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白界
噬骨剜肉的痛退潮般消去,我自長夢中醒來,卻見天色仍是深夜,濃雲低垂,陰風低嘯,林間樹影森森。
意識漸漸回到身上,我活動手腳,确認四肢都在,但卻被牛筋繩反綁在身後,勒進皮肉,令我動彈不得。便摩挲找尋匕首,卻發現匕首暗器均在昏迷時被收走,只好暫時放棄,半睜着眼打量周圍。
是圍着篝火的武林盟衆,卻不見白界的身影,當是跑了。我毫不意外,當時的情況換了我也會自己逃,更何況白界這種為活命不擇手段的人。
我本想裝暈蒙混過關,卻方才的動靜卻被發現。
那少年小陳見我醒來,瞪着赤紅的雙目,便撲上來掐我脖頸。他沒有武功,但我被綁得動彈不得,卻也無法反抗,被掐得眼前發花,肺幾乎炸裂,垂死時卻被那霍江南拉開。
“盟主說過,要活的。”
小陳的手不甘地揪着我的衣襟,目眦欲裂,額角青筋綻起,五官猙獰,我幾乎能感到那股要将我燒盡的怒意,低喝道:“他殺了我父親!還那樣羞辱我!”
他即便柔弱,下了殺手我也被掐得喉嚨發痛,咳個不停,艱難地喘氣。聽聞此言,忍不住邊咳邊道:“恕在下直言,因為你父親邪道血流成河,死了多少人,你全看不到嗎?”
話剛說完,便重重挨了一耳光。
“住口,你這妖人有何資格說話?”
這下雖沒教主打得狠,卻也将我打偏過去,頭暈目眩,側臉針紮般痛。我想自己現在模樣定是狼狽不堪,左臉通紅腫起,長發散亂垂落雙肩,連脖頸都是青紫掐痕,被如肉粽般捆在樹旁,何必自取其辱?便倚靠在身後樹幹,不再吭聲。
畢竟在他們眼裏,我這種魔教妖人,死多少都是應該的。
這霍江南前些日子因我當衆受辱,弟弟又被我虐殺,同樣恨我入骨,牙咬得咯咯作響,道:“雖不能殺,但留口氣便夠。”
仇人面前,求饒無益。
那少年年紀雖小,卻精通醫術。金針封xue,我半分內力都使不上來,被他們推倒在地,頭撞在石板上,想擡頭卻被踩住,這群人持手腕粗細的樹枝朝我沒頭沒腦地砸下。
匆忙間我只能堪堪以手護住腦袋,怕被打傻,會忘記報仇。
不知這輪毒打持續多久,渾身都在痛,已分不清哪裏痛了,只聽一聲脆響,不知是骨頭斷了還是那樹枝終于打斷。我以為終于結束,那霍少俠卻道我滿身泥污太髒,令人将我扔進溪中。
此時已是深秋,溪水冷得刺骨,凍得我打了個哆嗦,從水中爬起,借着殘月微光,看到自己蒼白失色的臉,長發如水藻般漂浮在河面。
還未喘勻便被猛地按入水中,嗆了一大口,我不住地咳,越咳嗆進肺裏的水便越多,但壓在脖頸的力氣卻未卸去。我垂死掙紮,卻掙脫不開那些人的手,險些要被活活溺死時才被拉上來。
我伏在鵝卵石河岸邊咳邊喘,烏發打濕成縷,緊貼着耳鬂,冰冷的水珠沿發梢滴落,連一根指頭都沒力氣動彈,卻再度被按進河裏。
我清醒時,眼裏定是射出仇恨陰冷的光,若能化為利箭,早将他們殺死千次萬次。但我卻已漸漸茫然,失去意識。
只聽他們說着:這妖人罪孽深重,惡貫滿盈,就該如此對待。
我覺得他們說得沒錯。佛經曰,諸餘罪中,殺罪最重,諸功德中,不殺第一,我這妖人身負命債無數,已是罪惡滔天,死後定會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師妹死了,我娘死了,這世間還有誰能渡我?
不知為何,我突然想到劍寒清,每回都抓住我,每回都放了我,總是救我于危難,我知道這麽想太過軟弱,只是……
為何這次他沒有來?是還沒找到我嗎?
天光乍破,東方現出一絲熹微的光。
這輪折磨直到他們累了才暫時告終,我被綁在角落,由小陳盯着,他陰郁地盯了我半天,掰開我的口喂入一枚藥丸,捂住口迫我咽下。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定不是好東西。我與他有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雖說他父親并非善類,可罪魁禍首卻是教主,即便沒有陳聖手,也會有別人,這小孩卻是無辜的。
但我無暇理會,這些日子死的人太多了,誰不無辜?誰不可憐?
正想着,卻覺手腕一松,縛在背後的繩索被暗器打斷。我偷瞄向對面樹稍,發現那裏藏着一抹紅衣身影,她擡手抵唇,看看小陳對我狡黠地眨眨眼。
我會意,便主動開口,聲音嘶啞,如破鑼般帶着血。
“小公子,你真有解藥嗎?”
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狐疑地瞅着我,不願回應。
我啞聲道:“盟主是不是對你說,聲稱有解藥只是權宜之計?可他若是拿不出來,豈不下場凄慘?你可知他為何要活捉我?嘿嘿,還不是因為他早與我勾結,我負責騙解藥,他負責滅口,如今竟想黑吃黑,真不要臉。”
他畢竟是個孩子,被唬得一怔,就是這刻!我将氣力凝于指尖,驟然出手,将他喉骨生生掐斷。連呼救都未能出口,一條鮮活的性命便在我指掌悄然斷送。我卻沒多看他一眼,跟着白界卷起我的刀,起身便跑。
然而迎面卻不知自哪湧出大批人馬攔住去路,那原本裝作休息的盟衆也早有預料般截斷後路。
為首的又是霍江南。
他陰冷地盯着白界,道:“我就知你會回來救他,竟能忍到現在。果然你這淫賤蕩婦,只會喜歡這樣低賤的男人。”
我先前被撞到頭,至今仍有些發懵,一時沒明白這話什麽意思。
難道,白界喜歡我?
但都來不及想,只想着如今我被金針封xue,無法再戰,可我又必須活着報仇,該如何突出重圍?
卻見白界原本面色惶急,聽到這話反而不慌不忙地掩唇笑了,她并非沉魚落雁之容,卻生得嬌豔妩媚,笑起來更魅惑動人,說道:“你們盡管笑他罵他,輕他賤他,卻沒人能阻止他。我白界愛的男人,天下無雙,你這匹夫怎配與他相比!”
說話間眼波流轉,眼尾上挑,可謂千嬌百媚,我見了也不禁心神蕩漾,衆人同樣愣神,沉浸在這無邊豔色中,連魂魄都被勾走。
就這時,她袖下紅綢驟然擊出,自人群破開一道缺口,拉我飄然落到等候已久的白馬旁。
我清醒過來,才意識到險些中了她的迷魂術。
但那霍江南極為熟悉她的招數,并未中計,躍至包圍外抽出斬雨劍斷她後路,衆人也跟着轉醒,欲要追來。
她本就被霍江南克,再帶我這累贅斷無生機,我以為她終于要放棄我了,卻見她手中紅綢毫不猶豫地飛出,将我卷起綁至鞍上,這才脈脈望向我,眼含水光,凄然一笑,萬般情愫寄于這一眼。
“陸郎,我生來命賤,遇到的每個男人縱與我歡好,也視我為賤貨,只有你以誠待我,勸我向善,那時我就愛上你了。這些年發生了很多,我卻知道你從未變過,你要做的事不管有多難,要多久,都會做到。你一直都是我愛的那個蓋世無雙。”
聽到這話,我潸然淚下。
五年的艱辛屈辱沒令我哭過,但此時卻止不住地流淚。
只覺得從未有人如此懂我,知曉我的過去,也知曉我的未來,知曉我內心全部痛苦。
然而她未給我機會回應,紅袖拍在馬背,白馬載着我一躍蹿出十丈,将追兵遠遠甩在身後。
我透過模糊淚眼,看到她被團團圍住,在那些男人眼裏露出泥污般肮髒的猥瑣目光中,只有她豔紅的裙裾被風吹得鼓脹翻飛,襯着雪白的膚色,如同一朵迎風搖曳盛開的扶桑花,眼尾彎起,笑着目送我離開。
我在馬背上掙紮叫道:“不要死,白界!”
可xue道被封,連內力都用不上,緊縛的綢緞沒有斷,馬也不曾停,只眼睜睜看着她化成血紅朱砂,凝固在眼底。
“逐越,逐越!”
我哽咽着,淚水再次滾落,“你若真通人性便送我回去,我不怕死了,我要救她……”
白馬如能聽懂我的話,陡然停下。
我自馬鞍滾落摔入枯枝落葉中,顧不得狼狽,伏在地上定息凝神,沖破xue道,內力松動後急切地湧過每寸xue位,将那捆縛的紅綢齊齊震斷。
剛能動彈,便覺出一股錐心刺骨的冰寒在經脈中亂蹿游走,想起先前服下的藥丸,恐怕又是毒。但事情已十萬火急,只能忍痛捉刀上馬,沿原路急急趕回,即便知道不是對手也要去救,心中唯求快些,不要再遲了。
過去我心如死灰,只為給一個女孩報仇而活,能受任何屈辱折磨。
但如今親眼看到有人願為保護我犧牲自己時,我才發現原來我的血仍會沸騰,我仍能放棄報仇,豁出性命,為救一個女人而死。
這一刻,我終于找回曾經心境,将輪回刀意融會貫通,重返往日巅峰。
惜年刀在鞘中震蕩不止,刀意已壓抑不住。我能大開殺戒,也能封刀入鞘,無論魔教內亂還是血海深仇已都不在乎了,只想救她而已。
可我卻只看到了她的屍體。
如五年前那樣,我再次,沒能護住想要保護的人。
她衣不蔽體,倒在莽莽枯葉之間,雪白的頸前留着一道陰森可怖的深深血痕,紅衣被撕成縷,白膩柔滑的身軀布滿各式淫靡痕跡,還殘留着許多早已幹涸的污穢,回想那些男人下流的視線,不用想也知經歷過什麽。
我頭腦嗡得一聲,但見滿目血光,手起刀落,将阻在面前的幾人砍作肉泥。跪地脫下外袍,顫抖地将她屍身蓋住摟在懷中,不叫人看去。
我強忍住淚水,猛地擡頭,用盡畢生恨意望向面前人群。恨痛交織,椎心泣血,我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卻怎麽也甩不開滿眼血紅,隔着那顏色我數不清對方有多少人,卻又見到那俊秀少俠霍江南。
當年的确是白界誘惑在先,但後來他卻也沒把持住。我知道他其實是恨我看到了他與一個人人唾罵的賤婦發生關系,想殺我滅口,也想殺白界滅口,想抹去那肮髒的過往,卻怎麽也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屈辱地做個了斷。想必這些男人也認為她既是蕩婦,便喜歡被輪番侵犯吧?
此時我再看他卻已是青面獠牙,惡鬼般的容顏,斬雨劍再次出鞘,朝我刺來。
我冷冷一笑,我本欲放下屠刀,你們偏要逼我成魔,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便将滿天陰霾和彌天怒火盡收入刀中,躍至空中,對上他疾風驟雨般的劍勢,齊齊劈下。
只聽锵然聲響,能斬開密布雨簾的斬雨劍,斷了。
他吐出一口鮮血,跪倒在地。
我怒意未消,經脈中游走的寒意倒顯得沒那麽痛了,見他敗下陣來,冷冷笑道:“你這賊子,恩将仇報,今日我便瞧瞧你的心肝到底是什麽做的!”
便将他踢到在地,踏住胸口,旁人欲要上前相救,剛剛靠近便被我砍下頭顱,卻聽他口中叫道饒命。
我奇道:“惹上我這魔教妖人,還妄想饒命?”
說着窄刀便将他胸口劃開,劈作兩半,俯身在那滿地流淌的鮮血髒器中摳出心肝,對着天光細細看去,卻見這心髒竟泛着烏黑,恍然大悟道:“我道心思怎這般歹毒,原來生得副黑心肝!”
說罷厭棄地将那副心肝丢至一名盟衆懷中,那人正被剛才那幕吓得呆愣,待低頭看清那是什麽,尖叫着癱倒在地,肝膽俱裂。
我想自己現在模樣定是陰森可怖。我本就膚色蒼白,遭這劫難更顯慘白,長發披散,再看自己幹瘦青白的手背幹涸着殷紅血跡,宛若索命厲鬼的手,便有人害怕想逃。
我怎能放過?只以腳尖挑起地上半截斷劍朝後心擲去,劍鋒穿胸而過,釘在對面樹上,那人立撲于地,鮮血漫開,将滿地枯黃浸得鮮紅。
我再殺十人,眼都不眨。他們惶恐至極,不敢逃蹿,直跪地叫饒命。
我心中冷笑,同樣這群人,當我綿軟無力時,便以妖人之名任意踐踏我,可我內力大增後,卻只會畏我怕我,對我側目而視,磕頭求饒,
我仍是魔教妖人,他們的态度卻天差地別。
思至此,便想起少主說過的話,只要足夠狠絕,人們便只會畏懼,連報仇的念頭都不敢升起,若那日便将霍家滅門,何來後來的事?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我曾于心裏嘲笑他,認為即便身處魔教,我也與這魔頭是不同的。他視人命如蝼蟻,我卻始終知道殺人不對。但現在我卻悔至肝腸寸斷,只因一念頓生的那點人性,卻毀去這世上唯一愛我的人。
我憐憫他人,他人何曾憐憫我?
過去如此,現在仍是如此,以後必定也是如此。
那我還因何仁慈?
作出決定,我便攥緊刀柄,望見原本約百人的盟衆僅剩六七十人,也無心追問都有誰參與了那事,無論助纣為孽者,還是視而不見者,都同等論罪。
卻聽驚雷炸響,大雨傾盆而下。我面無表情地拔刀,在這滂沱大雨中開始屠殺,黑雲中傳來滾滾雷鳴,将那凄慘至極的哀嚎聲掩埋,我恍若未聞。
每動內力那股寒意便循着經脈行遍全身,冷痛發麻,我如同未覺,只顧殺人,屍體漸堆成山,鮮血混着雨水彙成血海,此處已變作無間煉獄,目所能及的活人無論要逃,還是磕頭求饒,皆是死路一條。
還指望什麽來生?為何我會有這種想法?以為還能回頭?
這世間已沒人能渡我,不如屠個幹淨。
風雨晦暝,電光耀閃,撕裂穹宇,待眼前再無活人站着時,我才停手收刀回鞘中,對着她的屍身屈膝跪下。手邊沒有紙傘,只能俯身抱住她,用不算寬闊的身軀為她遮擋傾注而下的雨水。
但看到這嬌媚的臉,豔紅的唇,想到她已無法吐出令我面紅耳赤的話,也無法睜眼對我露出狡黠的笑,便眼淚直流。
這五年間,她曾無數次想與我說話,但我滿心仇恨,視而不見,甚至嚴肅呵斥不許她說。如今我終于願意聽了,她卻再也無法開口了。
她曾說,女人愛上一個男人時是藏不住的。我也終于明白,為何每回見到我,她的眼裏總是盈滿了笑。
想起那明豔的笑,我抱起她哽咽道:“你聽到了嗎,白界?我回來做你的蓋世英雄了。你并非天生下賤,只是沒遇到好人罷了,以後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了,你醒過來好不好?”
我希望這又是個玩笑,下一刻她便能睜開狐眼沖我眨眼壞笑,如往常那樣笑我傻,竟為她哭得這樣傷心。甚至期望這只是一場噩夢,待醒來我還在青城山上,他們都在身旁,師父,師妹,還有我娘,都在。
然而急雨如鼓點不斷落着,我卻始終未等到她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