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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別枝鵲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莺亂飛。

餘莺兒一雙渾濁的眸子靜靜地看着窗外的雜樹,不知道為什麽她的腦海中卻還是出現了這一句話,她是宮女本不該知道這許多的,但是沒有人知道她在入宮前過得生活是怎樣的,因為沒有人會去關心這個,她只是個小小的宮女罷了。

現在的天氣是談不上群莺亂飛的,天色灰蒙蒙的,暗的幾乎見不到一絲的光亮,其實她知道不是因為這天的緣故,而是因為她自己的緣故,現在她在的地方是宮內一個偏僻的小閣樓,沒有人關心沒有人在意,因為在一個人崛起的時候她就成了過去。

是什麽時候開始走上這條道路的呢?餘莺兒說不清楚,她原本是一個只有母親的窮丫頭,她那是還叫搖曳,母親是什麽身份她并不清楚,只是知道她的母親很漂亮,會唱很好聽的歌曲哄她入睡,會在春天裏摘兩三支的桃花擱在床頭,那個時候小小的泥胚房子裏便是彌漫着淡淡的香味兒了。

後來母親得了很嚴重的病,她迫于無奈上街四處乞讨,每每讨來四五銀錢便是按着大夫的吩咐買上一些藥材熬了給母親喝,那個時候并不能日日去買藥,只能将藥熬過一次又一次,直到那藥再出不了藥性,才去抓來,因為這樣母親的病好的很慢,她每每看着母親蠟黃的臉色,只能扯出笑臉安慰母親,學着母親以往的樣子唱一些清歌,而到了夜間她只能一個人窩在房子外頭的泥地裏輕輕哭泣,時間還不能太久,母親睡得輕,若是久了母親是要擔心的。

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有一天她穿着早已磨透了的鞋在西街乞讨,那買精致發釵的王奶奶,遞給了她一個饅頭,她揣在懷裏,母親好幾日沒有吃上好的東西了,這個留給母親吧,她這樣想着。

王奶奶摸着她的頭,嘆息一聲:“搖曳,又是有幾日沒有吃過東西了吧。”

“我不餓,娘親還病着,這幾日沒吃上過一次的熱飯。”她看着王奶奶慈善的面容不禁紅了眼眶,王奶奶是買一些小首飾的,雖不名貴但勝在精巧,看着攤上那漂亮的頭釵,她也是喜愛的緊,但她知道自己沒有能力去買,幾日積攢下的銀錢倒是可以買個好看的,但是那樣的話母親的病就又要加重了。

“唉~這樣吧,往日裏有一位小姐常來我這兒買些東西,阿婆我瞧瞧能不能讓她幫幫你,能帶進府裏當個小丫頭倒也可以保證吃穿不愁了。”王奶奶如是說道。

“嗯。”搖曳點了點頭,當個小丫頭?她記得那些富貴人家裏的小丫頭穿的衣裳都是極好的,臉色也是白皙好看,若是能做個小丫頭倒也是不錯。起碼每月裏會有固定的月錢,這樣也不用過上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了。

正說着,但見一輛绛紫色的四輪馬車從街頭滾滾而來,轱辘壓在青石街道上發出“格魯格魯”的聲響,由兩匹毛色雪白的駿馬拉着,車廂下挂着紅色的流蘇,車門的上方兩只不知什麽材質的風鈴發出好聽的聲響,車廂兩旁一共跟着三個秀麗的女孩,女孩穿着打扮皆是不同,也不知道她們有什麽分別,車夫駕馬停下了車,一個丫頭立時上前将車門打開,只見三名年紀和她差不多的女子魚貫而出。

三個女孩其中的一個帶着帷帽,車夫将車停到一邊,而跟在車廂旁的三個丫頭便是各自上前扶住了不同的女孩,原來不是一個主子麽?搖曳躲在木柱子後頭看着,帶着帷帽的女孩不知說了什麽,另兩個女孩也是走到了王奶奶的攤子前頭挑選着首飾。

扶在火紅木柱上的手微微動了動,搖曳,好奇地打量着這三個女孩。

那個帶着帷帽的女孩尤其出挑,在另兩個穿着明媚的女孩裏她算是較為素麗的,一身水藍色齊胸襦裙,裙擺處繡上了朵朵紅梅,水藍如玉,色若朱砂,卻是極好看的,外罩一件月白色領口繡半開紅梅的外衣,在外又套了一件湖藍色的半臂,雖是簡約卻也是極為美麗的,腰間的執素腰帶很好的将兩種藍色做了個過渡,墨色的長發從白輕霧般的帷帽下探出,只隐約見得,一條深藍的發帶隐于黑色中,一身溫婉的氣質在天邊太陽的餘晖下尤其顯眼,淡淡的好似鍍上一層金輝。

另兩名女孩,一個穿着妃色的廣袖繡花羅衫,下着珍珠白湖绉裙,一張臉生的極是美豔,連帶着壓下了另一位紫色衣裙的女子,長發及垂腰,額前耳鬓用一片白色和粉色相間的嵌花垂珠發鏈,偶爾有那麽一兩顆不聽話的珠子垂了下來,手腕處帶着一個乳白色的玉镯子,溫潤的羊脂白玉散發出一種不言的光輝。

她想此等容貌卻是讓人自慚形穢,她以往乞讨也見過不少富家女子,卻是從未見過如斯美麗的,待她長大後,不定有多漂亮,搖曳暗地裏想道,轉了轉眼睛,她看向另一位,那是一個看上去很是端莊的女孩,一身紫色繡鳶尾的交領襦裙,用了淡金色的滾邊,領口處加繡了簇簇千般菊花,顏色一壓極是好看,挽了個青雲莺絲髻,頭上斜斜飾以碧蘭棱花雙合玉簪,倍感清秀自然。鬓角綴以幾朵閃爍珠花,舉止優雅,清麗脫俗,氣若幽蘭,魅而無骨。俨然一個羊脂美人。

搖曳在三人的身上打量了一遭,暗暗低下腦袋,剛想瞧瞧離去,就聽得那王奶奶喚她。

“搖曳,來……”

她咬了咬唇,整了整自己的衣服,這是一件淡紅色的裙子,胳膊處已是打了好幾塊的補丁,這個模樣卻是寒酸了。

她走到王奶奶身旁,感受到幾道目光的注視,她微微動了動眸子,就看見那妃色衣裳女孩旁邊的小姑娘眼含輕蔑,頓時一股寒氣從腳底冒上了心底,眼淚滴溜溜的轉,在眼裏不斷打着轉就是沒有落下來。

“搖曳,還不給三位小姐見禮。”王奶奶一臉微笑地看着她。

“搖曳見過三位小姐。”她沒有學過什麽是見禮,只往後縮了縮,低着頭說出了一句見禮的話來。

“小姐,這個丫頭從小就沒了爹,現在她娘親病了,不知可不可以讓您們帶回去當個小丫頭,給點月錢,好歹讓娘兩掙上個活路不是?”

“王奶奶,您又不是不知道,我院子裏的丫頭已經夠數了,爹娘和幾位姨娘、庶妹的院子我又是插不上手,這個我真是沒有辦法。”藍衣服的女孩溫溫潤潤的開口,聲音恍如清泉一般,但是卻還是讓搖曳頓時感到一股涼水潑下。

“眉姐姐和嬛姐姐呢?我記得嬛姐姐的快雪軒前幾日打發了個灑掃丫頭出來,不知道……”

那妃色衣服的女孩,皺了皺眉,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邊,一旁碧色衣裳的小丫頭扯了扯她的衣服:“小姐,這個丫頭都不知道底細,就這樣要回去怕是不好吧,而且窮人家的孩子誰知道會幹出什麽腌臜事呢。”

這毫無保留的侮辱讓搖曳的手指深深嵌入了掌心,留下八個深深的痕跡,她單薄的身子打着顫,恍若被風一吹就走了一般。

那藍衣女孩帷帽下的眉頭皺了起來,哪有第一次見面當着旁人的面就這樣說了。

“我那處人也是夠了的,也不方便……”

接下來說了什麽她都沒有聽見,只知道那三個女孩走了,坐上來時的馬車消失在街尾,她和王奶奶打過招呼後轉身離去,在湖畔的柳樹下大聲哭泣。

淡淡暗梅花香傳入鼻尖,她擡起眸子,只見面前赫然放着一塊繡着淡色薔薇的手帕,四角用金絲勾出流雲花紋極為精巧。她有些怔怔地拿過了帕子,如雪般瑩白的手收了回去,她愣愣地看向來人,水藍色繡紅梅的衣裙,帶着帷帽,是那個女孩。

“你……”

“別哭了。”帷帽下傳來輕輕的嗓音,她看了看四周,不見那輛馬車。

“我瞧着這裏風景好就過來了。”女孩淡淡的解釋,但是她知道是為了她,這個女孩才過來的。

“我……”

“你是個好姑娘,擦擦吧,回家的時候你娘親看着你這個樣子不定多擔心呢。”女孩走過她站在湖邊上,吹來的微風動了帷帽的白紗,女孩的神色被掩住她不知道女孩在想什麽?

搖曳看着手裏那塊潔白的手帕,輕軟之感是她從未觸摸到的,若是讓她擦了臉,怕也是毀了,想到這裏她看了看還算幹淨的袖子,擦了擦臉,紅色的布料擋住了她的視線,只聞到那股淡淡的梅花香味兒又近了一些,手裏的手帕被抽掉,她放下手,愣愣的看着女孩替她拭幹淨了臉,而那塊帕子上已是黑了一片,看到這裏她臉上微微一曬,從沒感覺過自己的臉也是如此邋遢呢。

“你娘親她病得很重麽?”女孩淡淡問道,語氣是一如既往的矜持和柔和,她一定很好說話吧。搖曳這樣想到。

“嗯。”

“這是一點銀票,應該夠你母親抓藥請大夫的了,你收着吧。”女孩轉了身,搖曳只能看見她的背影,站在遠處的一個姑娘走上前來,将一個繡着黃鹂登枝的荷包給了她,她一摸,裏頭傳來厚實的紙質感,分量不少。

“這怎麽可以,我……”她一下慌了神,也是不知道該怎麽做。

“你且收着就是,算是我為剛才那位姐姐的侍女和你道歉。”

搖曳知道這只是一個借口,一個幫助她的借口,她是在維護她自卑外殼下那一抹卑微的自尊,“這位小姐,搖曳真的……”

“是真的不可以。”女孩堅定的聲音環繞在她的耳畔,不能掙到出路,光拿了這些錢又有什麽用,帶着銀錢沒了,娘親又病了她該如何是好?

“這樣吧,三個月後皇宮小選,你可以去試試,到時候每月也有月錢下來,你自是可以帶回來給你的母親。”

皇宮小選宮女?好像也只有這一條出路了,那些買賣丫頭的牙婆她一個都不認識,若是想進去還得給銀錢,若是不夠也掙不到好的出路,不定讓人活活打死,雖然聽說後宮險惡,但相較于這個,她寧可入宮,而且宮中的月錢好像也是比宮外來的多些。

“搖曳多謝小姐指條活路,今後如是有什麽需要搖曳的,搖曳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她一下跪倒了地上,“還請小姐告知搖曳,小姐姓名,也好讓搖曳今後可以尋得恩人。”

“不必,今日之事不過是我的意思,你不必記在心上。”女孩緩步離去,“司錦,走吧。”

搖曳看着女孩離去的背影微微低下了頭,懷裏揣着那枚荷包,娘親的命就有救了,淡淡的青草上落着一張手帕,薔薇花開,金色流雲,是剛才的那塊帕子,她看着這帕子自她袖間掉落,還染着淡淡的梅香,她拾了起來,放在懷裏,看着天際的橙雲,往城內跑去,可以給母親抓藥了,不管如何,她一定會找到那個女孩,一定。

三個月很快過去了,搖曳母親的病也是好了,她母親自是沒有忘了問搖曳着銀錢是從何處來的,搖曳也如實告訴了她,并說了想要入宮成為宮女,今後給她自己也是給她母親謀條生路。

她母親含淚答應了,只吩咐了她省下些銀錢好讓她入宮後有個依仗,搖曳也知道,但那女孩留下的銀錢也是足夠她們母女兩吃上半年的好東西了,除去些藥錢,還剩下許多,搖曳的母親也是在搖曳入宮前的十多天給搖曳做上了很多好吃的,讓她原本蠟黃的臉色終于見到了一絲的紅潤。

搖曳入宮前,她将剩下五分之四的銀錢偷偷放到了她母親的枕下,自己穿着一身在她看來極好的新衣帶着那枚荷包和那塊帕子準備踏入皇城。

清晨的時候,皇城門還未開,搖曳走到了西街的王奶奶攤前,這個時候王奶奶也是開始将簪環擺到了小攤上,看着搖曳到了,扯出一抹笑容:“搖曳來了啊,這身衣服可是漂亮。”

“王奶奶……”搖曳臉上一紅,最後才問道:“王奶奶可曾知道上次那三位小姐中,藍衣裳的那位小姐是何人?”

“這……”王奶奶躊躇一會兒,“那位小姐吩咐了阿婆我若是你來問定要守口如瓶,搖曳你莫要難為我老婆子。”

“搖曳娘親得以續命全托那位小姐,還請王奶奶告知搖曳。”

“罷了,其實我老婆子也不知道多少,只知道那位小姐乃歐陽氏。”

踏在宮道上,搖曳撫上鬓邊一只嵌着珠子的銀簪,這是王奶奶送給她的,無功不受祿,她不明白,但是她知道沒有白拿人家東西的道理,便是取了幾枚銅板放在她攤子下頭。搖曳看着這宮牆不免有些忐忑難安。

她跟在一群女子後頭往偏門而去,那裏有個公公在抄錄各女子的姓氏名錄,看着前面女子皆是取了銀錢放在案上,搖曳也明白,這個不過是慣例罷了。

“叫什麽?”

“……餘莺兒。”‘搖曳’兩個字剛到嘴邊,她略略遲疑了一下,娘說她姓餘,那枚繡有黃鹂的荷包在她眼前一閃而逝,莺兒,那便叫莺兒罷。

她取了兩枚銀裸子放在案上,那公公,只拿了下來,搖曳眼尖地看見他在‘餘莺兒’這三個字後落下一個墨水點子,她放下了心。

“餘莺兒,去東苑。”

“是。”餘莺兒甜甜一笑,壓抑着心裏的波動往前方走去。那天上有着淡淡的雲絮極是好看。

接下來的幾個月裏,各苑裏的姑姑都是在教導這群姑娘,從行禮到說話,樣樣細致,餘莺兒也只能說不愧是皇族,那日的夜間,便是有了幾個小宮女送了新衣來,她從未見過那麽漂亮的衣裳,較之自己身上這件最好的衣裳還要好上幾分,其實她也知道,自己的衣裳不過是花了不到一兩銀子買來的便宜貨,這裏是深宮,這裏的丫頭自是有幾分的臉面。

八月間,姑姑們将衆位小選的姑娘召集到一處,餘莺兒知道考察的時候到了,這考察的不僅是禮儀說話,針線活兒之類的,連容貌也是一個備選的要求,想想也是若是宮裏的貴人們帶着幾個醜醜的丫頭出去也是沒有臉面。

時近中午,餘莺兒面上滲出了細細的汗珠,已是有許多的姑娘被帶走了,只是不是出宮而是去一個地方——浣衣局,那裏的宮人可以說是最為低賤的,餘莺兒知道新入宮的宮女和太監們的衣裳都是由浣衣局的宮人們清洗的,由此可見她們所處的地位了。

她暗暗咬了唇,偏頭看了看站在右邊小閣裏低垂着眼的姑娘們,因為被一道簾子擋着所以看不大清楚,但她也知道那是通過考察的姑娘,不應該是宮女了,她們會被分配到各宮去做事,若是得到主子的賞識,那便是一飛沖天了,餘莺兒目光移向站在小閣裏第一排的一名宮女的身上,她知道這是南苑的淺樂,是極為出色的姑娘,到時候分到的地方自也是比較好的,低垂了頭,她眼角觑見那姑姑已是走了過來,只希望能分到一個活計兒不是太難過的地方罷。

“藍雅、玲珑、寶鵑、碧雲、水桃、餘莺兒,上前。”嚴肅嘶啞的女聲回蕩在耳畔,聽到最後一個自己的名字,餘莺兒微微皺了眉,這前頭三個都是表現突出的,碧雲和水桃也是機靈,不知道她……

“見過姑姑。”幾個穿着淡粉色衣裙的女孩緩步出列,走到那夏姑姑的面前屈膝行禮。

現在的餘莺兒終于知道何謂見禮,怪不得那個碧色衣裳的丫頭神情是那樣的鄙視。

“很好,開始吧。”

所謂考察,自是考察學到的禮儀和侍候人方面的東西,見到各種主子所行之禮,問安之禮,請罪之禮都要一一看過,驗過。餘莺兒忍着太陽灑下的炫目光輝,随着另五人的步伐上前,取過擱在牆角的笤帚,将樹下的碎葉掃淨。

“不錯。”那夏姑姑點了點頭,眸子想旁邊一偏,只見六個宮女裝扮的小丫頭上前,坐在一張桃木小凳上,餘莺兒目不斜視,上前雙手放在那名宮女的肩上替她按摩,約莫一炷香過後,六人都停手,老老實實地退後一步低頭站着,等待她們的結局,六個小宮女起身,也是低着頭站着,後面六人的命運掌握在她們的手中,若是覺得按摩地不好就站在原地,若是覺得可以就離到石臺下站着,那麽這群姑娘就可以成為真正的宮女了。

六個綠色衣裳的宮女皆是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這證明後面六個人都合格了,餘莺兒松了口氣,轉身跟在最後,一同繞過石臺到了那個小閣裏等着,等着她們最後的歸宿。

剛剛繞到後頭就被一個上了年紀的宮人攔了下來,那宮人擡了手,就見幾個宮女從一旁的案上取了六張托盤遞給了她們,這是正式宮女的衣裳,現如今她們剛剛入宮也只能做最低等級的宮人罷了,接過托盤,六人向那個管事的姑姑福身一禮,然後端着托盤向上走去。

踩着石階登上小閣,那裏站着三排女子,每排十人,像她們這樣全排通過的還真是少有,因為第三排只站了五個女孩,所以餘莺兒只好一個人站到了第四排的第一個,她的旁邊就是她心底暗暗誇獎的淺樂。

驟然登上樓閣,餘莺兒還是有些不習慣,原本羨豔的陰涼地界現在倒是讓人感到了幾分的涼意,她悄悄地緊了緊衣領,然後看着下方那成群的姑娘,她們都在等待自己的命運。

低垂着眼,餘莺兒細細看着托盤上的衣衫,翠綠色的宮裝和方才那些小宮女們的衣衫一致,左上角擱着幾支朱釵一副耳墜子,倒是極為精巧,那衣料一看就知道是細棉布,穿起來透氣舒服,她暗暗握緊了紅木托盤的把手,低眉順眼地站着。

“哎呀~”

被聲音吸引,餘莺兒擡了頭,偷偷向外看去,透過白色的簾子,她很清楚地看到一名女孩摔到在隊列裏,這樣的天氣,已是腿軟眼花也是有的。

“醉藍,不合格,帶去冷宮。”

“姑姑,姑姑饒了我吧,饒了我吧,姑姑……”

女孩的聲音漸漸遠去,去錦冷宮那是個比浣衣局還要恐怖的地方,浣衣局只是洗衣,而冷宮則是幹些砍柴什麽的粗活,還要給沒了指望的妃嫔洗腳,這個是徹底沒了盼頭。

餘莺兒第一次感到皇宮的黑暗與可怕,她的手微微戰栗,死死咬着唇,只是摔了一跤,就打發去了冷宮,那自己……醉藍平日裏表現也是出色,可就是因為這個,她卻得到了比別人還要重的懲戒……餘莺兒盯着托盤上嵌着綠寶的銀簪子,壓住心底的恐懼。

這一站就是到了天擦黑,院子裏燃上了幾根紅燭,一行人就是站在了院子裏,由姑姑一個個的登記,分配去那裏侍候。

“寶鵑,長楊宮明瑟居;藍雅、淺樂、玲珑尚衣局;餘莺兒,倚梅園……”

分配好所有宮人後月已上了柳梢,今夜大家還是在這裏住下,明日一早再去各個宮室裏報到。

餘莺兒拖着酸脹的腿,一步步向自己的居所走去,将托盤放到了床邊的小桌子上,東苑裏已是少了很多人,現在整個大隔間只餘下十多個女孩,隔得床位不算太遠,但相較于之前人滿的樣子還是讓人感到了一絲的空虛與寂靜,回來的女孩沒有說話的,只匆匆洗漱了,便是上了床,今天是累了,明天才是第一場戰争啊。

放下床帳,餘莺兒從懷裏拿出了一枚荷包和一張手帕,手帕上的薔薇依舊奪目恍若真實,四角的金色流雲紋依舊耀眼,只是那股梅香不再,明天她是去倚梅園吧,那麽是有梅花吧,有梅花呢。

她将兩樣物件小心翼翼地放進了一邊打點好的包裹裏,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安心的閉上了眼。

清晨時分,暗淡的日光透過重重宮闕,鑽過紙糊的雕花窗子,射進屋來,搖曳已是穿好了繡鞋,正在整理床榻,她換上了那身翠綠色的宮裝,袖子不是後宮小主們常穿的寬袖而是窄袖,很是方便幹活兒,她将代表着皇城外人的粉色衣裳疊好連同那幾支粉色的簪環,整整齊齊地碼在托盤裏,取了木梳站在打好水的銅盆前梳發。

粼粼水光映襯出她如今的模樣,淡掃娥眉,如雲長發,她眉眼卻是清秀有餘,秀麗不足,但她身材卻是極為颀長,比之同齡的幾位宮女要高上不少。餘莺兒輕輕地嘆口氣,麻利地将墨發盤成雙螺髻的樣式,将兩條翠色的發鏈盤在髻上,只在髻尾留下兩三條細碎的流蘇樣式,餘下的幾支玉釵,餘莺兒将其收好,放在貼身的包裹裏,她心裏很是明白,這個只能到了年節時方能佩戴,她将在倚梅園內侍候,帶着珠翠也是不便,萬一若是摔壞了,不知要扣去幾個月的月錢,她入宮已有幾月,也不知道母親如何了?一月後她方能将月錢送出去。

她動作一頓,卻聽見殿門微微開啓的聲響,卻見藍雅和玲珑各自端着銅盆出去,她們早已是打點好了衣裝,餘莺兒立即端上銅盆随着兩人一道,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有如何激烈的動作,在這裏沒有人會叫醒你,一切榮辱全然在你自己的身上。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四個院落的新進小宮女們便是被集中到院前的空地上了,一個個由姑姑們領走。

餘莺兒低垂着腦袋,只看着前頭姑姑那褐色的裙擺,确保不會撞上那位管事的姑姑,她低着頭,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覺着雙腿間已是泛上了酸麻的味道,後腳跟生生的疼着,她微微咬着牙,只跟在那姑姑的後面,繞過一處朱紅的宮牆,只見前方是一處開闊的地界,朱紅的宮牆上一道褐色梅枝的圖紋的拱門赫然在前,拱門雕刻極為精細,她聽說皇後娘娘最是愛梅,所以皇上特意下旨修繕了這倚梅園,還在其間引入一彎碧水再上建立了一座江南風韻的小榭,可見皇上與皇後是有多麽的琴瑟和諧。

在梅樹間穿梭着,現下不是梅花盛開的季節,故而倚梅園中還是較為清淨的,她的住所是位于倚梅園一堵紅牆後的小院子裏,與所有的宮女擠在一間寬敞的殿宇內,在這個地方她所能做的只是步步小心,處處留意,運用好最近學到的來生活,否則的話她不敢想留給她的是什麽。

餘莺兒走到今後的住所,拜謝了那位姑姑,又遞上一只荷包,不求另眼相待但求與旁人一般無二。

餘莺兒收拾了自個兒的床鋪,是靠着窗邊的。推開窗子就能看到倚梅園中伸出的梅樹枝桠倒也是清淨。

“你是新來的麽?”

女孩輕柔中帶着小心的嗓音在她的耳畔浮動,她轉身只見一名年歲尚小的女孩站在她床邊上,她容貌并不美麗卻帶着一種雨後清荷一般的清華之感,容顏清麗,尤其看得出那兩彎如霧山一般的雙眉霎是美麗。

“是的,我叫餘莺兒,剛剛進了倚梅園。”

“我叫姜昙,是三年前來的,姑姑吩咐了今後你就跟着我做事,且放心事情不會太多的。”姜昙笑意淺淺。

“好的,我剛來還有些地方不周到……”

“放心放心,我會告訴你的,當初我也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呢,也不知道栽了多少次。”姜昙拿過餘莺兒放在地上的包裹,直接給她鋪起床來,“我年紀小,她們都不搭理我,莺兒你可不能啊。”

“……好。”餘莺兒看着面前黛紫色衣裳的女孩點了點頭,姜昙也算是朋友了麽?

日子緩慢地過去,一點有一點的緩緩流逝,餘莺兒每日就是擡頭看着一輪明日或一輪彎月升入夜空,倚梅園越發的冷凄了,自從純元皇後仙逝後,原本開的熱烈的紅梅早沒了那一份來自後宮的喜悅。

餘莺兒拿着花鋤靜靜地松着土,她的身上是淡淡的梅香就如同當日那位小姐身上的梅香一致,淡雅不俗,但是餘莺兒知道無論如何她也聞不到當日的梅香了,因為其中除了寒梅的味道還包括了另一種東西,她希望見到那位小姐又不希望,因為她已經打算好了,在宮中終老一生也不再回到宮牆之外,雖然這裏布滿了腥風血雨但是對她來說吃得飽穿得暖,已經不再求別的了,而且那些事情如何會牽扯到她們這種小宮女的身上呢?可惜她終究沒有明白,後宮的鬥争不會理會你是否只是個小小宮女,只要能給她們帶來利益那就可以利用。

餘莺兒跪在團花的地毯上,面前女子身着青色宮服,上繡水色小花朵朵,密布裙裾邊,內外兩層水紗随清風而綻開,她一頭青絲用一支雕花木簪挽起,并無其他裝飾,略顯柔美,散發出淡淡的幽香味,面前容顏熟悉入骨,原本清雅的氣質生生被破壞落下一地的死寂和凄清。

“小莺兒,怎麽辦呢?”姜昙揮退侍候的幾個宮人,她整個人蜷縮在寬大的靠椅上,深色的椅背幾乎要将那抹嬌小脆弱的身影吞沒,她黑白分明的眼眸裏含着晶瑩在此刻看來卻是別有一份情趣。

“……”餘莺兒看着她只得低下了頭,如今的姜昙不再是倚梅園的宮女而是虹霓閣的姜更衣,昨夜她由女孩變成了女人,成了天子的人。

“小莺兒,我好怕……”

“要小心了啊,小昙花。”她記得她是這麽說的,然後落日的光輝穿過雕花的窗子進來在團花地毯上遺下了斑斑花印。屋內兩名女孩緊緊擁抱在一起,生怕在下一個瞬間對方就消失在視野中,再也尋不到那一方的溫暖。

那一年餘莺兒離了倚梅園成了虹霓閣姜更衣的貼身侍女,從此在有姜更衣的地方就可以看見一名淺碧色宮裝的侍女靜靜地站在她身後,一同迎接風和雨。

兩年後,餘莺兒再度回到了倚梅園住在她原本的地方,靠窗邊的位置,安安心心種她的梅花,偶爾會在夕陽即将淹沒在倚梅園朱紅牆下是擡頭望一眼東南角的位置,那裏是虹霓閣,住的是姜嫔不是姜昙。

兩年了,她終于變了,從曾經的姜昙變成了姜嫔,聽說下個月她又要升為婉儀,這是鮮少有過的事情,至少倚梅園內早已議論開了,只有餘莺兒仍然在安安穩穩地做她自己的事情,如今姜昙已經不需要她了,甚至不信任她了,猜疑、怨恨在這一對姐妹中緩緩蔓延,再一次她被姜昙用白瓷杯子砸出虹霓閣的時候她終于放棄了,她留着也沒了用處,于是她回了倚梅園再不過問虹霓閣的任何事情,只是偶爾啊,偶爾回憶起昔日的小昙花,然後默默看着那一處宮宇,然後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在梅花盛開的時節,紅色彌漫了整個皇城,餘莺兒卻一個人靠在朱紅的宮牆上,她清麗的眸子裏落下了淚水,終于,終于還是變成這個樣子了,姜婉儀謀害皇子,被賜淩遲酷刑,餘莺兒知道在此刻那虹霓閣已經布滿灰塵,在天牢的某個角落,有個女子聲嘶力竭地哭喊冤枉,她的身上迸裂出無數的血光,在此刻,餘莺兒想,姜昙會不會變回姜昙而不是姜婉儀呢?不論如何,姜昙死了,是死在兩年前還是如今已經不重要,因為她又是孤身一人了,她告訴自己不該想的,但是她還是在想,姜昙,姜昙,姜昙……

日子仍舊是平平淡淡如同流水一般過掉了,漸漸地餘莺兒習慣遺忘掉一個叫姜昙的女子,遺忘掉一處喚作虹霓閣的宮殿,她以為她的日子将會這麽平平淡淡的過下去,直到她老死在皇宮,誰曾想會有如此的變故?

“玲珑姐姐,這是何意?”餘莺兒坐在倚梅園的一棵梅樹下,她的對面,湖藍色宮裝的女子靜靜站着,卻是當初一道入宮的玲珑。

“主子只需你辦一件事情罷了。”玲珑冷冷道,看起來她根本不想跟餘莺兒廢上一丁點兒的時間。

“主子……若我的消息不錯,你如今是跟在穎嫔的身邊。”餘莺兒冷笑,她自然知道玲珑的要求是什麽,但是她一點都不想,她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為何,為何有人就是不給她安寧呢?

“……”玲珑沒有說話,似是默認,但餘莺兒卻垂下了頭。

‘不是她麽?’餘莺兒暗自思忖,“我答應了又如何?”

“保你母親一生衣食無憂,而且她不會知道你成為宮嫔的消息。”

餘莺兒注視着披着披風的玲珑,一時之間倚梅園中只餘下風吹落雪花沾上餘莺兒烏黑的發鬓。

風聲靜默,花落無聲,餘莺兒似乎又看到了那個姜昙,那個清純過,得意過,狠辣過的好友,她此刻竟然在想如是姜昙一開始便是那般狠辣是否如今的她還活着,還在這泥潭中掙紮哭喊?

她站了起來,什麽也沒說,只拉低了一支梅樹枝桠,唇角勾出及其苦澀的笑意,當初的姜昙已經陷進去了,如今連她也不能幸免麽?

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開。她恍惚記得這是姜昙最喜歡的一句詩,吶,小昙花,我最終還是要步上你的後塵啊,到時候你能等等我麽?我們不再生氣鬥嘴了好麽?我們是最好的姐妹,在這個冰冷的世界,最好的不就是一同攜手上黃泉麽?

“願此生終老溫柔,白雲不羨仙鄉。

惟願取,恩情美滿,地久天長。

春色撩人,愛花風如扇,柳煙成陣。行過處,辨不出紫陌紅塵。

霓裳天上聲,牆外行人聽。音節明,宮商正,風內高低應。偷從笛裏寫出無馀剩。人散曲終紅樓靜,半牆殘月搖花影。

香肩斜靠,攜手下階行。一片明河當殿橫,羅衣陡覺夜涼生。唯應,和你悄語低言,海誓山盟。

百年離別在須臾,一代紅顏為君盡!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無限情思。七月七夕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誰知道比翼分飛連理死,綿綿恨無盡止。”穿雲破月一般的歌聲自倚梅園上回轉而起,如同一縷淡淡的花香穿破極冷的寒冰,卻也幾乎耗盡了氣力。

“奴婢花穗參見餘小主。”俏麗女子盈盈下拜,烏木椅子上餘莺兒輕輕撫摸着那嵌着白玉的松檎雙鹂圖的剔彩捧盒,漆黑的眸子有一瞬間的迷惘。她記得這只盒子是姜昙的,是她最喜歡的一只盒子,因為裏面曾經擱着她以為的帝王真心,小昙花你怎麽就那麽傻呢?

“起來吧。”餘莺兒知道她在這個位置上呆不了多久的,那幕後的人讓她上來不過是希望有一出更加完美的戲碼,而她所能做的就是按照劇本演下去無論是要你得寵、失寵或是去死,她只能按照命定的步伐去做。

紫奧城瑰麗的霞光沿着瓊首飛檐緩緩鋪灑,餘莺兒自床上起來,自是有了宮女服侍穿衣洗漱,她一身淺粉色的立領上衣穿着繡有風信子的褙子,除了虹霓閣,熹微的陽光下她眯着眼睛打量這座宮殿,原本是姜昙的住處,如今成了她的。

宮殿屋檐上風鈴叮咚作響,面前男子頭戴玉冠,面容清俊,一雙眸子漆黑多情。她只是笑,也只能笑,虹霓閣一直被封存着,當然也保護的很好,她本以為她早已忘了,可惜,沒有,她仍舊記得許多,那一年的點點滴滴,姜昙似乎還活着,這本就是她的地方,處處都有她的身影,那一年,多少個日夜?面前的男人也是如此,只不過那時他的面容仍帶着幾分稚氣,而如今豐神俊朗,公子翩翩。

她雙臂舒展,淺粉色的華麗宮裝在空中揚起的弧度,遮住了她的面容,她的溢滿苦澀的笑,他早忘了吧,早忘了這虹霓閣曾經住着的那個人,那個女人,就算那個女人害死了他的一個孩子,玄淩,這位帝王也終究是忘了的,忘了一切的一切。

擡腿,踢腳,修長如玉的雙腿自裙下探出,一晃而過帶起的鈴聲,淹沒了那清脆的風鈴,可是她卻忘不了啊,多情且無情的帝王,那些個日夜,你與她情話綿綿,那些個日夜,你那樣溫柔地注視她,拂過她的眉眼,而如今,諷刺的是你也這般注視着,訴說着,對着的卻是你已遺忘的那個女人曾經的貼身侍女。

寬闊的裙擺自下而上的旋起,她在不停的旋轉,鈴聲急促,玉足掩在粉色之下,她便如同一朵盛極了的桃花,妖豔絕美,在此刻,她是唯一。

墨色長發帶起了流蘇的帶子,長長地掃過枝桠,落雪紛紛而下,她只穿着一件舞裙一件紗衣,落雪融化在肌膚,帶起一串的水痕而過,落在面頰,她額上的桃花花钿美的驚人,那一刻她或許在流淚。

生若夏花,開到荼蘼,她輕輕仰躺在雪地上,粉色的舞裙掀起,她整個人躺在雪地,躺在落紅,盛極而衰,正是如此。

頭上的星空那樣的模糊不清,一直在旋轉着,她整個人也在旋轉着,紅唇微啓,此刻的頭腦空白一片。

有人攬住她的腰,跪坐在她寬大的裙擺上,那人溫熱的呼吸撲在脖頸邊,卻是十足的冷意,笙歌如此,怕是造衆人嫉恨了吧。

“朕竟不知,莺兒的舞也如此之好。”那人嗓音嘶啞,看着她略顯茫然的黑眸忍不住溢出笑意。

“……謝皇上盛贊。”餘莺兒無力地勾出笑容,你可知,這支舞蹈是個傻女人作的,為的是搏你歡心,而你在她未曾穿上舞衣,舞出一曲灼華時,親手讓她玉碎,真的是玉碎。

她肩上畫着一支豔麗的粉色桃花,漸漸融化在雪水間。

如你所願,紅唇啓,歌聲破月穿雲:

“袅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

停半晌整花钿,沒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雲偏。

我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

人生當歌,歌盡繁華,繁華落時,時當人歸。

衣料輕薄,貼在身上沒由來的寒徹心扉,掀開雲紗垂簾,餘莺兒坐在妝臺前面,那身雪白襲衣很好的掩去了她滿身的狼狽不堪,頭發烏亮,桌案上玉釵金簪,比比皆是,曾經認為好的,在這裏卻是什麽都不是,曾經最貴重的,現在只能拿來打發粗使活計的宮人。

绾了燕雀髻,戴上珠玉簪環,霧藍色的衣裝上身,她看着鏡中的自己,恍惚了,這真的是她麽?她明明是那個髒兮兮的小丫頭搖曳,是那個默默無聞的莳花宮女餘莺兒,又怎麽會是虹霓閣的妙音娘子呢?誰都不會想到,當初那個餓的連一口飯都吃不上的女孩子,有朝一日竟會住入宮殿,錦衣華服,珠釵翠環,即使不長久,但卻是有的。

倚梅園依舊如昔,她沒有帶着花穗和另兩個人,她走在雪化的小路上,,推開暗紅宮牆上一道不起眼的小門,走了進去,跨入內室,走到窗邊,這裏已是有了新的主人,她推開窗子,定定的看着牆外伸進來的枝桠。容色淺淡,眸色不變。

她沒有站多久,因為宮女們差不多回來了,她也該走了。

“奴婢參見餘小主,小主吉祥。”走出去沒有多大一會兒,餘莺兒就看見打掃歸來的她們,她一個個地掃過地上的每一個人,誰曾經做過什麽她一清二楚,如今,她連自己的命都掌握不了了,何況是旁人?她只能認命,而她們也是,因為毫無反抗之力,甚至她到如今都不知誰才是玲珑幕後的人。

“倚梅園宮女淺草失儀,帶去浣衣局。”她笑了,笑容裏的是什麽東西沒人知道,丢下一句話,無視癱倒在地的宮女,她再沒回頭。

梅香暗在,她已是知曉,那人,那位歐陽小姐是何人,錦繡宮洺蘭軒穎嫔歐陽氏唯月,就是當初那位善心的小姐,啊,入宮那麽多年了,她居然還記得,還記得那位小姐所說的每一句話,記得那位小姐喚貼身侍女作‘司錦’,那次,她聽穎嫔喚身後的貼身侍女道‘司錦’……

穎嫔歐陽氏,絕代的風華,溫潤如水,她仍舊未變,而她身不由己,所能做的,只能暗暗祈禱,這位好心的小姐能夠一生平安如意,無災無難……

步攆輕晃,她額上的華盛一下下擊打在發上,眉眼處是豔色的妝容,勾勒出朵朵精致,紅唇挑起的弧度漸漸縮小,她的身後是長長的宮道,以及一抹淡紫色的身影,那是穎嫔,方才的她,出言不遜,傲慢無禮,氣的這位官家嫡女變了顏色,可她始終都沒說什麽,只讓人離去,她知道,她生氣,但她也不屑與她争鋒,這是歐陽唯月的驕傲。

她仍舊記得,昔年,她對她說“今後如是有什麽需要搖曳的,搖曳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只是,她食言了。

“對不起。”輕輕的話語聲仿若從未出現過的,彌散在冷風裏,她将半張臉埋在雪白的絨毛領子,閉上了眼睛。如今真的是身不由己,那人的一句話,注定了她的下場,也注定了她的驕矜。

“妙音娘子,當是不可一世的。”

不可一世,呵呵,她是在這裏長大的宮女,看盡冷暖,作為局外人也看夠了後宮的争寵,而且……她的身邊也有一個曾經榮寵一時的女人,她又怎會不明白,恃寵而驕的下場會是何等的悲慘凄涼?可惜那個人連條活路都不留給她。

如今她的驕奢,注定了她的下場,她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再看不到下一個冬日的陽光,聞不到那暗暗的梅香了。

春寒料峭,團團簇簇的杏花開得正盛,石子路上,她穿着襦裙伏跪于地,形容狼狽。

“李長,傳朕的旨意下去,降餘氏為更衣,即日遷出虹霓閣!”她跪在地上,聲線顫抖,面色卻是如水一般的平靜,那人想要的就是這個吧,甄氏,才是那人最大的目的。

她衣衫素麗,已不複當初的妖豔,她就那樣靜靜的站在虹霓閣裏,看着一個太監收拾她的東西,她自然知道,這個太監又是要撈了不少的好處去,遠遷宮殿,她的日子也快要結束了。

人人都說,紅顏未老恩先斷,宮裏的夜晚總是寂靜的讓人發瘋,而她此時正端端正正的跪在佛龛前,靜靜祈願,衣衫料薄,如今的她早不複當初,其實早就不複當初了。

一願娘親平安喜樂

二願歐陽小姐幸福安康

三願姜昙來世順意

她願有三,來世之說不能保證,只望如今在世的兩位能如她所願。

如今的她唯有認命了,身後大門吱呀打開,她冷冷一笑,站起身來,鬓邊朱釵垂下的絡子拍打在臉上,涼冰冰的。

“屆時将這個一同擱下。”玲珑揭開兜頭的披風,面色平靜無波,真不知她色變之時會是如何,她将手裏的瓷瓶放在原木桌子上,轉身要走,裙擺微揚,腰中系的五彩宮縧揚起又落下,打在裙擺上。

“且慢。”餘莺兒聲線平靜,她沒有動,只擡頭看向門口站立的女子,“你承諾過的。”

“定會護你母親平安,她只會認為你在宮中做了永遠的宮女。”玲珑如是說道,“這是最後一次。”話音落下,她擡腳跨出殿門,在外合上。

餘莺兒一步步走上前,将那只普通的白瓷瓶收在袖子裏,如今的她較之之前更是沒有反抗的能力,甚至一步踏錯,她的娘親……

如今,她只能按照那人的意思,一步步走向不歸路,她擡頭轉身,佛龛上的菩薩慈眉善目,壓下眼中的澀然,她知道會有人來找她的,找她除掉甄氏,或許這個都被那人料到了,着實是可怕的人物,桌上擺着的紅燭似是刺疼了她的眼,終于落下了淚水,啊,真的好疼啊……

…………

身後的木門是被人踹開的,帶頭的是玄淩身邊的李長,餘莺兒知道,她的時間到了,她擡頭最後望了一眼天空,轉過身。

“公公有何事?”她的嗓音中竟帶了些說不出的解脫。

李長微微一愣,這餘氏……

她躺倒在地上,身邊李長和一衆宦官的厭惡,她在此刻還看得清清楚楚,透過他們的瞳孔,她可以看到她現時的狼狽,鮮紅的血液淌在地上,脖子上的傷口處血肉翻飛,面頰紅腫,整張臉都被鮮血和淩亂的發絲弄得狼狽不堪,她不想再見到這所宮殿,不想再見到任何和這裏相關的人和物,她再次透過窗子向外看去,天邊的墨色一點點的暈開,就如她漸漸失去神采的眸子,漆黑無比。

此刻她仿佛想到了什麽,好像她的鼻尖又觸到了一絲桃花的甜膩,一點暗梅的清淡。

娘親願你平安喜樂;歐陽小姐願你幸福安康……

有少女白裙如雪,墨發披散,容顏清麗,眉如遠山。

她笑得絕美,嗓音恬淡空徹,眨眨眼。

“小莺兒,你沒忘了我吧?”

“小莺兒,我來接你啦。”

“小莺兒,我們再也不吵架不鬥氣啦。”

“小莺兒,我們走吧……”

…………

“願此生終老溫柔,白雲不羨仙鄉。

惟願取,恩情美滿,地久天長。

春色撩人,愛花風如扇,柳煙成陣。行過處,辨不出紫陌紅塵。

霓裳天上聲,牆外行人聽。音節明,宮商正,風內高低應。偷從笛裏寫出無馀剩。人散曲終紅樓靜,半牆殘月搖花影。

香肩斜靠,攜手下階行。一片明河當殿橫,羅衣陡覺夜涼生。唯應,和你悄語低言,海誓山盟。

百年離別在須臾,一代紅顏為君盡!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無限情思。七月七夕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誰知道比翼分飛連理死,綿綿恨無盡止。”

曾經響徹過紫奧城都的歌聲,穿過宮殿與夜色,冉冉而起,帶着說不出的淡然和滿足。

‘此生我做過最正确的事,就是改叫餘莺兒。’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能動電腦了,咳咳,來不及碼字,只能把早就寫好的一篇番外發上來了……親們相信偶,偶是不會棄坑的。只能說有時間再寫一點吧,新的一章只有兩千來字,這章夠肥的,雖然是番外……

額,某弦月頂鍋蓋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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