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局
唯月指尖微微冰涼,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廣袖裏的手指微微撚着手帕,看着那青瓷的盆景,皺起了眉。
“長姐?長姐……”唯婷轉身便是看見唯月一臉晦暗不明地看着遞上來的東西,心下略微有些不安,喚了兩聲唯月皆是沒應,只得讓人将盆景擱在紅漆的木質憑欄上。
清脆的聲響似是驚動了唯月,她臉色猛地一白,向後倒去,右手撫上胸口細細的喘着氣。
這下可是吓壞了樓上的人,唯婷,直接坐到一旁,替她拭去額上的汗珠,“長姐……你怎麽了?快去請了人來。”
“不用。”唯月低喝道,半垂的眸子裏,濃重的黑色內劃過一絲兩絲血紅的光澤,“姽婳,這是什麽時候送來的?”
“這是幾日前王爺出去尋的,說是精致的很。”
“素語,你去瞧瞧,那是否是半暮花?”唯月将手從胸口放下,拿過一旁的茶水慢慢飲着,“司雲,把錦卿帝姬的牛乳片拿來。”
素語趕忙上前查看,那青瓷花盆底浮着一朵兩朵,一片片的雪白花卉,五瓣一朵,淡紫色的花蕊,放出淡淡的清香。恰似一個正值風華的絕色女子,此花名曰:半暮。
司雲端過一只精致的瓷盤,裏頭放着一片片花朵型的白色奶片,散發出來的是及其幽微的奶香味兒和極淡的一股不知名的香氣,在聞到這個味道後,唯月的臉色終于是好了一些,起碼知道了緣由。
“景蘭,最近清音殿和錦繡宮可有什麽花草動作?”
“回娘娘的話,前兒個清音殿中內務府新置辦了幾盆松木進來,都擱在後殿的小花園裏頭了,至于錦繡宮……前幾個月也是搬了幾株桂花松柏入內,,奴婢們查檢過了,并無半分不妥。”
“素語,你可知半暮和六雪的功效麽?”
“奴婢只知道半暮清熱,六雪安神。其餘的一概不知。”素語低着頭答道。
“是啊,這是個偏方啊,出自赫赫一帶呢。半暮、六雪,遲暮六月雪,遲暮美人啊,雖是美人卻已遲暮。”唯月看着湛藍的天空,眸子漆黑的深不見底,唯婷瞧着這樣的唯月,心底出現一絲恐懼和無措,她從未見過姐姐如此,從未有過。
“她以六雪入吃食,讓瑞雪染上這藥性,本是好事,六雪安神,對瑞雪也有好處,所以從未有人追究過,連我也是不曾在意留心,只是若是在服食六雪之時遇上了半暮,那便是致命的毒藥,瑞雪會在不知不覺中死亡,兩味藥的混合能夠激發出瑞雪體內所有的生機,讓她在最後一刻容光煥發。”唯月低低笑了幾聲,在赫赫,只有那些命不久矣的女子方會服食,讓最美的自己能留在丈夫眼裏,“此藥方太過偏遠,我也只是在當初郊游路過赫赫邊境時聽說的,本想着這東西也沒有人知曉,便沒當回事兒,誰想差點害了瑞雪。”
“敢在王府跟前玩這種把戲,想借我的手害了帝姬麽?湘雲,去查。”
“原也不是,此次帶瑞雪出來也是我臨時起意,怕是朱宜修此番讓我出來就是為了在我不在宮中之時,讓人帶着瑞雪接觸這個東西,我一回宮已是無可挽回。”唯月雖是開了口卻并沒有阻止,她知道,這種東西原也是不好找的,怕是還有另一只黑手在操縱,這盤棋倒是越來越波雲詭異了。
“那可是有法子,畢竟瑞雪也是身中此毒啊。”
“沒有,一點都沒有,只能等着藥性消退,怕是要好幾個春秋……”唯月看着那瓷盤裏的奶片,微微笑了,“此中若是沾染上半分腌臜東西,瑞雪……你們幾個給本宮聽好了,今後每人從本宮書閣裏取了醫書來瞧,若是出現半分的偏差……”
“奴婢遵命。”幾人惶惶應下。
一時之間,閣樓之上只餘下微風吹動屋檐玉石風鈴之音叮當作響。
“長姐且放寬心。”唯婷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得從青玉茶壺裏斟出茶水來。
“無事的,我自是知曉該當如何。”唯月捧着冰裂紋的茶杯,勾出微笑。
“長姐……我打算讓王爺迎尤小姐入府。”唯婷放下茶壺緩緩道。
“姽婳知道該如何做的。”唯月輕笑。
“她鬧也鬧了那麽久了,如今也只有兩條出路,一是嫁入清河王府;二是絞了頭發去做姑子,她畢竟是國公府的小姐,所以也只有這個法子,何況就算王爺不說,恐怕太後娘娘和皇後娘娘也是要賜婚的,與其說是被迫,倒不如我們先提出來了。”唯婷眼底泛着淡淡的流光,可不是麽,無論怎樣,尤靜娴入府是入定了的。
“姽婳這樣很好。”唯月點了點頭,原著中尤靜娴也是入了王府的,這不是清河王能夠選擇的,他只能接受。
唯婷這樣真的很好,她始終是清醒的,沒有被一段時間的恩愛蒙了眼遮了心,也只有這樣她才能夠平安地度過一生。
“長姐,浣碧……”
“她的事兒你無需理會,你只需好好養胎,有事兒我會叫秦伯告訴你的,我可等着做你孩子的姨呢。”唯月眨了眨眼睛,“有樣東西要給我的侄兒。”
司錦端着添漆小盤過來,盤子上隔着一只描金花卉小盒,唯月親手開了盒子,潔白的雪絹上靜靜一只羊脂白玉長命鎖,紋路清晰在陽光下閃爍着瑩瑩溫潤光華。
“那我便不客氣了,到時候可是要給孩子帶上的。”唯婷伸手取了那枚羊脂玉長命鎖,镂刻着百蝠紋路,觸手生溫是上好的玉材。
唯月伸手,一只雕花嵌玉的長盒便是遞到了她的手上,“這對簪子與這玉鎖乃同一塊玉石打造,玉鎖取得是整塊玉中最好的,在佛前供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取了過來,這簪子雖然材質不如玉鎖卻也是不錯的。”她親自打開盒子,只見一對白玉雕就的荷花靜靜躺在匣子裏,花蕊一點黃,過渡極為自然,雕玉的師傅巧妙地将瑕疵變成了點睛之筆,這等心思卻是巧的。
“多謝姐姐了。”唯婷的眸子掃過花蕊微微一笑。招了招手,卻見鴻雪捧了一只朱漆五福捧壽盤來,裏頭隔着鑲螺钿葵花形黑漆小盒子,“前些日子我無意中得來的,長姐瞧瞧可是歡喜?”
唯月拿着手帕拭了拭唇角,親自打開了塔扣,卻見着流彩飛花蹙金翚翟的耳墜子,那彩色暈染的極為鮮豔漂亮,鴿子血寶石那紅簡直濃豔到了心頭裏。
“如此好的鴿子血,我在宮中也未見過幾次,倒是姽婳,如今兒卻也是不适宜帶這玩意兒,先好生擱着就是。”唯月蓋上盒子,親自取了金色的小鎖頭扣上。這般東西,她莫說有,連見過幾次都是不曾的,果然啊。
“我明白。”唯婷輕輕點頭,“上頭的意思,是何時?”
“左不過你的孩子滿月,便是要賜下了,昨兒個他都入宮了,也是難為了,年紀都那麽大了,還要為子女操心。”唯月掀了掀眼皮淺笑道。
唯婷靜默一會兒,“也不知她的選擇是對還是錯,累着的好歹是自個兒的家人……回頭我便吩咐人将水墨院打掃出來,水墨院與漱玉堂相對,也是僅次于王爺那兒和我這的院子了。”
“姽婳莫忘了皇族始終是皇族啊。”唯月毫不在意,“屆時該當如何,姽婳清楚的。”
“長姐安心,定不負長姐所望。”
“姽婳已經長大了不是麽?”唯月微微笑了,如同幼時那樣純潔而明媚的笑容,不複深宮之中,穎妃娘娘臉上的溫柔淺笑,“其實我還是希望的,希望我們永遠不要長大,那時我不是皇妃,你不是王妃,我們只是歐陽小姐而已,那般的無憂無慮,我在渡月軒彈筝吟詩。你在飛雪軒作畫作琴……可是,終究是不可能的,時光流去,我們再不是從前了。”
“長姐,你累了。”唯婷抓住唯月的手,這一刻她才發覺,原來自家長姐的手已是那樣的冰冷,記得幼時,在春日裏,她們姐妹總是喜歡握住對方的手一同在院子裏賞花,那時長姐的手永遠是細膩溫軟的,何時竟是如此的冰涼刺骨?
“長姐,你可曾後悔過?”後悔踏入那深宮禁院,後悔處心積慮步步算計的辛苦,後悔放棄了也許會有的寧靜,或者是後悔當初歐陽府裏的問話,唯婷知道唯月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天下女人的至尊之位,否則唯月的下場不會好到哪裏去。
“……後悔麽……不曾,我不曾後悔過,從前不會,現在不會,今後更不會……”因為說後悔是沒有意義的,她選擇了,她做了便不會後悔,當初若不是她,踏入深宮的便是唯婷,她舍得麽?或許會有,但是人都是自私的,因為一個承諾所以她走了,便不會回頭,當初歐陽老爺曾問過她,是她去還是唯婷去,唯月看着遠處的朱紅宮牆,她溫和淺笑“自是唯月”
…………
乾元十六年後半年:管氏告發甄珩結黨營私,甄氏一門爵位全無,父親貶為江州刺史,遠放川北;甄珩充軍嶺南,薛茜桃及其子入獄。瑞嫔洛氏為證父親清白,自缢而死。
瑞嫔,終究還是去了,唯月坐在窗邊與安陵容兩人看着繡樣。
“姐姐在想什麽?”安陵容取了一幅《山居圖》的繡樣放在面前,擡頭瞧見唯月靜靜的看着窗外的藍天白雲,不由有此一問。
“無事,不過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昔日鮮花着錦,今日……”唯月搖了搖頭,說真的她真的有點懷念剛剛認識的甄嬛,是那樣的聰慧狡黠,天真純美,不像今日,說是旁人逼得你成了這般模樣,我又何時逼迫與你呢?
“當日她在雲意殿幫我,後來又接我入府……可惜終究是變了,她變了,我也變了,如今的一切不是誰的責任,而是我們自己的。”安陵容放下了手中的繡樣嘆息一聲,誰能想到會變成如今的模樣,姐妹離心,幽居冷宮。
唯月靜默一瞬,“罷了,我這兒做了牛乳膏,你可要嘗嘗?”
“也好,許久沒有到姐姐這兒用點心了,也不知司雲是否又折騰出些新的糕點。”
“可聽見安婕妤的話了?還不快去。”唯月撇了撇茶末子含着笑意道,“是做出不少新花樣,也不知是不是和你的胃口。”
“那我可得好好嘗嘗看。”安陵容将那幅繡樣拿了起來,“姐姐覺着可好?”
安陵容選的《山居圖》乃是錢選所做的案頭小卷,氣韻幽靜的青綠山水,盡收眼底,“碧峰崇立,嘉樹成蔭,環抱瓦宅數棟,籬前犬馳,波平如鏡,煙水浩渺,江中一葉篷舟,隐士垂釣,列岫隐浮,蒼松數株,雜樹茅舍,水煙彌漫,崗巒逶迤……很不錯。”
“屆時陵容做好了送給姐姐如何?”安陵容展顏一笑,唇角微彎漾出淡淡的柔美。
“那真是極好,到時我可是要尋個好點兒的插屏,擺在書桌上,日日去瞧着。”唯月點頭說的到時一點都不客氣,親自取了針線笸籮來放在桌案上,挑了淺桃色的絲線繼續繡着放在一邊的繡圖,淺粉色的錦緞上繡着百蝶春戲圖,團團簇簇的白桃灑滿流水般的布匹一腳,就此看去甚是富麗只是這豔美中多了一絲的清和委婉。
兩人一時相對無言,桌案上青花纏枝香爐冒出悠悠的香氣,是唯月讓人取了花瓣,曬幹,碾碎,加入新鮮的花露放在籠屜裏蒸制而成的香膏。一盞茶的時間,司雲已經領了人陸陸續續擺上了四五碟糕點松子軟糕、菊花蜜凍、縷金香藥、紫蘇柰香、松子穰并着兩盞荷花露。
安陵容剛取了一塊縷金香藥來吃,頓時感覺一陣痙攣從胃部直直攀升上到咽喉,口鼻一悶,着實憋悶不住翻轉過頭幹嘔起來。
唯月端着杯盞的手一頓,緩緩放下手中的東西,司錦立即捧了缽盂過來,候在百寶閣前的瑾音不消吩咐便退出殿門徑直往了太醫院而去。司雲自發自的将桌上的縷金香藥端了下去,瑾舞則是奉了漱口用的茶水上來,并着一塊粉色的手帕。
唯月轉了頭靜靜看向窗外,這後宮的格局怕是又要有新的變化了,甄嬛即将遠走,暫且看看這後宮之中唯有她一人榮寵不衰,她從來不怕鬥,所以即使接替了甄嬛的位置成為第一寵妃,被至眼于風口浪尖之上她亦是不懼。
安陵容微微止住了嘔意,轉過頭來面頰上浮着一縷淡淡的嫣紅,美人嬌羞,清純如玉卻是是可以讓帝王放在心上幾分的女子。
“微臣洛楓見過穎妃娘娘、見過安婕妤。”
“起吧,安婕妤身子有些不适,你且給瞧上一瞧。”唯月微微點頭,擡手示意洛楓看診。
司錦捧了桌案上的香爐下去,另換了一只白玉的瓷瓶兒來,裏頭擱着兩三支時新的花朵,淺粉色的花瓣甚是好看。唯月回轉過頭恰好瞧見安陵容鬓邊一支粉玉春桃的簪子,簪子邊上落下三小串的玉石鏈子。
“恭喜小主,賀喜小主。”洛楓後退幾步,跪伏在地恭聲道,“回禀娘娘、小主,安小主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了,母子安康。”
安陵容一愣,雖然在心中已是有了猜測,但是在這被太醫确診的一刻她還是掩飾不住心中的狂喜,原本清清淡淡的面容上赫然浮現出壓抑不住的笑容。
“有勞太醫了,司錦。”唯月淺淺一笑,“恭喜妹妹了!這個當口還不遣人去告訴皇上?妹妹可是高興糊塗了。”
“姐姐,我……”安陵容反手抓住唯月,小鹿一般的眸子裏含着淡淡的淚光。
“好了好了,可不許傷了身子,你有孕未滿三月實在不宜有如此大的情緒浮動。”唯月瞧着司錦送了洛楓出去,墨雨又往儀元殿的方向去了,忙叫人換下安陵容面前的茶水連針黹盒子一并丢了開去,“不管是皇子還是帝姬,妹妹總算是有個依靠的,最近宮裏亂的很,對妹妹來說好也不好。”
“嗯!陵容知道的,絕對不會讓姐姐擔心。”安陵容拿帕子拭了淚水,嘴角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
“好啊,那我可是那孩子的幹娘,你可別忘了。”唯月摘下身上的玉佩放到了安陵容的手裏,她既是孩子的幹娘就說明她會護着這個孩子也是為了安安陵容的心。
“多謝姐姐。”
“怕是不多久旁人就該喚你一聲娘娘了。”唯月掩唇一笑,淺抿了口茶水,“江詩婧不是傻得,妹妹可得小心着。”
安陵容點了點頭,“我既是有孕在身,那長揚宮不就只剩下素心堂的那位了。”今後玄淩去看安陵容的日子裏免不了碰上江詩婧,而安陵容又有孕在身所以……
不多時,玄淩和皇後齊齊來到了清音殿,玄淩膝下子嗣卻是算不上多,遑論多數的都是幼兒所以,作為一國之君的玄淩自是十分重視的。
目前甄嬛禁足,沈眉莊閉鎖宮門,新人即将入宮,後宮局面即将改寫,也不知道誰會引吭高歌直上雲霄,誰又會跌落泥潭再不得翻身,現在讨論為時尚早。
乾元十六年八月,長揚宮婕妤安氏有孕,帝诏晉為三品貴嫔,仍號毓。
至此,乾元王朝妃三位:穎妃、端妃、敬妃;九嫔兩位:呂昭容、李修容;貴嫔三位:惠貴嫔、毓貴嫔、韻貴嫔。
高位未滿,誰知接下來會有怎樣的腥風血雨,不過這幾年的事情那位困守棠梨宮的主子是看不到了,乾元十六年九月初一,棠梨宮甄氏早産,誕下一名死去的皇子,甄氏元氣打傷,小産後三日,甄氏自請出宮入甘露寺禮佛,帝三勸後應許。
甄嬛在她生産後的第七日最終還是離開了,紫奧城中少了一位甄昭儀,甘露寺中多了一位莫愁。
甄嬛離去的那日下着小雨,九月初七亦是新晉宮嫔入宮的日子,長街上,一輛青布馬車伫立,車下立着四位婦人并着八位丫頭。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最近狀态不好啊,潇雪一度卡文找不到感覺,大家先湊合一下吧,中考成績出來,潇雪欲哭無淚,果然還是語文好使麽麽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