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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義斷

武林盟衆沒剩多少,轉眼便如砍菜切瓜般清理幹淨。

我卸下重負,先瞄向劍寒清手腕,卻見血跡蜿蜒。他被自己劍氣震到手腕開裂,只要再運功便會再度滲血。

我心裏慌亂。這樣的人,屢次受傷都是為我,我的刀是殺人的刀,他的劍卻是救人的劍,若以後不能拿劍豈不是我的罪過?

我已背負太多罪孽,不能再欠債了,便拉他回客棧包紮。

他本面沉如水,隐隐不快,與我互不理睬,但我知道他的怒氣來得快去的也快,我剛扯住他衣袖,他便倏然揚起朗月似的笑,不生氣了。

我這才轉向少主,能感覺到自我出現起,那股視線便冷冰冰地鎖在身上,未有片刻挪開,仿佛萬道冰楞将我刺成萬段。

我們四目相對,這張臉靡麗貌美,唇紅齒白,黑琉璃般的眼裏轉着潋滟波光,朱紅的唇無措地輕碰了碰,卻不說話。

他已知我刀法大成,情人蠱也除去。他曾救過我性命,但我也為長生殿賣命,他施與的恩情也都親自讨回,今日我救他一回,欠下的均已還清,如若有機會再見面便是你死我活了。

當然,應當也沒這機會了。

即便我被他當狗馴養多年,他也該清楚我其實是條養不熟的狼,随時會反噬主子。我們慣來無話可說,分別的話也無須說,我便仍如往常般默然離開。

卻聽身後傳來他冰冷陰鸷的聲音。

“站住,誰讓你走的?”

我脊背僵住,劍寒清右手按劍,眼神變得危險,氣氛陡然變得劍拔弩張。其他堂主也未想到會是這般局面,緊張地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我轉過身來,欲與他一刀兩斷,卻只望見他眼瞳漆黑,眼白布滿血絲,逐漸泛起猩紅,周身都是隐隐殺意,是每回暴虐的前兆。

往日我見到必驚駭至發抖,跪下不斷磕頭祈求他的憐憫,饒我稍稍好過。即便是現在,想起他的手段仍發自本能地畏懼。

我明知自己已恢複內力,明知長生殿已困不住我,卻仍敵不過對他的懼怕,怕到喘不上氣,面頰漲紅,卻始終不敢開口與他對抗。

但是不,不,不,不能這樣!

身體可以屈服,若是連心都臣服,才是真的不得自由。

我陸銘越即便死,也絕不被困于任何地方。

連死都不怕了,還害怕什麽?

我勸慰着自己,手顫抖地摸向腰間惜年,積攢着與這魔頭對峙的勇氣,這時卻感到劍寒清寬厚溫熱的手掌落到我背上,隔着衣裳自後頸沿脊椎輕柔地撫着,熟悉的安慰讓我從恐懼中清醒過來。

我恢複冷靜,渾然記起我還有親人在,他現在不過是紙老虎罷了,有何好怕的?

于是我立在原地,背挺得筆直,直視着他不卑不亢道:“獨孤誠,既然你問,我便與你說個清楚。從今往後,我陸銘越不再是長生殿護法,你另請高明吧。”

他許久未見我敢在他面前站着直呼他的名字,竟恍惚一下,神情茫然,似在做夢,但只是轉瞬而過,聲音仍冰冷無情,陰恻恻的,黑曜石般的眼底又藏着些不堪一擊的脆弱,和着狠戾發出最後通牒。

“你敢!你答應過我不會走。”

這話說完,卻見劍寒清也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兩道視線同時落在身上,冰火交集,我好似半邊被扔到烈火中灼燒起泡,另一邊卻被丢進冰窖凍至僵冷,不由打了個寒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

那些話都是被逼說的,怎能算數?任何人被那樣虐待,為求好過都會說違心話讨好他。

我的确騙他,可跪在他腳下的萬數教衆,誰不騙他?

我不覺得自己哪裏不對,只理所當然道:“我是騙你的,你難道當真了?”

這話說完,卻見他如黑琉璃般的眼裏所有光芒盡被黑暗吞噬,褪盡人性,殺機升騰,四周狂風乍起,攪得枯葉紙張滿天飛舞,連我的衣擺也跟着上下亂飛,狂沙吹得我睜不開眼,不知他怎就突然發瘋。

難道他當真了?

不會的。他又不傻,明知我在騙他,怎會當真?

他已兩日兩夜未曾阖眼,水米未進,但掌下罡氣仍吞天滅地,殺氣騰騰,不帶任何感情冷冰冰說道:“我殺了他,你便會留下了嗎?”

與劍寒清有何關系?無論有沒有他我都會走。

我還未回答,卻見劍寒清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身上戰意猛增,揚聲笑道:“那便殺了你,再帶他走!”

不知這話又是哪個字踩中了獨孤誠痛處,只見他剛說完,幽冥掌便對着他當胸襲來,掌風将身後的粗壯的樹吹得連根拔起,其他教衆紛紛逃竄,躲出數十丈遠仍不覺得安全。

劍寒清二話不說,拍劍迎上。

電光石火間,我将他滑出兩寸的劍推回劍鞘,返身運起全副內力接下這絕情一掌。雙掌相接,我看到他眼裏閃過驚愕,或許是我看錯了,竟還看到了一絲受傷。

武道大會上我為他擋劍寒清一劍,如今又為劍寒清接他一掌。

因果崖,真是個好名字。

接掌的瞬間,我便感覺壓在末端的寒毒被這掌盡數震散,如脫缰般奔至心脈,頓覺喉頭腥甜,欲要吐血,但此時我卻不敢露怯。

我已出手接招,獨孤誠臉色亦不好看,他本就是強弩之末,想是也被我傷得不輕。這掌已能鎮住衆人,若是露怯逼劍寒清拔劍,還不前功盡棄?便強撐筆直站着,裝得無恙。

面對這魔頭我本就壓着火,知道說了他也不懂才忍着。若是平時絕不會說出這話,但他偏要牽連無辜,我已覺得怒不可遏,終于還是忍不住将這些話說了出來。

“獨孤誠,你莫要欺人太甚!我從未得罪過你,身中寒毒仍冒死赴約,即便是背後也未說過你半句不是。身為屬下,我盡職盡責,小心伺候,你卻暴虐無常,想盡辦法百般虐待。來長生殿是我自願,我便不與你計較,欠你的今日也已還清,你憑什麽要我留下?不走難道繼續受你蹂躏踐踏嗎?”

這話說完,便見他臉上血色褪盡,白煞煞的如同死人,陰狠地瞪着我,漆黑的眼眸卻慢慢浮出水氣,眼淚跟着掉落下來,滑過瑩白的腮,留下兩道淚痕。

他反應過來,急忙阖目遮住。

我頭次見他落淚,卻無心理會,只感到已快支撐不住,卻見劍寒清聽我說到那些往事登時怒火中燒,又要拔劍怒道不殺這魔頭不解心頭恨。我只得無奈地再度将他的劍推回,咬牙低聲求道算了快走吧。

這時卻聽獨孤誠突然開口,這回聲音卻是脆弱,或是懇求的,輕聲說道:“也有好的時候,你都忘了嗎?”

他慣來自命清高,不屑多說,我覺得他是瘋了才會當着屬下的面說出這些丢臉的話來。

“你生辰時我送你的刀,你到現在都帶着。你被罰捱板子整夜發燒,拉着我的手不要我走。還有,清明時你陪我掃墓,在我娘墓前說會陪我一輩子。除夕時我們下山看煙火,你明明也很開心,難道都是裝的嗎……”

“你給我住口!”

我被他氣得發抖。他所謂的好,不過是我出于懼怕的讨好罷了,他竟還拿來當衆羞辱我,我勃然怒道:“誰跟你好了?你這魔頭心裏只有自己,我不過與你逢場作戲罷了!今日咱們恩怨盡消,我不與你追究這掌,以後再出現在我面前,你就是死路一條!”

說罷轉身便走。

身後卻傳來他仍不罷休,恨痛交加的聲音。

“攔住他!不許他走!”

本還作壁上觀的牆頭草們不敢違抗這魔頭,但方才那掌卻也鎮住他們,也未敢招惹我,只得猶猶豫豫地作勢阻攔。

但我此時已看影成雙,嘴唇定是青白的,連威吓都使不出來。

卻見這時,劍寒清終于忍無可忍掉拔劍出鞘,如長虹貫日,斬出神來一劍,将因果崖來路生生劈裂,千層臺階被這劍斬作兩半,現出深不見底的驚天縫隙,深不見底,仿佛直通地獄。

登時山石搖落,塵埃漫天,衆人站立不穩跌倒在地,在這地動山搖中,唯有他的身姿站得頂天立地,迎着光高舉手中長劍,宛若武神降臨人世。

大聲喝道:“誰敢攔他!”

聲音震破蒼穹,衆人皆以為天地崩裂,只顧惶恐下拜,不敢阻攔。

我想當年他火燒摘星樓時,當也是這般駭人場景。

那毒在心口肆虐,我已徹底支撐不住,只虛弱地扶着他道別拔劍了,他見我連走路的力氣都沒了,便将我背起匆忙沿斷裂的臺階下山找大夫。

我伏在他背上,摟着他的脖頸,臨走前不禁回頭一望,只見獨孤誠仍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捂胸口,狠戾地瞪着我。

突然,他身形晃蕩,咳出一口鮮血,那血将他優美柔軟的唇染得妖肆豔紅,即便如此仍死死瞪着我,仿佛要将我離開的身影刻入骨髓。

我無奈地嘆息。

這魔頭根本不知何為慈悲,怕是至死都不會悔悟吧?

于是不再看他,決然而去。

行至濺滿鮮血的大殿前,我扒在劍寒清背上,自上而下俯瞰這大理石砌成的千層臺階,依舊潔白無瑕,卻被他劈出驚天裂痕,我不由虛弱卻得意地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

五年前,我陸銘越是爬着上來的。

五年後,卻是堂堂正正地離開,整個長生殿無人能攔。

我跪得下,也站的起來,以後再沒人能笑我。

劍寒清沒理會我癡癡的傻笑,只默默背着我朝山下行着,走好久才說話,澀聲問道:“你為何替我擋那掌?你不是最怕死嗎?”

我笑着道:“我現在不怕死了,以後你再欺負我,我也不會怕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他沒有回答。

下山路上不知怎的,原本晴朗的天空卻飄起了雪花,我伏在他身上,看着細碎的雪粒漂浮于碧藍清空,落上他的發梢,融化作剔透水珠,覺得有些好看,忽然說道:“劍寒清,我無父無母,從沒有人背過我。”

他仍沒說話。我看不到他表情,也沒想要聽他回答,只是覺得自己快要死了,有好些話想說,怕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便自顧自地勸說道:“劍寒清,若我死了,你想報仇就去吧,但是切莫只為報仇而活,這樣活着太累了。”

雪夾在風中飄灑落着,輕輕飄進我的掌心。

我感到環着他脖頸的衣袖灑了幾滴溫熱的水珠,但已無力辨別那是什麽,只是将頭垂下埋進他頸窩嗅他身上使我感到安心的氣息,汲取最後的溫暖,喃喃說道:“劍寒清,我不想報仇了,我太累了,我想回家,我好想師父師妹,做夢都想……”

更多的水滴打濕了我的青衣,将衣袖洇濕大片。

我已意識模糊,隐約聽到他在耳旁哽咽着,說道:“好,我帶你回家,帶你離開江湖,只要你活着,我什麽都答應你……不要睡!……”

雪還在下,寒毒徹底失控,蹿遍全身,冷到徹骨。

可我已不再害怕,有人背着我朝家的方向走去。我分不清是誰在說話,也分不清自己是誰,分不清自己從哪裏來,要去往何方,只是聽到這聲音,腦中便浮現出一道映在明媚陽光下,白衣俊朗的身影。

我每回見到他總是灑脫不羁,挂着明朗的笑,強大如一尊神袛,仿佛無所不能。

可為何在這徹骨冰寒之中,我卻只聽到了他悲切的哭聲?

我趴在他溫暖的背上,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

我太累了,要好好地睡一覺。

有親人陪伴,這回不再是噩夢,夢裏洛塵沒有背叛我,獨孤誠沒有失約,師父師妹沒有死,我的武功沒有丢,白界……沒有愛過我。

我便躲入這美夢之中,不願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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