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償還
淫雨如注,天地晦暗。
寒氣自身體內外的滲透入骨,擴散全身,痛得撕心裂肺。我只覺胸口發悶,喉頭腥甜,再咳出血來,這血竟紫紅發黑,是我熟悉的寒毒。
想來這毒是随內力發作加深,侵入心脈。
我慣來理智,知道此時我該将她的屍身安葬,回長生殿救出少主,想法解毒,待身體恢複再前往武林盟複仇。
我應當這麽做,也可以這麽做,卻未能挪動半分,只躬身跪在雨中泣不成聲,只感到無盡的絕望。太多的痛苦接踵而來,我已實在承受不住,只想若這毒真的要我性命就死了吧,死了便不會痛了。
我覺得很累,只想與她一同死在這冷雨之中。
可頭頂卻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柄紙傘,将那冷雨擋住,雨勢轉小,順着傘沿滴落入泥地中。
我低着頭,只瞥到自己膝蓋沒入泥漿,滿身髒污狼藉,濕漉漉的長發,落魄得如一只落水狗,但對面那抹蔚藍的衣擺依舊鮮麗翩然,不染凡塵。
我錯愕地擡頭,卻見那人正靜靜立于密布天地的銀絲中,沉默地将紙傘舉至我的頭頂。雨絲飄灑,蒙蒙落在他的肩頭,将鬓發打濕,沿側臉滑下,蔚藍袍衫被淋得濕透緊緊貼身體,越發襯得颀秀俊挺,面容端雅,眸光溫潤,薄唇微抿,被涼雨打得褪色,卻仍俊采不凡。
我已忘了自己該作何反應,也無力思考他為何會出現在此,只無聲地睜大眼睛茫茫然望着他,不知是否因隔着雨幕,卻見他深沉的眼底竟也泛着水光。
他輕阖雙眼,将所有情緒統統埋藏,終于說出三個字。
“對不起。”
陰霾蒼穹下的疏風驟雨,電閃雷鳴,林間飒飒風響,都不及這三個字震耳欲聾。我垂眸,淚珠順着眼睫滾落。
他嘆了一口氣,俯身以指節輕柔地拭去我的眼淚,輕聲道:“我沒想到會這樣,五年前也沒想到。別再哭了,師兄,看到你哭我也……”他聲音一滞,澀聲道,“我把失去的都還給你,給你正名,帶你重回青城派,你想我身敗名裂也好,盟主之位給你也好,我都答應你,別再恨我了,好嗎?”
我只覺得想笑,如何還?死去的人怎麽還?我的人生要怎麽還?
還到他死都還不清。
我放下白界,拔刀朝他心窩便捅,只想殺了他再自殺,可剛動內力卻被那逼近心脈的寒毒激得再度吐血,狼狽不堪跪倒在地,即便如此,也不甘地瞪着他,欲以眼神剮他千萬刀。
我想殺他,他卻恍若未見般攙着我,關切問道:“又是寒毒嗎?把刀放下,別動內力。”
這語氣仿佛我是在同他鬧脾氣的情人,好像我的舉動只是玩鬧般不痛不癢,更讓我覺得屈辱萬分,恨不能生啖其肉,與他同歸于盡。但他靠近的瞬間,埋在胸腔內的情人蠱竟發出歡暢的回應。
我怔住:“你拔了他的情人蠱?”
他嗯的一聲,低沉磁性的聲音盤旋落入我耳中,卻如鬼魅般可怖。
“我本不想這麽絕的,師兄,可只要想到你與他血肉相連,我就一天都無法忍耐。他敢那樣欺辱你,即便魔教覆滅,也是自作自受。”
“你胡說……”
我剛想反駁,卻眼睜睜看到他将惜年從我手中輕易抽出,扔到旁邊,頭腦當即停止思考,忘了要說什麽,只茫茫然地望着倒在泥地裏的屍身和我的惜年,淚水再度落下。
都已至此,為何還要羞辱我?
為何還要将我珍視的東西丢棄踐踏?
我心非鐵石,無論精神還是身體都已至極限,在這接二連三的噩耗下終于崩潰,扒住他的衣襟痛哭求道:“你殺了我吧,給我個痛快吧!否則我一定殺你報仇!”
他原本扶着我的手頓住,攥得我小臂生疼。我見他面容冷峻,忽然憶起在暗無天日的牢底時,每當我想求死都會遭到他暴風驟雨般的掠奪,覺得他又要加倍折磨我了。
最終他卻只平靜道:“既然殺不了我,便為了報仇活下去吧。”
我不明白他為何總聽不懂人話,我們的悲歡并不相通,我的憤怒,悲傷,痛苦,落進那碧波無痕的眼底,只得到一聲無奈的嘆息,冷靜地勸我不要哭了,不要恨,不要傷心,問我到底要怎樣,好似我遭受的苦難從頭至尾都是個笑話罷了。
雨終于停了,我卻凍得嘴唇發抖,心如死水,實在無力氣與精神在與這瘋子抗争,只無力地屈跪在地,顫聲求道:“洛盟主,我求你殺了我,給我個解脫吧,這痛苦我實在、實在是捱不住了。你是天上神仙,我乃區區凡人,實在不知何曾得罪過你,要受此折磨。你行行好,給我個痛快吧……”
他面色迅速沉下,仿佛竭力忍着怒意,溫聲道:“師兄,快起來。”
說着便要扶我起身,他的逼近使融入血肉的子蠱發出歡欣的回應,可我只覺冰寒可怖,無法交流。
極端恐懼下,空蕩蕩的胃開始翻江倒海,我忍不住跪在地上幹嘔,卻什麽也吐不出來,反被逼出眼淚,透過朦胧水痕看到他對我伸出手來,我眼淚直流,搖着頭驚慌地瑟縮逃避,卻被他不容置疑地鉗住,攬入懷中。
我只覺被無間業火包圍,目光所及皆是皚皚白骨,握住我的腳踝拖我墜入深淵,沉淪其中。我終于被絕望所吞沒,徹底放棄掙紮,眼神發滞,任他擺布。
這時,卻見一道清白劍光切開黑暗,破空而來!
見到那劍,他原本柔情脈脈的眼眸驟然迸濺出冷銳殺意,無表情地拔劍出鞘,如開竅寶劍,殺機畢露。
那人卻只虛晃一劍,眨眼間卻至面前,将我從他懷中硬生生拽出。
我頭昏腦漲地撞進一堵結實溫熱的胸膛,仍舊呆着,直到手臂被捏得發疼才恍惚轉醒,認出了眼前那段潔白衣襟,眼淚驀地湧出,哽咽着将頭埋進他滾燙的掌心顫抖不止。
渺渺天地間,只有這裏才是安全的。
若還有來世,我願變作枯葉在此栖息。
他一愣,繼而如往常般輕撫着我濕漉漉的發,在這熟悉的安慰下,我逐漸恢複神志,卻也不得不清醒地直面這慘淡現實。
放棄自己,忘記痛苦,背叛過去癡傻地活得固然自在,可我卻不能這麽做。
永遠,永遠,永遠都不能忘記。
思至此,我抹去淚水,冷了眉梢,挺直疲憊的軀體,這才看向劍寒清。他正凝視着我,朗目疏眉,英姿勃發,多般情緒糅入黑峻峻的眼底,映着我蒼白冷酷的面孔。
這滿地屍山,猩紅的血海,都是我所為。
他眼底的我當與修羅無異,連我自己都覺得我和孤獨誠那魔頭已沒了區別。但他只是擡手以拇指輕柔地抹去我唇邊的烏黑血跡,動了動唇,艱難地開口,悔痛交加。
“抱歉,我又來遲了……遲了五年。”
我愣住,他這種人還會道歉?但是他又何錯之有呢?他本就無義務幫我,來救我便是恩情,更何況五年前他還被關于宮中,如何救我?便平靜道:“不礙事,怪我自己無能。您也看到了,這奸人仍不放過我,您不是答應要替我做主嗎?現在正是時候。”
他沉默半晌,似乎從我眼底的決然猜到了什麽,又見我面色透着青黑,是中毒跡象,不太情願這關頭打架,但我執意要看洛塵先死。
他不知我怎短短時間便從貪生怕死溫順乖巧變得如此強硬,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馬難追,也只好答應。令我乖乖站着,莫動內力,避免寒毒侵入心脈,說他盡量速戰速決,帶我去看大夫。
我乖巧地點頭道多謝好漢,心裏卻悲戚地笑。
我沒有騙他,只是洛塵死後若我也沒活成,卻不算食言。這份恩情只能待我在地獄還清了債,來世再報了。
便見洛塵倒提長劍,面容沉峻,道:“我已說過要帶師兄回家,殿下執意插手,莫怪我手中劍不客氣。”
劍寒清厲聲道:“誰是你親人?負心賊子,恩将仇報,剮你一千刀也不解心頭恨!”
說完拔劍出鞘,劍光明耀,對上洛塵手中的劍。
我自方才便認出那把劍正是我的相思,卻已激不起半分漣漪。
我此時疲憊交加,疼痛難忍,極近昏迷,只強撐着看完人生最後一戰,不想在昏迷中長睡不醒罷了,哪還有力氣再管身外之物?
高手對決,生死瞬間,膽敢分心便性命堪憂。
我觀洛塵上回武道大會果然隐藏了實力,但他酣戰之時,我卻未感到情人蠱傳來的波動,照理說他調動內力我該有反應。
莫非情人蠱已失靈,還是這厮又在騙我?
先前他與我說的那番話,我是不信的。
副教主與我共事多年,我也被少主淩虐多年,無論鞭打針刺還是各式刑具虐待都已習慣,甚至能從中獲得快感,他不可能不知。他分明早就打算收拾長生殿,憋到現在動手無非是因為時機到了,倉促行動可能與情人蠱有點關系,大概是怕我被少主玩死,他便沒法折磨我了。
這些我清楚得很,他還與我裝情深,以為我如過去那般好騙。
我心裏思忖着,悄悄攥緊手中刀,想着即便劍寒清敗下陣來也必定重傷他,我伺機再補刀,便是神仙也得喪命。
卻見他們片刻間已相交數招,一個劍氣強橫,一個招式百變。
罡氣湧動,我硬撐着,感覺陰寒之氣阻塞胸口,嚨頭一甜,怕劍寒清分心,生生将那口血咽了下去,但此時臉上定然青紫難看。
卻見洛塵手中劍鋒于空中抵住飲千鐘,咬牙低聲道:“別打了,先帶他解毒。”
說得那般動人,可我現在不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嗎?
劍寒清怒道:“別再裝深情了!”
掌中劍光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光柱沖破雲霄,劈開穹宇,肆虐長生殿半個多月的陰霾散了。
此刻天地失色,只剩蒼茫一片。
他挺拔的身影凝固在這激閃的劍光中,多年後,我仍無法忘記。
洛塵的衣袖被狂風吹得獵獵振動,在這逆天劍勢中不動如山,再看我一眼,提劍迎上這劍。
兩劍相交發出震天翁鳴,劍氣掃蕩,摧枯拉朽,将周遭合抱粗的樹幹盡數劈斷,枯木倒地,碎石亂滾。
在這滔天劍勢中,我勉強拄刀站立,待浮于眼底的白光褪盡後才看清結果——
劍寒清退了五步,洛塵只退了兩步。
但他随即咳出大灘鮮血,以劍支撐,單膝跪倒。
他少年老成,我每回見到他都如谪仙般沉穩,卻從未見他如此狼狽倒地的模樣,不由心上一喜,強撐已久的身體終于松懈,眼前發黑,栽倒過去,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暈過去前還想着為何他受此重創,情人蠱仍半點漣漪都沒有?可他靠近時我分明能感覺到,究竟怎麽回事?
我要死了嗎?
可我還有遺言沒有交代呢。我想請劍寒清幫我安葬白界,她這一生孤苦伶仃,沒遇過好人,喜歡的人也沒能保護好她,希望她來世能生在好人家,遇到真正良人。
還想請他将惜年與我葬在一起,到了地下繼續陪伴我。
除此之外好像也沒什麽要交代的了,其他人沒有我也會過得很好,不需我擔心。
若是無所牽挂,走也自在灑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