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
晨光透過格子窗射入室內,在團花地衣上印出了斑斑金色梅花,司錦端着銅盆放在架子上,這才走進了內室,站在紗簾外頭輕聲喚道:“娘娘,該起了。”
唯月半蓋着水紅色的薄被,一頭青絲披散如雲,她斜斜地靠在床頭,目光凝在清晨的清音殿的院子裏,聞言,她半垂了眸子,掀開薄被,套上鞋子,亦是在這時幾個小宮女将簾子重新挂在了鈎子上。
妝奁半啓,朱釵翠環隐匿其中等着主人的佩戴,然後光華萬丈。
司錦捧了一席淺紅色曳地水袖百褶鳳尾裙來給唯月換上,又加了一件新制的淺粉色繡百蝶春戲圖紋樣的外裳,正是唯月上次繡制的那幅繡樣,做成了外裳的模樣,團團簇簇的白色桃花盈盈灑滿衣袖下方與衣擺處,偶爾有蝴蝶穿梭飛舞,餘下的地方既不做暗紋裝飾也沒有吉祥紋路,是單純的純色,腰間用淺淺的藕荷色緞面腰封,墜着七彩的宮縧壓着一塊通透的羊脂白玉,雙臂繞上一條桃色點繡白色五瓣花的披帛,绾了随雲髻,戴了一套紅寶的頭面,整個人看去随是貴氣卻又不惹眼,寵妃該有的都有,不該有的都沒有,在這種方面唯月是堅決不會躍出軌半步的。
唯月扶了扶鬓邊的一支寶石銀釵,微微一笑,當初是她,今日是別人,只要玄淩還在一日,那麽這個鬥争就存在一日。就像之前她需要給別人見禮,今日是旁人一樣。
唯月将手放進盛了花瓣的溫水裏,溫水沒過手背,穿過指尖,她翻掌捏了一枚花瓣在手中,細細膩膩的觸感加上微微溫熱的水讓人格外舒心,“幾個小的可是起了?”
“還沒呢,帝姬和皇子向來起的不早,今兒個娘娘又是要早些去鳳儀宮,三位殿下睡得還香着呢。”景蘭答了,拿過一張雪白的帕子,替唯月拭幹淨手上的水珠。
“等瑞雪醒了,喂點蜜水給她喝。”唯月點了點頭,走出殿門,坐上轎辇。
景蘭跟着出去了,在轎邊說道:“昨兒個是寧貴人侍寝。”
“知道了。”唯月淡淡應下,江詩婧這便是要開始了麽?
一路搖搖晃晃到了鳳儀宮,唯月摸了摸手上的琉璃護甲,起身下轎。
“穎妃娘娘到~”
“惠貴嫔到~”
“毓貴嫔到~”
“……”
江福海一揮拂塵,中氣十足。
唯月與沈眉莊、安陵容互相點頭見禮,先一步進了鳳儀宮,今兒個日頭不錯,唯月微微錯眼正巧瞧見了剛剛下轎的寧貴人,寧貴人端的是一個扶風弱柳,娉婷袅袅,風一吹就會倒似的,或許在男人眼中是值得聯系的,可惜她是個女人,還是個一點都不知什麽叫憐香惜玉的女人,可惜她是個資深演員,還是個一眼就看透什麽叫做做作的女人,所以……唯月別開頭去,真是太過于傷眼了。
…………
捧着青花瓷的杯子,唯月淺淺呷了一口茶水,緩緩擱下,拿帕子點了點唇角,目光掃過甄嬛原本的座位已是被沈眉莊坐了,而安陵容則是坐了沈眉莊原本的位置。
“要幾位妹妹這麽早來,是本宮的不是,只是祖宗規矩向來如此,幾位妹妹不要見怪才是。”皇後寬和地笑笑,“剪秋啊,拿了點心來。本宮的小廚房裏新做了些點心,若說精致定是不如禦膳房的,但勝在新穎別致,讨了個‘巧’字而已,幾位妹妹嘗嘗。”
唯月淺笑低頭,也不答話,祖宗規矩誰敢說個不是?點心麽……打個巴掌賞個甜棗兒,皇後這一招倒是使得爐火純青,她在一日終究是皇後這也是祖宗規矩。
皇後身旁的大宮女之一的繪春領了一溜兒的宮女,每張桌子上皆是奉上了四小碟子點心,白玉似的瓷盤裏,點心精致小巧,淡淡的花香,雪白的一團兒裏綴着一兩顆紅色的果肉,看起來倒是極為開胃的樣子。
唯月不說話,也不動手,這次過來是讓你吃點心的麽?将手帕塞回袖子裏,坐姿端正,定定的看着放在膝上的手。
沈眉莊一瞧便是知道這位又是神游去了,往日裏只要這位端端正正目不斜視的向某個地方認真一瞧,成又是嫌棄無聊,自個兒想些有意思的事情來打發無聊的時光了。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昭陽殿的殿前便是陸陸續續站了兩排的莺莺燕燕,端的是衣香鬓影,花團錦簇,一眼掃去便可以清楚地看到那站在隊伍後頭的徐才人徐燕宜。
“皇後娘娘萬安。”十多名如花少女躬身行禮問安,齊齊跪落在地上,唯月深深的覺得,皇後涼涼真心不容易,日日要看着自家夫君的小老婆嬌聲嬌氣的,一臉春風得意,只好拿這個……咳咳,給娘娘請安的法子當做每日的安慰了。唯月自覺有些腦補過多,這位的消遣不應該是每日想着如何在皇宮這一畝三分地裏将計劃生育貫徹到底麽?
皇後溫和叫起,又賞了東西下去,江福海這才向左手邊第一位一引:“衆小主參見端妃娘娘。”
端妃今兒個氣色還算不錯,自從華妃一倒,她又撫養了宣英帝姬似清①,她的身子骨是越發健朗,面色也很是不錯。
“衆位妹妹請起。”端妃輕輕一笑,似是溫和友好,但是在座的高位,但凡有點腦子的都知道,端妃的眼中明顯沒有任何在意的成分,反正無論如何都與她無關不是麽?端妃喚了如意也是每人賜了點東西下去,便是默默裝壁畫。
“衆小主參見穎妃娘娘。”江福海朗聲到,一引引向右座首位的唯月。
唯月瞧着一群少女衣衫紛紛,目光即是迅速地掃了過去,不由得一噎,恨不能抓着玄淩的領口咆哮:你是太久沒有見到少女了麽?有那麽【欲】求不滿?這才多大的女孩啊~~
“衆位妹妹起來吧。”唯月淺淺溫軟一笑,若是旁人給人的第一反應就是溫和無害甚至有些軟弱,但是,唯月的身上一股尊貴的氣勢讓人默默後退了一步,這位主兒不能惹。
唯月很是眼尖地看見幾位新晉宮嫔看到她面容時的驚愕,她但笑不語,這裏的都是聰明人,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難道還不明白?
待是衆位新晉宮嫔見完了如今在座的衆位妃嫔,唯月的手中已是換去了兩盞子的茶水,她喝茶向來不快,而與敬妃對坐的小幾上敬妃處又是剛添上一盞,這一回可是較之旁日的請安時間多上了不少,站着的十多位如花少女,隐在裙裾下的雙腿略微有些顫動。
別看平日裏冒頭挑刺兒的就那麽幾位,但是玄淩這一朝後宮之中的妃嫔也是不在少數的,一幹新人見是見完了老人們,只是将來若是遇上,若沒有身旁掌事姑姑的提醒也不見得能記得多少。
唯月之前的準則就是只記比自己位分高的宮嫔,以及幾個挑頭冒尖兒的,餘下的一律不去費心費力。
桌案上的點心早已涼了去,唯月随着衆人起身告退,領着景蘭離去,鳳儀宮外轎辇早早地候着了,然而新入宮的宮嫔此刻卻是沒有的。
唯月上了轎辇,頭也不回地離去,天邊的太陽紅豔豔的投下輝煌的光彩,唯月自是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麽,但是她會一直去為之努力,因為現在的狀況容不得她回頭了。
徐燕宜一路回到空翠堂,早已是香汗細密,坐在軟榻上微微喘着氣,今兒個可不是一番的折騰麽,她身子骨本就不好自是柔弱一些。
“小主請安回來也累了,先喝口蜜水,用上兩塊點心吧。”桔梗端着一盞蜜水上來,将添漆小盤擱在小幾上,捧了蜜水給徐燕宜,竹茹也是走到徐燕宜的身後替她按壓着肩膀。
徐燕宜喝下兩口蜜水,只覺得腿上酸麻不已,只得讓竹茹停下手中的動作替她按按膝蓋。
“還好去請安前聽了抱琴姑姑的,用了兩塊牛乳糕,不然可得餓着了。”竹茹替徐燕宜按壓着小腿說道,“小主,早膳已經備好了,現在用些麽?”
“拿來便是。”徐燕宜如此說道,下了軟榻走向梨木的圓桌前坐下,不一會兒的功夫,桌上已是擺了幾樣小菜和一缽米飯,她本來吃的也不算多,加之今日勞累胃口也不算大好,只用了些就不動了,喚了幾個丫頭進來吃了去,自個兒坐會軟榻,取了一本書出來瞧。
時間流去,不一會兒的功夫已是過了一個多時辰,徐燕宜揉了揉眼睛,放下手中的書,向半開的窗外看去,秋來涼爽,空翠堂看出去正巧可以窺見一角的禦花園,她只見金菊滿盞擱在宮道上,對面的赤紅宮牆屹立,從琉璃瓦上探出幾支枝桠。
“那裏是何處?”
“回小主,那是錦繡宮,主殿是傾雲殿,是穎妃娘娘的宮殿。”抱琴觑了一眼窗外含笑道。
徐燕宜一愣,穎妃麽,“今日我卻瞧着穎妃娘娘往的不是這邊。”
“小主不知道,去歲錦繡宮大火,燒掉了半個宮殿,加之淑慧帝姬身子骨兒不好,所以皇上便下令讓穎妃娘娘移宮去了清音殿,想來待錦繡宮修繕完畢,穎妃娘娘還是要搬回的。”抱琴擡眼看着那宮殿,輕聲為徐燕宜解惑。
“……皇上……對穎妃娘娘很好?”徐燕宜自覺不該問這些,不由羞紅了面頰。
“自是好的。”
“姑姑便與我講講這幾位小主、主子,省得我沖撞了旁人。”徐燕宜如是說道,她家室不豐,如今入得宮來更需要步步謹慎小心,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是。”抱琴低頭稱是,只說道,“如今兒的皇後娘娘朱氏是先皇後純元皇後的妹妹,先皇後在時被稱為娴貴妃,育有大皇子……可惜大皇子沒過幾年便是去了,後來純元皇後有了身孕,但是在臨産那一日,難産薨逝,連小皇子都沒能保住,皇上追封她為純元皇後,接着是清音殿的穎妃娘娘歐陽氏,穎妃娘娘出身歐陽府,是吏部尚書的嫡出長女,她是上一次選秀被選入宮的,初封為五品小媛,如今位尊二品妃位,膝下有一位皇子,兩位皇女,分別是皇三女錦卿帝姬小字瑞雪,皇二子予湘,皇五女淑慧帝姬小字嘉懿,錦卿帝姬已是快滿了四歲【虛歲】,二殿下與淑慧帝姬不過周歲;端妃齊氏乃虎贲将軍之女,是宮中的老人了,住在披香殿,如今養着皇六女宣英帝姬小字似清;敬妃馮氏是暢安宮均昭殿的主位,膝下養着皇二女溫儀帝姬,六月十九方才過了五歲【虛歲】生辰;呂昭容是儲秀宮主位,膝下是皇長女淑和帝姬小字雲霏,已滿十三歲【虛歲】,向來不多久是要選驸馬了;毓貴嫔安氏,現在住在長揚宮的明瑟居,毓貴嫔已是有了身孕,想來誕下皇嗣後便可以入住景春殿了,惠貴嫔沈氏衍慶宮主位,這位雖不得聖寵也是沒有子嗣,但是惠貴嫔卻一直侍奉着太後娘娘,頗得太後娘娘青眼……”
抱琴及其平淡的告訴徐燕宜宮裏如今的狀況,只先是把一些在宮中有地位的妃嫔與她說了,餘下的要等到晚一些,因為至少目前來說寧可忘了別人也不能忘了這幾位主兒。
天色漸漸暗了,徐燕宜坐在空翠堂外的石凳上,就着月光看《詩經》。
“小主,你覺得這匹宮緞的花色可好?”桔梗抱着一匹粉藍色繡玉蘭紋樣的宮緞走了出來,小主帶進宮的衣裳本就不多,她在衆位娘娘和小主給的以及入宮時內務府發下的綢緞庫裏尋了好久,方才尋到一匹,她覺得是挺配自家小主的料子,便是帶了出來。
“翠條多力引風長,點破銀花玉雪香。”徐燕宜淡淡說道,神色極淡“這是誰送來的?”
“回小主,是清音殿的穎主子送來的。”桔梗如是說道。
“穎妃……去做了一身衣裳便是。”她看了一眼宮緞,複又轉身看書,仿佛這裏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似的。
…………
唯月放下賬冊,揉了揉手腕,吩咐人熄了蠟燭,入了內室,卸去朱釵,脫去外衣,着了一身雪白的中衣側卧在睡榻上。
“娘娘,今兒個禾水居掌燈。”
“知道了,歇了吧。”唯月翻過身去,閉眸,殿內很快便暗了下來,只餘下幾盞宮燈散發着朦胧的光暈,今日新人入宮,有多少老人獨坐空堂,今日你這裏鴛鴦交頸,豈知旁人出紅顏未老恩先斷?
作者有話要說: ①似清:斑竹半簾,惟我道心清似水;黃梁一夢,任他世事冷如冰【小窗幽記】
求取安陵容肚子裏孩子的名字,男男女女來者不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