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霸業
我本以為要下地獄了,但再度睜眼看到的卻非陰氣缭繞的地下冥府,先看到的,是暖意融融的晨光斜照在镂空窗格上,恬淡安靜,接着便見那酒鬼又坐在窗邊抱着酒壇喝酒,看到他刀劈斧削般輪廓分明的側臉,我便知道我沒死,洛塵也沒死。
心中本該遺憾,但先升起的卻是僥幸。
再檢察身上傷口均被包紮,寒毒清去大半,暫無危險,身下是溫軟床鋪和幹爽的衣裳,這些日子風散露宿,已很久沒睡在床上了。再看四周又是客棧上房,風景極佳,眺望窗外能望到明媚陽光下的長生殿……
長生殿?
我豁得坐起,長生殿內亂還未終結。
這時卻聽一聲輕響,劍寒清将酒壺朝擱在桌上,白衣勝雪,目如朗星,薄薄的唇勾起,笑道你可算醒了。
我先問白界呢,他道已經安葬。
我又問洛塵如何了,他便道當時洛塵重傷,便有大批武林盟人前來營救,他見便未糾纏,速速帶我找大夫清毒,寒毒清去後再回林間将屍體安葬,其他人也一把火燒盡掩埋,回來剛喝口酒我便醒了。
原來他又整夜未阖眼,我點頭,繼續想邪道內亂之事,摩挲着想執刀回魔教,卻猛然見到惜年旁邊正并排擱着一把劍,正是我娘留給我的相思。
沒想到他竟替我拿回來了。
我一下子什麽都忘了,呆呆地将相思納入掌心,低頭細瞅着它的每絲紋路,往事再度浮現,不由感慨萬千。
昔日我持這把劍鏟奸除惡,掃盡天下不平之事,何等風光?一朝跌落塵埃,任人踐踏,為活命卑躬屈膝。
如今內力再返巅峰,相思也已回來,我不再怕死,更不須作為魔教護法茍活,又該用何态度面對故人?先前未曾想,如今卻也沒想好。
戴着面具活得太久,連我也已忘記自己曾是怎樣的人了。
再看看劍寒清,卻見他暗自将衣袂扯了扯,但方才我發呆時已瞥見他露出的右腕下纏着麻布,便問起這傷,他只輕描淡寫道當時心急運起劍氣太強不慎被反傷。
我想起那道劈開天地的劍光,竟令萬物失色,雲開霧散,何等恐怖,何等逆天。
心道那是自然,即便是他,若非情緒激蕩也無法輕易斬出這驚天一劍,心裏登時五味陳雜,想道謝卻有些說不出口。
我雖作惡多端,不擇手段,但受人恩情又豈能不報?
可如今邪道內亂,倘若被武林盟趁機吞并,待洛塵勢力坐大想要殺他更是難上加難,甚至更可能危及社稷,因此長生殿我定要再走一遭,只能待平息內亂後再談報恩了。
打定主意,便起身将惜年別在腰間,收了相思,紮起長發,待準備妥當後才對他舉手長揖到底,平靜道:“殿下,大恩不言謝,這份恩情在下欠下了。只是魔教內亂,在下須回長生殿平息風浪,回來當作犬馬報還此恩!”
他勃然怒道:“我便是路遇不平也該管上一管,你卻把我當作施恩圖報的奸邪小人,傳出去還不惹人笑話?”
我想想也是,他好心幫我報仇,我卻将他想作挾恩圖報之人,換了我也會不快。況且我又是他表親,傳出去太子和其他皇子還不終日取笑他,想到這不由心生愧意,拱手誠懇道:“是小人以己度人了,以後不敢再提,還請恕罪。”
他這才息怒,提出要與我同去,我不敢再惹他,立即答應,我們便拿起劍匆忙趕回長生殿。
剛到山腳便見到圍了好些教衆,将上山的路封死,個個身着黑袍,如羅剎般來回巡守,不許閑雜人等入內。
我認出那領頭的正是那與我練同種邪功的小周堂主,他是名生得瘦小的少年,見到我便令人将我攔下,喝道:“孤獨家氣數已盡,陸護法請回,莫讓我為……”
然而話未說完便劍寒清的劍抵住咽喉,餘下半截話被吞下咽入肚中,驚恐地瞪大眼睛。他與我同樣貪生怕死,我見他白皙的脖頸當即沁出細密冷汗,兩股戰戰。若不是劍死死抵在喉嚨,恐怕也要如我那樣沒骨氣地跪着求饒。
我深深了解被他用劍指着的恐懼,便擡手行禮,勸道:“堂主誤會,獨孤老賊暴虐猜疑,死有餘辜,誰要效忠他獨孤氏?只是蒼易那僞君子淨使陰險手段趁火打劫,實在令人不齒,咱們怎能屈服于他的腳下?”
劍寒清将劍挪開,挑眉看看我,那可怖的壓迫感稍稍散去。小周堂主這才松了一口氣,張口帶着哭腔顫聲道:“誰,誰服那笑面虎了?這不是老狐貍逼咱們服下昙逝,小命被人握在手裏不低頭不行吶!阿越,咱們感情不是挺好嗎?你快,快讓這位大哥把劍收起來,要吓死人了!”
劍寒清哈哈一笑,覺得有趣似的反将劍鋒遞進兩寸,小周堂主撲通跪下直叫好漢饒命,跪得比我還标準。
這不是欺負人嗎?怎麽老欺負我們魔教中人?我無奈地瞧他一眼,希望他能自行領會,接着道:“咱不必受人所制,我已從陳聖手口中逼問出昙逝解藥配方,如今山上局勢如何?我去通知其他其他堂主,莫中武林盟的奸計。”
小周堂主哆哆嗦嗦答道:“笑面虎帶着武林盟衆和其他堂主将獨孤家親衛圍困因果崖已有兩日,不知現在如何了,你快帶着這位大哥去吧!”
我點點頭,将爛熟于心的藥方抄寫一份給他,便拉劍寒清沿後山奔赴因果崖,但視線剛飄到他身上,卻瞥到他手腕內側仔細包紮處不知何時落下一點刺目的嫣紅,因這衣袍太過潔白,襯得這點紅越加濃郁不化。
我回想那逆天一劍,連合抱粗的樹都瞬間劈作兩半,才意識到他手腕反傷得似乎比我想得更重。
劍客最珍視右手,若不能握劍與死無異,他不好好養傷,為何非要跟來?
我才想起還未與他說情人蠱已拔,也未說我內力恢複,大概在他眼裏我還是個任人欺負的小可憐,自己前來送死的。
難怪方才我在背後說少主壞話時他面露驚訝,大概以為我瘋了,不想幹了。
我便将此事與他簡單說過,但未說情人蠱到了洛塵身上,只道已經拔除,不必擔憂,而且我內力不但返回巅峰,甚至比五年前更加深厚,只是回來平亂罷了,希望他莫再拔劍。
他聽後劍眉緊擰,面容凝肅,道:“原來你是回來救他的。”
我想上半天才反應過來這個他是誰,正欲解釋,他好像認為我已默認,只默不作聲摸出腰間酒壺喝酒,站得很遠不理會我,卻仍賴着不走。我想他當是想起上回武道大會我沒給他留面子,心生不快了,便也沒敢招惹。
我們雖同行,卻隔着很遠,仿佛互不認識,通往崖頂路上巡守着許多武林盟衆,見到我還未說得出話便被我幹淨利落地切斷喉嚨,倒地不起。
血汩汩地冒,在寒冷空氣中騰出茫茫的白氣。
大概秋雨剛歇,我竟覺得今日格外得冷,不由摩挲着手臂,卻發現不過動幾次內力,手指便已凍傷似的發僵。
又是寒毒嗎?但這回與先前的卻不太相同。
正想着,劍寒清斜睥我一眼,随手将長袍脫去扔給我,那衣袍将我自上而下攏住。他修的至陽內力,渾身滾燙熾熱,即便凜冬寒夜也只着單衣便夠,過去我也是這樣,現在卻變得畏寒怕冷。
想到這我抿唇默不作聲地穿上,衣服上他的體溫傳到指尖,我觑見他正抱劍緊盯着我,那視線像把我鑿穿。
被這樣盯着我莫名有些心虛,卻聽他錯不及防地說道:“我在終南山腳下有座宅第,布構假山池水,庭院內栽有百花,四季常開,也有僮仆侍女照顧起居,你若離開江湖可以去那裏住。”
他說話時神态認真,不像玩笑。
此時我才相信他是真心希望我離開那魔窟,他給我買小馬駒讓我出門游玩,連住處也已想好,希望我過上恬淡自由的生活。我先是感動,但又想到他好心為我規劃好未來的路,我卻決意偷偷赴死,不知屆時他會作何反應,是否會傷心?
應當不會。他心腸冷硬,怎會傷心?頂多是有些生氣吧,覺得我狼心狗肺,不識好歹。
但眼下形勢危急不宜多說,我便點頭道待解了長生殿之困後定會考慮,說完急忙趕赴崖頂。
長生殿三面環山,一面環海,放眼望去,天朗氣清,湛藍青空下碧海茵茵,浪起浪湧。
因果崖上卻殺聲震天,血流成渠。
我剛攀上崖頂便望見戰局中心的獨孤誠,他瑩白的面頰染了血,雙目漆黑,越發陰森可怖,修長白潤的五指一出,将面前的人喉嚨握斷,不帶半分憐憫地收割人命,好似在世魔羅。
他身旁是少數仍維護獨孤家的親衛,已連戰兩日兩夜,無水無糧,疲憊至極,卻困獸猶鬥,依然出手狠辣,招招奪命。
副教主令其他教衆将他們拿下,但卻無人敢靠近那魔頭,上前是死,後退亦是死,長生殿這戰可謂元氣大傷。這僞君子便帶着副笑面悠悠看着邪道自相殘殺,背叛主子便罷,還戕害同袍。
擒賊先擒王,我足尖點地高高躍起,于半空拔刀出鞘,惜年攜着漫天刀勢朝他劈下,如猛虎下山,刀未落,罡氣便已将周圍人震開後退。
這副教主蒼易平日風雅至極,卻心狠手毒,使得枝鋼制鐵筆,筆身半尺長,筆頭有手腕粗細,竟單手執筆架住我那欲将他自天靈蓋劈下的刀,接着手腕輕抖,甩出十餘道墨點,墨點注入內力,化作顆顆鋼珠朝我襲來!
我在空中無法躲閃,便以刀背将其中兩顆打偏,借力旋身輕飄飄落至戰圈中心。其他墨點有的砸入旁人體內,頓時血肉橫飛,慘叫連綿,有的打入樹幹,孔眼雖小,卻嵌得極深。
少主見我來了,眨眨凄迷雙眼,以為是在做夢。
我也希望這是夢,希望他自作主張、将大好局勢打成稀爛只是個夢。
眼神交彙,他眼裏似有千言萬語,卻什麽都未說。諸位堂主都知我向來是獨孤家的狗,以為我是來營救主子的。這群欺軟怕硬的牆頭草,不敢靠近少主,只敢圍住想将我拿下,我胸有成竹,只在他們将碰到我衣角時從容說出四個字,他們便立即收手,不敢再動,改作撣去我衣上的灰塵,和藹可親地道方才只是試探我是否忠誠罷了,護法果然忠心耿耿日月可鑒。
我說的正是:我有解藥。
我不願理會這群牆頭草,也沒再理會少主,只鎮定自若地與副教主對峙,此刻在場所有人如被點了xue般無人敢動,大氣都不敢喘,只看氣勢高低。
我藏于袖底的手正僵得發顫,心中隐約覺得那少年給我服下的似乎不是簡單的寒毒,剛動內力便劇烈發作,每回都比上次更加複雜,這毒似乎是針對我的內力,這小孩恨我入骨,自然要狠狠報複我。
我怕被人看出端倪,便裝作若無其事,暗自将那股寒氣強行封鎖,暫時不會逼近心脈,面上卻仍勝券在握。
那副教主生得面方耳闊,天生笑面,笑時是笑,怒也是笑,喜是笑,悲也是笑,眼見局勢陡然扭轉,嘴角卻嵌得更深,笑意越濃,勸說道:“陸護法,你真甘心做他腳下的一條狗嗎?丈夫生于亂世,當帶三尺劍創千秋功業,留名于後世,何不與我聯手稱霸天下?”
我還未答話,便聽劍寒清哈哈大笑,我本神情肅然,欲正色斥責,卻被他這笑攪得也忍不住低笑起來。
在劍寒清面前說稱霸天下,也太好笑了吧!
此地名叫因果崖,因果輪回,正是教主暴虐多疑種下的惡因,才給了武林盟一個趁機覆滅魔教的機會,也險些害死自己兒子,這便是結出的苦果。
正是天道輪回,報應不爽。
此時我可以自立為教主,可以扶植少主即位,也可與武林盟同流合污。因為這昙逝控制着長生殿衆人,随便有人握着解藥,便如握着他們性命,令他們不得自由,如牛馬般為人驅使。
但待我笑夠,卻自懷中摸出厚厚一摞紙,猛地揮手散布滿天。
衆人怔愣,未能反應過來,有人讷讷地接住飄至手邊的紙,看到上面的字先是止不住地大笑,笑着笑着卻有淚珠滾落,悲喜交加。
副教主目露精光,預感不好,慌忙截住其中一張垂眸掃過,笑容霎時僵在臉上。
這是小周令分堂教衆抄寫的解藥配方。
他阻止不及,紙花飄落各處,散布蔓延,轉瞬間已人人有解藥,人人得自由,除非殺光在場所有人,否則誰也別想再拿昙逝威脅長生殿教衆。
在這歡欣鼓舞的氛圍中,我斂起笑容,神情變得凝重,并起雙指指向他喝道:“什麽千秋功業,不過是滿足你的私欲罷了!老子打得就是你們武林盟僞君子!同袍們,報仇的機會到了!”
諸教衆終于不必受制于人,外敵當前已顧不得內戰,統統亮出兵器,與餘下的武林盟衆殺作一片。
至此,洛塵籌謀已久的計劃被我覆手間盡數毀掉,此舉徹底得罪邪道,百年內再無翻盤可能。
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看到副教主那精彩萬分、恨不能将我千刀萬剮的表情,我笑到肩膀發顫,只覺得痛快極了,真想看看洛塵知道這消息後是何反應。
定是腸子都悔青了吧!
這時卻見副教主眼中殺機畢露,甩出數十道墨點向我襲來,想拉我為他中道流産的計劃陪葬。
我覺得自己可以接招,便要強行驅動內力,卻聽锵然聲響,飲千鐘再度出鞘,如黃河之水,浩浩湯湯,自天上而來。
劍寒清快劍一出,将墨珠盡數截下掃回,動作太快,他躲閃不及竟全部打入體內,透體而出,瞬間變作血人,僅餘半口氣在。
只見他長嘆一聲:“我早勸他殺你滅口,他偏不聽,千秋霸業盡被這癡兒毀去!我不甘心啊!”
說罷拔劍自刎,當場斃命。
我不由嘆氣,要怪便怪他的好盟主吧,偏得罪了我,連累了這幫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