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變故
經歷多番變故,武道大會總算結束。
由于劍寒清不願做第一英雄,滿座好漢見識過他的劍後,也無人敢稱第一,這屆大會最終竟沒能評出冠軍。
我聽後,只覺荒唐至極,簡直胡鬧!
這瘟神在宮裏禍害皇帝便罷了,現在又出來禍害我,禍害江湖人士,這些人還都拿他沒辦法,也不知誰能出來收了這禍害。
而此次武道大會,除他最出風頭外,再度被提起輩受争議的便是我了。
先被陸星臨邀戰,再擋劍寒清毀天滅地的劍招,劍寒清還沒殺我,太子對我殷勤至極,柳家大小姐也将我的話奉為圭臬,最後還與女淫魔白界雄唱雌和,指不定發生過什麽。
衆人原本的氣憤輕蔑竟變作妒恨,說我作惡多端,卻坐享無邊福分,不知哪來的運氣。
這些話都是我與白界離開錢塘縣時,于郊外茶樓聽人說起的。
只剩我們兩人了。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那大會結束後,劍寒清便送太子回宮,各自別過。
臨行前他送我一件禮物,是匹精瘦駿壯的小馬駒,長鬃雪白,毛發锃亮,配金飾馬鞍。
說是先前弄丢我的馬,便還我一匹。
還說傳聞周穆王駕車禦用的八駿馬,其中之一名為越影,這小白馬便是越影後代,取名逐越。
盼它如祖先般,乘風破浪,越過險阻。
逐越剛三歲,雖不能日行萬裏,但将它養大後,日行三千裏卻不成問題,屆時我想去哪裏都能帶我去。
我聽得雲裏霧裏,見這小白馬肌肉健碩,毛發油亮,定是寶馬良駒,僅那黃金馬具就比我丢的馬值錢,況且我哪能等到它長大,豈不浪費?
忙推辭道太貴了。
他哈哈大笑,問我可知柳如言給的酒價值多少?
我茫然搖頭。
他輕按我肩上的傷,那藥擦上半日就已結痂愈合,又問我可知太子給的藥價值多少?
我愕然,再次搖頭。
他笑個不停,點了我額頭一下,道:“小傻子。我的馬駒不值錢,你若讨厭便如上回那樣丢了吧。”
我想起先前因心情郁郁倒掉的藥粉,原來他都知曉,現在想想,定也是價值不菲,說不定比小白馬還值錢,不由慚愧地低下了頭。
天邊群雁南飛,斜陽夕照,秋色濃郁。
他看着我還欲喝酒,侍從卻再次來催,便摸摸我的頭道可惜沒空觀賞西湖,會盡快回來,待解決長生殿與武林盟之事,明年開春後再來賞景。
我牽着小馬駒點點頭。自錢塘到皇城少說也要十日,連我都不知自己會在哪裏。
他知道我在想什麽,又道:即便你離開錢塘,我也會去魔教找你,無論在哪,都會找到你。十年都等了,不差這一會。
如此說我便安心了,随即又有百般滋味回蕩心頭,擡頭卻見一行人身影已迎着斜晖走遠,便不再想。
我與白界在錢塘再等半個月,少主始終沒回來,留在長生殿的手下卻傳來噩耗。據說我們剛離開沒幾日,教主便被副教主下毒殺害,而教主生性多疑,昙逝解藥連親兒子都未曾告訴。
這時副教主便告知諸教衆,他其實是武林盟的人,陳妙手雖死,但他兒子已提供解藥配法,盟主仁慈,只要諸位棄惡從善,便給他們解藥。
為求活命,長生殿七座分堂只能臣服于盟主。
這連串的計謀,我簡直拍案叫絕。
這厮定是自陳家義女向他求助時便開始布局,待拿到昙逝解藥後按兵不動,封鎖消息,先派副教主來試探我,确認我并無解藥,便毫不猶豫地在武道大會,衆人最放松警惕時出手。
反觀教主平日暴虐猜疑,不得人心,少主更無意稱霸,拒人千裏之外,此番情境下能有幾人還肯效忠他孤獨氏?
果然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快,狠,準,必定得手。
五年前便是如此,将我徹底打落,再無法翻身。
難怪那日他不用心對戰,還走得匆忙。待掌控長生殿,只要再收服被長生殿鎮壓已久的邪道十大派,便能一統黑白兩道,勢力可與朝廷并立,甚至能自稱為王,成就千秋霸業。區區武道大會算什麽?
不過是他稱霸路上的一塊墊腳石罷了。
再回想少主離開錢塘那日悲傷的表情,原來是知曉父親已被殺害,縱他平日叛逆任性,到底是父子之情割舍不斷,猶豫再三,最終選擇回到長生殿。
不過即便他想逃,洛塵也會将他趕盡殺絕。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這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我不得不再次感嘆,這僞君子城府之深,計謀之高,實在自嘆弗如。
可惜他算漏一招。
當日我見這副教主僞君子作風便心生厭惡,并未承認解藥之事。
若他能耐心蟄伏,待摸清我的底牌,将我除去再動手,定萬無一失,可他偏按捺不住,急着動手,便給自己留下隐患。只要我将解藥給少主,長生殿諸教衆自然更願臣服在我們這邊,叫他霸業成空。
然而,少主卻只字未提,獨自離開了。
若不是他自負到認為自己能憑一己之力敵萬數教衆,便是多疑猜忌到即便有情人蠱相連仍不信任我。
我實在救不了找死之人。
但也只得去救。
他走後沒幾日,我體內的情人蠱突然開始不安地亂竄,我知道他定也陷入苦戰,便試探地問白界立場。
原以為她同樣對魔教沒什麽忠誠,但她卻說願同我站在少主這邊,又道當日那侍女紅杏其實愛慕副教主已久,我前腳走後腳便要去告密,被她拍死在殿後,卻被我路過恰好看到。
我半信半疑。
她便沖我眨着媚眼,笑盈盈道:陸郎,女人若愛上一個男人是藏不住的,看眼神便知。
我沒明白她是如何看出的,仍換作其他打扮與白界趕回長生殿。路上再次聽聞,被長生殿鎮壓已久的邪道十大派因不服屈于正道腳下,再度聯手作亂,此次叛亂牽連甚廣,變作內戰,邪道自相殘殺,血流成河。
想來激戰關頭,洛塵無心力對付我,搶占時間仍能搏得一條生路。
絕不能讓他稱心如意。
我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只能走夜路,撿偏僻處走。逐越還小,承載不了兩人,便讓體重較輕的白界騎,餓了就啃幹糧,喂野草,連睡覺的時間都無。
待快到長生殿時我們都精神不佳,情人蠱傳來的訊息越發不安狂躁,甚至開始啃食骨肉,此時已離武道大會過去半個月。
天空仍舊陰霾着,不肯放晴,不知這風雨還要多久才能止息。
我們正當趕路,卻在山間叢林中遇見一夥武林盟打扮的人,約四五十人,我看那打頭的少年有些眼熟,卻一時沒想起來。
此處不宜動手,趕赴長生殿救人要緊。
我與白界相視一眼,連在溪邊喝水的白馬都不敢找,悄聲換個方向,卻迎面遇上另一波武林盟衆,那帶頭的正是霍江南。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這動靜卻驚動了原來那撥人,将我們團團圍住。
那少年見到我如見殺父仇人,眼睛血紅,手攥成拳,顫抖不停,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剝。我才想起這少年便是曾被我羞辱過的,那位陳大夫的兒子,不由哀嘆時運不濟,冤家路窄。
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我握緊手中窄刀,環視周圍人影綽綽,約莫近百人。
與白界相視一眼,朝薄弱處同時出手。她袖下豔紅綢緞脫手飛出,擊在攔路之人胸口,內力貫入紅綢之中,那柔軟華貴的綢緞竟如鐵錘般有力,将那人肋骨打斷,吐血倒地。
紅袖萬丈,舞動翩跹,周圍人竟連她的衣擺都未能碰到。
若有人靠近,我的刀便直取心窩,那紅綢沾了血,在夜色下越發妖冶陰森。
自這百人間,橫殺出一條血路。
正這時,霍江南手中斬雨劍出鞘了。他練劍正是為了殺白界雪恥,斬雨劍将她功夫克得死死,切瓜撕菜般将那漫天綢緞斬斷,斷作數截,墜入枯葉堆中。
對方人多勢衆,我不欲糾纏,見那處已呈出缺口,拉着白界喝道快走!
然而還未逃出包圍,卻感到心胸大痛,情人蠱驟然失控,瘋狂沖撞,要将心髒啃食咬碎般,我什麽都來不及想,痛叫一聲,吐出大口鮮血,暈厥在地。
發生什麽了?
為何情人蠱的感應消失了?
我已無力再想,在黑暗中浮沉,恨至極點時,連夢裏也是他。
可他曾經卻是我最信任,最依賴的人。
夢中的青城山依舊綠水環繞,白雲悠悠,山川河水,千古未變。
我自師父書房走出,手捂住胸口作痛的傷,想着方才說的事,迎面便遇到小陸星臨,板着冰玉般的小臉,像個小仙童,對我質問道:“師兄,你可有話對我說?”
這小孩素愛管我閑事,我昨日深夜回門派,他能安分到現在已是難得。我疑心他看出什麽,便冷靜地反問:“你認為我該說什麽。”
陸星臨道:“先前你說要教我白雲劍法第三式,怎回來便忘了?”
吓我一跳,還以為什麽事。
沒想到這小孩學劍如此之快,我教他一招,不過幾日便領悟貫通,急着要學下招了,可我現在……
正為難,便聽一道春風般溫和的聲音,及時幫我解圍。
“小師弟,師兄另有事要辦,不如我來教你吧。”
我看向那人,依舊風姿俊雅,面容溫文,飄然若仙,光看着便賞心悅目,恍神間竟忘了該說什麽。他與我擦身而過,偷偷将一瓶傷藥塞到我手中,這才拉起陸星臨的小手轉去了練武場。
他怎看出我受傷了?
我摩挲手中藥瓶,掌心還殘存着他的溫度,遠遠看着那道藍衣翩然的身影,好半天才想起回房上藥。
前日我下山約戰灞柳塢四惡,殺死三人後,被最後那人彈出的麻針打中,對着我當胸一刀,好在我反應快,中刀同時出劍,劃破那惡人的喉嚨,否則必死無疑。
這傷并不危及性命,看着卻極為吓人,皮肉向外翻卷,大片鮮紅,外層卻泛白。
我知道犯了大事,若被師妹師弟們知曉,定又要哭着鬧着不讓我出門。雖是出于關心,但我自由慣了,若終日被管束,還不如直接給我一刀痛快些。
便瞞着所有人偷偷包紮,但因不會處理,剛出趟門便再次崩裂出血。
我朝傷口撒了些藥粉,再剪開一段麻布,打算重新包紮,卻發現傷口的血奇跡般地止住了,甚至有愈合跡象。我怔住,好奇地拿起那白玉藥瓶,嗅那藥粉氣味,心裏疑惑,這等靈藥恐怕千金難買,不知師弟哪來的。
也懶得想,沒被發現便好。只想到師父今日所說之事,心情愈發明朗,換了身衣服,倒杯酒打算喝酒。卻有人輕叩門扉,來人正是師弟。
他進屋聞到酒香,不由莞爾笑道:“師兄還能喝酒,看來傷得不重,不如我讓師妹來幫你包紮吧。”
這是威脅吧?好像是威脅。
若被嫣兒知道,定要哭鬧生我的氣。
我幹咳一聲,岔開話題道:“好師弟,咱們就此打住,來陪我喝酒,我有事與你說。”
他不動聲色地将我面前的酒盞拂到桌角,我夠不到的地方,方才坐下。
我便對他笑道:“嫣兒嫁人後,師父要離開青城山雲游四方,打算将掌門之位傳與你,你可願意?”
他淡然一笑,把玩着那酒盞,道:“恐怕師父是要将掌門之位傳給師兄,師兄推掉了吧?”
我一怔,他怎又猜到了?他年紀輕輕被提名武林盟主,根基不穩,定有人心裏不服。對外又有魔教少主獨孤誠不知為何三番四次要他性命,作為師兄,我自當盡力保護他。
但這番話卻不能與他明說,恐他自尊受挫,便安慰道:“怎麽會?這是師父的決定。我不在時,希望你能照顧好師弟師妹,将青城派發揚光大。”
他掌心酒杯震起圈圈漣漪,問:“師兄要去哪?”
想起此事我越發雀躍,歡喜笑道:“師父說我尚有親人在世,他過去不願認我,但時隔多年,親情割舍不斷,似有所松動,望能冰釋前嫌。”
他仍神色溫和,但我觀察他入微,一眼便能看出此時他情緒低落,想來定是害怕我走後他孤苦伶仃,便拉着他的手柔聲安慰道,“師弟放心,即便有了親人,我也會回來找你、你們的。”
他只問對方是何身份。
這師父并未提起,我也不知曉。
他若有所思,修長的指尖輕劃過杯沿,展顏一笑,又是俊采非凡,站起身來提筆蘸墨,在紙上落下瘦勁清峻的三個字——陸銘越。
對我說道:“師兄,你先前給我的字,我臨摹了許久,你看寫得如何?”
我看着那名字,險些以為是我自己寫的,連連稱贊道:“師弟,我從未見過你這樣的奇才,琴棋書畫,斧钺刀槍,都信手拈來,可惜。”想起他年幼的遭遇,心生惋惜,黯然嘆道,“若我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他便不用受那些苦了。
他出神地盯着那三個字,笑道:“沒關系,咱們來日方長。”
我想也是,他還有大好人生,我卻注定四處闖蕩,不會安于一處。
還是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