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無常
既然洛塵這回放我,便也沒必要再藏,他先帶我回客棧吃飯,我才想起打了整個上午,也該餓了。我平日不喜與人深交,雖心有疑問,卻也想主動問。
他見到我習慣性地抿唇,忽得用食指摩挲着我的唇,似乎要把它碾揉至殷紅才罷休,眼裏滿是笑意,問道:“怎麽,又吓壞了?這便是你不聽話,出門亂跑的後果。”
我仍是怕他,不敢躲閃,只任由他戲弄夠了才低聲道:“剛才多謝英雄。”
他便笑道,光謝可沒用,須陪他喝酒。
我心想還喝?整日喝酒,不怕傷肝嗎?但也只得從命。
酒仍是上回在巴陵近郊買的,入口香醇,味道綿甜。他喝酒時心情極好,難得有興致給我講這酒的來歷,說這酒名叫龜蛇酒,以龜,蛇以及多種藥材浸泡而成,能滋補強身,益壽延年,喝一口便能成仙,乃成仙之酒。又道當年漢武帝欲尋不死藥,派人找尋的便是這仙酒。
我已好些年不曾沾酒,這幾日被他逼得屢屢開戒,不知不覺間已被灌三杯,等反應過來才感到面頰發燙,忙道不能再喝了。但酒勁已上來,整個人暈暈乎乎,視線發虛,看他的臉都是重影,頭腦在被麻痹下終于忍不住問道:“劍寒清,你究竟從何而來?可是什麽劍仙後人?”
他聞言大笑,好像在笑我,我不知是說了什麽好笑的話,卻感到額頭被戳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我确認他就是在笑我,便低頭不作聲了,這才聽他笑道:“你故事聽多了麽?哪有什麽劍仙,我只是普通的人罷了。我自小受人管束,言行舉止都需照他人心意,那時我還不會使劍,只覺得這是應該的。但五歲那年,我無意間闖入一處禁地樓閣,從此改變了我的一生。”
我伏在桌上,意識游離,分明能聽到他在說話,卻不解其意,只是不知為何心驀地揪起,強撐着不肯睡去,聽他接着說道:“那座樓有九層高,插入雲霄,從不許任何人靠近,人人對此諱莫如深,被稱作禁忌,但這卻更引得我好奇。當我躲過層層守衛攀至最高層時,看到的卻是一個女人,正望着窗外,那是我見過最美的女人。她教了我一招劍法,名叫相思。”
他的聲音在耳畔漸漸渺遠,仿佛又飄至雲端。這次雲霧散去後,我卻沒有跌落下去,只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面前,烏發雲鬓,膚若凝脂,明眸皓齒,與畫卷中的她別無二致。只見她雙唇微動,似乎在對我說什麽,我卻聽不清晰,還欲再問時卻見濃霧升騰,她的身影已模糊走遠,再度殘破在記憶中。
我再睜眼時卻見天色大亮,竟是睡了整夜。我覺得那個夢似乎預兆着什麽,這才隐約想起,竟忘記向洛塵讨回我的劍。洛塵,只想起這個名字,恨意便湧上心頭,再忘記其他任何事。但現今我仍不是他對手,只得先找無常門算賬,我既已說過要滅他們滿門,便要說到做到。
接下來幾日,我即便戴鬥笠也不敢白日亂跑,只能夜裏出門。劍寒清終日神龍見首不見尾,夜裏也不在,只在吃飯時候準時出現。每次分明只有兩人,卻點好些菜,他又極為挑食,随便吃點便兀自喝酒。
我盯着面前的魚,盤中少去的幾箸都是我吃的,心想這不是浪費嗎?不吃魚點它做什麽?但也并未說話,這時卻聽旁桌有人說道:聽聞那叛徒也來了山腳,盟主此時離開是不打算捉他了嗎?
另有人道:聽聞最近有陳聖手的消息,此人為長生殿煉制昙逝控制教衆,想必盟主是為此事離開。不過那妖人喪心病狂,為防他報複,盟主還留了些武林盟好漢看護,想必他一個人掀不出太大風浪。
我聞言心裏冷笑,何必裝模作樣?自他決定選擇昙逝解藥時,便已把無常門當作棄子,連同這留下的人也絕無活路,他心裏比誰都清楚。
當然,消息是我令手下假扮的,但這誘惑實在太大,想必盟主也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這時卻見劍寒清持酒壺的手微頓,別有深意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主動開口,我不知這是何意思,便都沒人說話。
當夜我出門時擡頭望向蒼穹,卻見陰雲蔽空,銀月無光。
正是月黑風高,殺人夜。
便令百人扮作無常門打扮混進,其他人則着黑衣隐于夜色,待到半夜突然闖入喊殺,他們正慌張,卻有人暴起殺人,一時不辨你我,只知逃竄,然而向外的幾條路皆被封死。
包圍收緊,将百餘門衆圍困于院中,如關門打狗。此時武林盟衆好漢皆被除盡,局勢已定,長生殿出動近千人,還不到手才真讓人笑掉大牙。
我也不着急,看這院中跪着的百餘人中并無廢人,便派人搜尋情人蠱與葉翎下落。但長生殿教衆素來奉行燒,殺,搶,少哪樣都不成,順帶也将靈丹妙藥劫掠一空,我也睜只眼閉只眼。
畢竟命都保不住,要這身外之物有何用?
不多時情人蠱便已尋到,葉翎卻下落不明,我心想洛塵倒對他有情有意,但他筋脈俱斷,此去匆忙,恐怕難以随身照顧,說不定人還在附近。
思來想去,便令人将無常門唐掌門拖至面前跪好。他四十餘歲,也算我前輩,不可失了禮數,我便彎腰來平視着他,露出極其和善的笑,道:“唐掌門,咱們別來無恙。想必你也知曉,貴派門衆前些日子得罪了我,但我不忍再造殺孽,若您今日告知他的下落,我便饒過你們,可好?”
他早見死傷無數,百年基業盡毀,已痛至木然,渾濁的雙目已流不出淚來,對我恨之入骨,見我還與他問話,幾乎将牙咬碎,赤紅着雙目,怒罵道:“呸,你這妖人能信守承諾才怪!我無常門寧死也不對魔教低頭!”
這便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斂了笑,面無表情地擡手示意,教衆手起刀落,砍下五名門衆首級,頓時鮮血流淌。接着,再五人被按跪在地,等待行刑。
他瞪着我目呲欲裂,若不是有人壓着恐怕要暴起與我同歸于盡。我卻無動于衷,冷冷道:“別逼我改變想信守承諾的初衷。”
他臉上悲痛交加,終于有些許動搖,然而時間不等人,猶豫間再五人慘死,我看卻不看那邊,只靜靜聽着膝蓋落地的聲音,接着又是五人,便有弟子被這慘狀吓破膽,失智般哭叫饒命,哭聲凄厲。他們分明聽着我說只要交出葉翎便放過他們,便哭求掌門救他們。
他淚珠再次滾落,終是心非鐵石,緊咬的牙間終于擠出藏身地點。
我便令教衆前去找尋,堂主湊過來問護法被欺辱之事真要放過嗎?我理所當然道:“我們長生殿之人更該信守承諾,我說了要滅他們滿門,自然要說到做到。況且身為師長,出賣弟子,是為不仁。身為掌門,縱容門人,是為不義。這種不仁不義之人留着作甚?”
堂主肅然起敬道:“護法此番不刊之論屬下實在望塵莫及,難怪護法能作教主眼前的紅人,我們便不能,只是不知那葉翎您要如何處置?”
我素來媚上欺下,懶得搭理這馬屁精,只吩咐道:“我不想看到他,你只管将他丢到勾欄裏,待他何時承認自己是個淫賤之人才給他解脫。”
滅門命令剛下,便見長生殿黑衣教衆如修羅厲鬼般将無常門清理幹淨,不留活口,最後放火燒個幹淨。我只在旁觀看,卻見血越來越多,怕血沾濕鞋底,便令他們将情人蠱送回長生殿,自己回了客棧。
餘下時間去趟岳陽樓還是夠的。
此時天光乍破,東方泛白。
事情順利解決,正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我心情極為愉快。
然而剛回房卻措不及防地看見劍寒清正坐在床榻邊上,抱劍靜靜看着我他,英氣俊朗的臉上露出玩味的笑,烏黑的雙目裏蘊着不知什麽心思,看起來像等候多時。
我頓時警惕萬分,他平日不會在這時出現,這時飽含笑意的聲音便悠悠鑽入我耳中,如雷鳴般劈進靈魂,驚得我打了一個寒顫,遍體生寒。
“小護法,有時候某真的很佩服你,總是花樣百出,能言善辯。”
我便知曉他是知道的,但我并不認為自己哪裏不對。情人蠱是教主令我去取的,無常門敬酒不吃吃罰酒,才落得如此下場。魔教屠殺正道有什麽錯?就如正道遇到魔教之人,不也趕盡殺絕嗎?
無非是狗咬狗,他們咬輸了罷了。
這江湖不就是如此,誰需要憐憫誰?
但我定然不敢這麽說,只借口叫道:“好漢,冤枉啊!小人也不想的,都是教主逼我的,教主的話誰敢不聽啊?”
他聞言笑着斥道:“少跟我來這套,跪下。”
我已不是頭次跪他,只聽到這兩個字便感到雙腿發軟,幾乎本能地就跪倒在地。我本已對下跪之事習以為常,但不知怎的每次在他面前下跪都感到萬般屈辱,緊攥着衣袖,羞恥得連頭都擡不起,便聽他再次命令道:“過來。”
我知曉他又打的什麽主意,只能聽命,正要起身卻聽他悠悠問道:“誰讓你站起來的?”
我立即明白他的意思,羞恥得渾身發顫,覺得他欺人太甚,便擡頭望他想求饒,卻只望到他正勾起唇角,露出如貓戲弄老鼠般戲谑的笑,仿佛我越屈辱他便越開心。我便知道說甚都沒用,即便我不肯他也絕對能逼得我乖乖就範,說不定還會變本加厲地拴上繩牽着,這瘋子什麽做不出來?
思至此,只得順從地垂下頭,四肢着地,以膝蓋和手慢慢向前爬。
每挪動一步都覺得無比艱難,咬牙竭力忍耐着要将自己吞沒的屈辱感,默默爬至他腳下,将頭垂至最低,羞恥得臉頰滾燙。
然而我這般模樣只是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更加愉快,慢條斯理地笑道:“小護法,每回都是我決定怎麽罰你,你心裏難免不服,以後便由你自己想該怎麽玩。不過,若你想的主意我覺得沒趣,懲罰加倍。”
我頭紮得更低,幾乎埋進臂彎,只覺得屈辱無比,咬唇不願答那話。逼迫我做那些羞恥的事便罷了,竟然還要我自己想如何玩弄自己?想的不滿意還要加倍懲罰?這不是欺負人嗎?
見我不反抗也不說話,他聲音驟冷,道:“快點!你不是花樣很多嗎?”
熟悉的壓迫感落了下來,我實在怕他,不敢惹他不快,又哪裏能想出那種的事,拿他毫無辦法,被逼至極點,只得叩頭求道:“祖宗,您想怎麽玩小人都認,但這,實在做不到,饒了我吧……”
他既不說話,也沒制止,靜靜聽我求了半天才笑道:“好吧,這回我便幫你想,下不為例。你不是最愛把人賣到勾欄嗎?想必也會喜歡這個,跪在這兒,自己穿。”
我便見到擱在床邊的淡粉羅裙,甚至還有鮮紅的女式肚兜,怔怔看着,仍未反應過來,這不是女人穿的嗎?這是何意思?
待想明白時,臉色分外難看,再見他東西都準備了,自然是早就想好故意挖坑等我跳,我還不得不跳……是可忍,孰不可忍?我陰沉着臉,咬牙勸道:“劍寒清!你莫要欺……”
他以食指抵住我的唇,将接下來的話止住。
“噓。想清楚,再說話。”
見我仍不情不願,便笑笑,寶劍刷得出鞘,下一刻,劍鋒抵上我的喉嚨,再多一分便能刺出血來,利劍森寒的冷意令我迅速恢複理智,脊背發涼,不敢再置疑。
被如此鋒利的劍抵着,我已緊張地不敢肆意呼吸,怕一個不小心被那劍戳出個血窟窿。卻見他骨節分明的手動了,劍鋒輕劃着我的喉嚨,描繪着那裏的形狀,我吓得面色蒼白,不知這是想要我小命還是又在玩弄我,緊閉雙眼細細顫抖,不敢動彈。
待他享受夠了我的恐懼,才以劍輕輕挑起我下巴,逼迫我擡頭直視着他的眼睛,我見那雙星辰似的的眸子裏盡是戲谑,以極其溫柔的語氣笑着揶揄道:“我哪敢欺負你們長生殿護法,莫非是嫌自己脖子不夠涼?這衣服分明是你自己想穿的,對嗎?”
我已被他吓得魂不守舍,他說什麽便是什麽,嘴唇艱難地動動,顫聲道:“對,對……”
他卻得寸進尺,進一步逼問:“對什麽?說清楚了。”
我感到那劍鋒緊貼着皮膚,稍稍用力便能将我的皮肉切開流血,雖說并未傷到我,要害被人捏在手裏的感覺已讓我被那恐懼掌控,不敢再有半點違抗,徹底屈服于他的淫威下,被迫低聲答道:“是,是我自己喜歡,您沒有逼我。”
說完便羞恥得閉上眼,只恨自己沒有直接暈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