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燕窩

唯月站起身,從窗邊的案上拿了兩只香包,上頭繡着的是一對并蒂蓮花,這是她那次送了些吃食到禦書房後,李長親自送過來的,并蒂雙花卻是情真意重,唯月撫上那精細的繡紋,半垂着眼眸。

“娘娘,燕窩羹熬好了,是否讓帝姬現在用?”雲袖端了一只托盤進來,燕窩羹淡淡的香氣彌漫了整間暖閣。

“先擱下吧。”唯月淡淡道,“現在燕窩還是熱的,帝姬喝了并不好。”燕窩有養陰潤燥、益氣補中,适宜于體質虛弱,營養不良的功效,是上好的補品,只是嘉懿還小,根本不能吃這些東西,唯月只好日日命人備了燕窩給乳母吃,打算讓其化成乳汁通過乳母送入孩子的身體裏,最近瑞雪有些咳嗽,所以唯月也叫了人備了燕窩給瑞雪吃。

她拿起桌上的碗,輕輕攪動着,舀起一匙放到唇邊輕輕吹着,燕窩細膩香甜的味道沒入鼻腔,而不知道為什麽,唯月在此其間卻感到了一種深深的不安,在聞到那細細的燕窩羹的響起後,一種陰寒的味道從脊骨一路蔓延而上,手裏的瓷盅在此刻卻是無比的沉重,唯月很相信自己的感覺,自從‘釋’這個異能突破第二階之後,她的第六感成倍的上升,而現在它告訴唯月這裏頭有危險,如果讓瑞雪喝下去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娘娘……”

“何事?”唯月垂着眸子氤氲的白霧浮上她的面頰。

“娘娘,那盞燕窩是給乳母的,剛才給乳母送去的時候弄錯了。”雪雁的聲音在簾子外頭響起。

唯月雙睫一顫,唇中溢出幾個字眼,“給乳母的……”擡眼看向金色簾帳中睡得安穩的幾個孩子,濃郁的黑色溢上她的眼眸,拖着瓷盞的手握的青白,粉色的唇卻是浮上了一抹弧度,冷的驚人。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燕窩散發出的味道,腦子裏看過的醫書緩緩展開,一頁又一頁的翻過。

“誰端來的?”靜默了一會兒後,簾帳內方才傳來唯月的聲音,與往時別無二致,但是殿內的人都是歐陽府送來的精銳誰都聽得出來這位主子壓抑着怎樣的氣息,有時候相對于瘋魔了般的大聲嘶吼,平靜往往更可怕。

“回主子的話,燕窩是皇上賞下的珍珠細燕,熬燕窩的水也是內務府統一送來的,是奴婢親自盯着熬的,送來的時候因為兩鍋燕窩一起熬好所以裝盞的時候裝錯了,送是雲袖姑姑送來的,而乳母那邊是雲衫姑姑送去的。”雪雁一聽就知道定是出了問題,忙答道,此刻也沒有喚唯月為娘娘而是主子。

唯月一笑,将東西擱在桌子上,“往日都是雲衫送來的,今日怎是雲袖。”

“回主子的話,奴婢今日腿腳不大舒服,所以雲衫便和奴婢換了差事兒,她去送給乳母,奴婢送來給主子。”一雲袖忙跪下回話,一邊答話一邊想着那裏出了錯漏。

“景蘭,宣洛太醫,司雲,去查。”唯月頭也沒回只吩咐道,“玲珑去給乳母瞧瞧,雪雁把雲袖叫來。”

“是。”屋子裏的人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孩子,想要害你們的人,母妃絕對不會放過他們。”唯月輕輕笑着,“挫骨揚灰怎樣。”

“禀娘娘,這燕窩羹裏被人摻了地骷髅和君達菜的汁液。本也是沒有什麽,只是帝姬身子骨不好,對于這兩樣東西應是避之如蛇蠍,好在乳母們并沒有吃的太多,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啊娘娘。”洛楓替淑慧帝姬和予湘看完之後如是答道。

“本宮知道了,帝姬太小還不宜喝藥,既然乳母們身子裏頭已是有了那些子東西,就給了銀子,打發她們出宮,夏子希,你去禀了皇上,今後帝姬和皇子本宮親自喂養。”唯月淡淡說道,“洛太醫開些養身子的藥膳吧。”

“是,娘娘。”夏子希和洛楓躬身應下。

“娘娘……”司雲在這個時候便是入了大殿輕聲喚道。

“好了,寒露送洛太醫,寒雪去打發那些乳母。”

看到那些‘閑雜人等’退出了內室,唯月緩緩将懷裏的淑慧帝姬放到搖車裏,手指滑過她的眉眼。

“娘娘,奴婢查了燕窩、熬燕窩用的物品,都沒有發現任何異樣,而被錯端去乳母那裏的燕窩也是沒有任何問題,出問題的只有給娘娘的這一盅,也就是給淑慧帝姬乳母的這一盅,自然給淑慧帝姬其它乳母的燕窩裏也摻有這些子東西。”

唯月手一緊,她女兒皮膚的溫軟觸感自指尖蔓延而上,這是她的女兒,她活生生的女兒,現在還是在這世界上的。

“誰幹的。”唯月知道有如此勢力的人,絕對不是一般的妃嫔,只有兩個人。

“是一直在小廚房裏幫夥的半夏。”司雲一頓,“半夏她趁盛裝燕窩羹的時候将東西下進了燕窩裏,可是沒有想到這次給乳母的燕窩卻到了娘娘這裏,還被發現了。”

“姜半夏,好一個姜半夏,綁了,給本宮搜,搜到之後直接送到慎刑司,夏子希去見皇上的時候,将證據一并奉上。”

“是。”

唯月坐在椅子邊上,半撐着額頭,眼裏閃爍着明明滅滅的光彩,朱宜修,這是你第二次觸犯了我的底線。

“娘娘,有客來訪。”

“請進來。”

“臣歐陽睿攜妻子完顏涼苑參見穎妃娘娘,娘娘萬福。”男子渾厚的嗓音自紗簾後響起,唯月一怔,随後迅速回頭,透過妃色的清水紗可見其外一名體态修長的男子和一名少婦跪在大紅的團花地毯上,簾上垂下的珍珠讓唯月看不清他們的真實樣貌,但是聽那嗓音唯月就已經知道,這是她的嫡親兄長歐陽睿。

“哥哥!”唯月心中一驚,卻也是忙忙叫了起。

“哥哥和嫂嫂今日怎會入宮?”唯月突然憶起今日午膳時分玄淩的眼神,低垂了眸子。

“回娘娘的話,前幾日蒙皇上恩旨,涼苑被封為平昌郡君,今日便是入宮謝恩的日子。”歐陽睿和完顏涼苑随着唯月一起來到正殿坐下,司雲忙領了宮人上了熱茶點心來。

“皇上倒是一直瞞着我。”唯月一笑在上首坐下,“對了明瑾如何了?自我入宮也有幾年未曾見到了。”

“皇上不過是想着給娘娘一個驚喜罷了。”歐陽睿笑道,“至于瑾兒,還是讓涼苑告訴娘娘吧,臣也有一年多未曾回家了。”

“回娘娘,瑾兒很好,多謝娘娘挂心了,前幾日瑾兒已是能将論語背下大半了。”完顏涼苑掩唇一笑。

“我倒是記得,閨中之時,明瑾倒是與哥哥一般,不愛舞文弄墨到是喜歡舞刀弄槍呢。”唯月放下茶盞,歐陽明瑾,歐陽睿的長子,也是她的侄子現在已是有了八歲,在唯月入宮之前,四歲的歐陽明瑾倒是喜歡砍了她渡月軒旁的竹子做成竹劍,日日嚷着讓歐陽柏教他。

“是啊,那小子卻是讓人頭疼,若不是夫君說待他背完整篇論語才教他運兵之道想來他也是不會老老實實背書的。”

“孫子曾曰:‘夫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全旅為上,破旅次之;全卒為上,破卒次之;全伍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毀人國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頓而利可全,此謀攻之法也。故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戰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唯月淺笑道,《孫子兵法》在她出閣之前也是專門看過的,後宮便是女人的戰場。

“娘娘還是記得這個。”歐陽睿臉上的神情略微一僵。

“是啊,當年的事讓我記憶猶新,現在想起來也是高興的。”唯月擡手,“哥哥、嫂嫂我記得往日在府中這酒糟丸子是你們最喜用的,現在宮中也有,但是卻不是那個味兒了。”

“娘娘是心裏太苦了,才嘗不出這丸子的甜糯。”完顏涼苑輕聲嘆道。

“不過是得過且過,現在有了瑞雪三個我也好熬些了。”

“娘娘盛寵。”歐陽睿朗聲道。

唯月定一定心神,“說了這些子話,想來瑞雪也該醒了,雲裳,抱了帝姬出來給哥哥,嫂嫂瞧瞧。嘉懿和予湘整日裏睡着,妹妹也不好擾了,還請哥哥、嫂嫂見諒。”她低頭,透過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磚,可見她整個人矜持有禮,衣料上乘,發飾精致,笑容宛然得體,确是一副寵妃樣貌,是她略有大意了。

“娘娘說的什麽話。皇子,帝姬千金之體自是重要的。”歐陽睿暗暗點了頭。

“母妃,母妃……”瑞雪被雲裳抱在懷裏伸着兩只小手揮舞着向唯月靠近。

“母妃的瑞雪,可是醒了。”唯月接過瑞雪,拿過一旁小碟子裏的牛乳片放到她手上,“來,那是母妃的哥哥和嫂嫂,瑞雪去叫舅舅和舅母。”

“舅舅、舅母……安好。”瑞雪将幾個字眼在嗓子裏醞釀了一會兒才将将發聲。

“帝姬安好。”歐陽睿和完顏涼苑回禮道。

“舅舅,舅母真好看……母妃,瑞雪喜歡他們。”瑞雪軟軟道。

“瑞雪喜歡他們啊,來,瑞雪,去到暖閣裏和舅母玩一會兒好麽,母妃讓人将水果泥端上來。”唯月将瑞雪放到地上,理了理她的衣裙。

“好。”瑞雪蹬蹬蹬地跑了過去。

“哥哥……”唯月看着兩人的背影消失在珠簾後方才喚道。

“娘娘憔悴了不少。”歐陽睿說道,自他隔着簾幔見到唯月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曾經的二妹妹回不來了,永遠的回不來了。

記憶中最後見到她的時候是選秀之前的幾個月,那時的唯月還不是如今的裝扮,眼裏也沒有如今的神情,曾經的她是溫柔淡然,但是也是略帶頑皮個性的,那雙眸子裏的清水是唯月留給遠征的歐陽睿最後的印象。待他回京之時,唯月已經入宮,那時她是穎嫔,到現在,時隔四年他終于見到了他的妹妹,卻發現她已經披上了一層朦胧的紗衣,曾經的可愛溫柔被整整地蓋住,表面附上了溫和柔婉的面具,以及身居高位的貴氣驕傲還有不易察覺的疲累,為什麽呢?因為歐陽睿從唯月的眼裏讀到了這些東西,他是戰士,讀懂對手的心是一個指揮者必備的東西,而此時他發現了唯月依然表面下的真實,她的眸子裏的水結成了寒冰。

“……穎妃從來如此……”唯月一怔,輕笑道。

“娘娘之前傳信要的東西已經備好了,還有就是王妃娘娘讓臣将這個交給娘娘。”歐陽睿斂了眸,從袖口內拿出一只精致的箋紙,和當初唯月送給她出嫁前的那枚信箋很像。

唯月拆了信箋,細細讀了起來。随後立即入了內室,不多時便是拿了一只信箋出來遞給歐陽睿,“哥哥,請轉交婷兒。”

“好。”歐陽睿将東西收下,正要說什麽,卻見唯月向他搖了搖頭,自己做到了位置上,“家中一切安好,娘娘放心。”

“皇上駕到~”

“臣妾/臣婦/臣/兒臣參見皇上/父皇,皇上/父皇聖安。”唯月起身半跪在地,身後是歐陽睿以及剛從側殿出來的完顏涼苑和錦卿帝姬。

“免禮吧。”玄淩踏進了殿內,将唯月扶了起來,一同在上首坐下,“瑞雪,來讓父皇抱抱。”

瑞雪的臉上瞬間漾開了笑容,撲騰着向玄淩跑去,被他一把撈在懷裏。

“瑞雪又重,也高了。”玄淩呵呵一笑,捏着瑞雪小巧精致的面頰,“歐陽将軍,朕讓你辦的事情你可要辦妥了。”

“是,臣一定尊令。”歐陽睿低着頭躬身道,“時候也不早了,臣也該離開了。”

“去吧。”

“臣/臣婦告退。”歐陽睿和完顏涼苑起身離去,唯月低垂着眼,直到大理石磚映出的夫婦二人的身影消失。

“怎麽了,你好像不大高興。”玄淩瞧着唯月低着腦袋,略有些疑惑。

唯月擡頭遞了個眼神給身旁的景蘭,景蘭便是接過了錦卿帝姬,退出殿外,立馬讓人将出去的夏子希尋回來。

“請四郎為嘉懿做主。”唯月眼中的淚水滑落,她确實害怕了,想到如果不是拿錯了碗盞,如果不是自己發現有危險,那麽自己的女兒可能就沒幾天的活路了,想到那個粉粉嫩嫩,自己懷胎十月歷經艱辛生下的孩子還沒有領略到這世界的美麗便要離去,她心頭的痛和恨就無法遏制的洶湧而出,而此刻所有的恨和痛還有慶幸都化作眼裏晶瑩的淚珠灑落,濕了那大理石。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