第六章 赴約
待回過神,火辣的疼痛感席卷而來,我心知側頰定然鮮紅腫起,卻不敢伸手捂,只聽得教主沉聲問道:“孤看今日之事,說孤王倒是未必,想是說你什麽,惹你不快了吧?”
我忙跪起,叩頭道:“教主英明,果然未有事能瞞過您,她的确說屬下不男不女,乃魔教妖人。”
他不願再聽到這話,見我坦白才斥道:“你是孤王心腹,出門在外遇到此事殺了便是,無須顧忌,不可丢了孤王的臉。”
我忙道教主說的是。
他又道:“還有一事。誠兒雖是孤的兒子,卻因他娘的死自小不與孤親近,如今更不願近女色,至今未有子嗣。護法,你與他向來親密,不知他是何想法?”
他雖問的和善,我卻仿見他眸中精光,似乎看到面前鋪好的一萬個坑等着我踩。冷汗瞬間打濕後背,生怕答得不好便被拖下去處置,于是緊張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斟酌着答道:“啓禀教主,少主所修掌法,練至越高層,越是無情,自然不會有情愛之念。您也知過去我們曾有過節,屬下不過是他無聊時的玩物罷了,算不得什麽玩意。至于子嗣,咱少主乃人中龍鳳,誰會不中意呢?屬下認為柳家女兒正适合。”
這柳家女子因能懷靈胎向來受各大派争搶,也為求庇護與各大門派聯姻,在江湖中是舉足輕重的大家族。這柳家大小姐正待字閨中,傳聞有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之容,卻揚言只嫁天下第一英雄。
恰正道在八月舉辦武道大會,這武道大會每五年舉辦,勝者則為天下第一,屆時江湖各豪傑都會參加,莫非教主打算……想到這,我便兩腿發顫,怕聽到接下來的話。
教主果然說道:“孤看也是。然誠兒向來孤王讓他做什麽,便要對着幹,此事便由你來勸說。另外,孤王給你兩座分堂調動,這期間你去趟無常門,務必将情人蠱取來。護法,可別再令孤王失望了。”
我心裏暗罵老狐貍,這不是難為我嗎?我連珈藍刀決都要不出來,怎麽勸?更何況少主這人自視甚高,送上門的尚且不要,讓他與其他男子争女人,他還不剁我喂狗?
至于無常門,是副盟主葉翎的師門。葉翎與洛塵自小相識,是青梅竹馬,向來視我為仇敵,我不惹他尚且屢次殺我,險些要我性命。洛塵武功更進步神速,又掌握江湖命脈,兩座分堂在他眼裏怕還不夠看的,我再去無常門不是羊入虎口?
我雖想報仇,卻不是送死。
這兩件事着實難辦,但辦不成晚點死,不答應現在就死。
我也只能應道:“是,屬下遵命。”
待退下後,我如劫後餘生般疲憊,累到見少主沒召見也不去主動請安,而是回房倒頭睡去,跌入夢境之中,方能稍稍逃避這艱難的現狀。
最先夢到的,是一座陡峭攀入雲霄的懸崖。
眼前的人生得雙銳利鷹眼,尖嘴,連衣擺都是淺灰羽翼織成,人稱飛鷹老祖。他蓄養雄鷹,将人殘殺後喂食鷹兒,時間久了,那鷹便是活人也敢啄食,成殺人之禽。
我找尋兩個月才找到他巢xue,原在這峭壁之上。他蓄養的的鷹因吃慣活人,見了生人便滑翔捕食,以為又是主人賞賜的美食。我便将飛鷹盡數擊落,砍下羽翼,挂于崖洞外。
他回來後見狀大怒,以指作爪向我撲來,在崖邊展開激戰。
他輕功了得,能飛天遁地,但我長劍在手無法近身,本占上風,卻見又有飛鷹朝我眼珠叼來。我出劍砍它軀幹的片刻,他趁機以掌根拍在我胸口,青白幹枯的指爪對着我的眼睛抓下,我本以為這雙眼便要報廢,卻見眼前劍光閃過,飛鷹老祖一雙利爪竟被生生砍下。
來人身着純藍道袍,溫文俊雅,衣袖飄起,谪仙之姿,對我伸出手來,溫聲道:“師兄,你沒事吧?”
我反握住他的手起身,笑着稱贊道:“師弟,你劍法真進步神速,短短一年便得師父真傳,想必半個月後武道大會定會精彩萬分。”
他聽到師父二字,眸色更深,勾唇莞爾道:“師兄說笑了,我本出身武林世家,略學過劍術而已,師兄面前誰敢自稱英雄?”
想到一年前的約戰,我笑而不語,手中劍鋒微動,劃過飛鷹老祖脖頸,便見血泡外冒,頃刻斷氣。
洛塵似無意間問起:“聽聞師兄這月十五與魔教少主相約喝酒,這是為何?”
我便嘆道:“是。一年前我們約戰,他打敗後我卻不殺我,而是問我明知被騙為何要赴約?我說倘若你騙我,我又騙你,那與你又有何區別?他又問,何為正邪?我答道,替天行道,心懷仁慈,是為正,動辄屠戮,藐視人命,是為邪。本以為他會不悅,他卻沉默道,我們正道之人見他不是罵他不得好死,便是罵他有娘生沒娘養,卻是頭次聽有人與他這麽說。我想他或是從小在魔教長大,并未有人教過他做人的道理,倘若能悔改豈不是好事?便相約今年八月十五于桃花湖畔喝酒,但這期間他不可再犯殺戒,他竟也信守承諾。”
師弟卻未如其他人那樣笑我天真,而是誠懇地點頭道:“師兄說得是,但願他能理解你這番苦心。只是師父向來痛恨魔教,恐怕他知道會責罰于你。”
我笑道:“師父是了解我的。他當知道,我要做的事,沒人能攔。”
正說着,卻見那飛鷹老祖的屍身驟然現出數道血線,如吹氣般鼓脹變大,電石火光間便想到這是失傳已久的爆體之術,是将血肉化作寒毒,是同歸于盡的招數。不過眨眼間身體便裂作數片,骨肉碎片皆化作暗器向我們撲來,而這斷崖峭壁卻難尋躲閃之處。
來不及多想,我便将師弟擋在身後,擡袖遮住他雙眼。
下一刻,便感到那血肉如雨點般砸入體內,幾乎透體而過,青衣在這瞬間化作血衣。寒毒迅速侵入體內,我意識混沌,垂手無力再遮他眼,卻見他慣來溫和寧靜的眼底溢滿震驚失措,心知自己此時模樣太過吓人,又想,若師弟受到驚吓從此退出江湖,世家女兒錯失良婿,豈不是我的罪過?便強笑着寬慰道:“師弟莫怕,有我在。”
開口卻聲若蚊蠅,栽倒下去。他将我接入懷中,袖間暗香萦繞,輕聲喚道:“師兄……”
寒毒在血液中流竄,令我冷至發顫。
然而此刻,我卻覺得這懷抱溫暖熾熱,将百丈寒冰化作溪水滴落心間,泛起層層漣漪。
畫面鬥轉,已是桃花湖畔。
桃花湖湖底生着粉白水草,放眼望去,竟如落着滿湖的桃花般潋滟,清亮月光将湖面照得透亮,清風吹過,微波粼粼,有畫舫泊于湖上。
我與師弟坐于湖邊,因餘毒未清,初秋的寒氣仍令我感到冷得瑟瑟發抖,更裹緊外袍抱膝而坐。
那日受傷我以為必死,也不知昏迷多久,醒後唯恐負一年之約,便問今日何日?師妹不願我來,怕對方突然發難,還怕與他走得太近,壞我名聲。但我非貪生怕死之徒,也非沽名釣譽之輩,生死名利于我皆是浮雲,又怎能失約?
只有師弟支持我,告訴我今日正是十五,見我四肢無力仍掙紮要下床,跌在地上,便親自送我赴約。
我極為感動。我需要的從不是安定與約束,而是尊重與支持。
正想着,便覺芳馨拂過,熟悉的氣息,是師弟的外袍披在我身上。我看着他認真為我撫去衣上褶皺,或是這月色太過朦胧,照在他美玉般的臉上,專注而溫和,竟令我心魂牽動,忽然問道:“師弟,那葉翎是你的朋友嗎?”
師弟答道:“他算我唯一的親人。六歲時我父母被仇人殺死,只能流浪乞讨,認識他時正被人打到腿骨斷裂,奄奄一息。他便将與其他乞丐搶來的包子分給我,并找來草藥覆在傷口處,我命如雜草,竟也活下來。後來流浪多處,無書可念,無人教武功,只活着便已竭盡全力,為一口飯便能打至頭破血流。你看那街邊野狗,便是我過去的模樣。”
他說這話時神情并無波瀾,無憤慨哀怨,只是淡然陳述事實罷了,如千帆過盡後的晚江般寂寥平靜。聽聞此言,我忍不住心生憐憫,以僵冷的手将他的手納入掌心,柔聲安慰道:“師弟,沒有人命如雜草。那不堪都是過去,以後青城派便是你的家,我們都是你的親人,你若想讀書,我能教你,你若想學劍,我也教你,不會再有人欺負你。”
他望着我,眼底深沉,唇邊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道:“是啊,都過去了。”
既然他能釋懷,我也放心。
但已過半夜,獨孤誠仍未赴約,我便奇道:“你說這魔教少主真是怪人,若不想赴約,為何遵守承諾?既然守信,又為何不來?”
師弟道:“或許是有急事,我們再等等吧。”
他的話總說到我心坎裏,我們便并肩而坐,視線掠過湖面,望着天邊皎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師弟,我真的很想參加這回武道大會,能與天下英雄論道比武是我的心願,你到時可得替我幫師妹物色個佳婿。”
“這有何問題。只是,需不需幫師兄也尋覓賢妻?”
“莫,莫開這種玩笑!若走到哪都要被人管着,我寧可死在獨孤堅掌下!對了師弟,你說今日分明是八月十五,這湖邊怎就無人放燈呢?”
“……”
“真是人心不古。”
“是啊。”
此夜天氣清明,皓月千裏,襯得湖畔清冷,畫舫裏燈火搖蕩,在湖面倒映出點點光痕。這清風明月共鑒,我們往昔情誼。
然直至東方泛白,獨孤誠仍未來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