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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

天氣可是越來越熱,唯月近幾日精神頭也不算太好,恹恹的不想動彈,也不想說話,吩咐了太醫過來瞧瞧吧,只作是天氣太過炎熱,熱毒侵體,縱然是唯月身子骨兒不錯,卻也是受用不得雲雲。只開了清熱毒,養身的方子,日日裏熬了來喝,雖是無甚用處,權也是只做個安慰。

唯月彼時正坐在繡墩上,掇了個繡繃子來繡繡花樣,玄淩近日倒是日日過來,每次瞧着唯月貌似又清瘦了一點的小臉各種心疼泛濫,賜下補藥無數,更是囑咐了人讓你家娘娘多睡會兒,別太累着了。

“娘娘,藥熬好了。”景蘭捧着小瓷碗走到唯月的身邊,瞧了瞧正勾勒着一片綠葉的唯月。

“唔……”唯月聞着那味兒着實有些耐不得,她自個兒也知道,左不過是有些中暑,自個兒好好養養便也是了,何須日日喝這些苦藥渣子,沒得還在這折騰着自個兒也不舒服。

“也不必如此麻煩,只端了蓮子粥來解解熱毒便也是了,是藥總也是有三分毒性的。”唯月又紮下一針,拉出根線來。

“是。”景蘭也知這位主兒是說一不二的性子,只端了那碗湯藥下去撩了,複又端了一盞的蓮子粥來放下,随後便只站在唯月身後替她打着扇子。

午後便是最是憊懶的時候了,唯月便是在這時便也是撂下一堆沒看的賬本兒,跑到紫藤架下躲懶繡花樣子,繡着繡着,唯月只從針線簍子裏換了絲線,接着繡下去,陽光透過紫藤花葉打下來,映着唯月微微敞開的領口肌膚,越顯白皙通透,她長睫半斂透出半個墨玉一樣的眸子,微微的透亮,唯月将掉下的幾縷發絲別到耳後,神色專注而認真,卻在不經意間露出了幾分茫然,不管廊外的蟬鳴如何惹人厭煩,她始終安靜雅致。

待到最後一針落下,她剪短繡線,将剪刀、絲線放回針線簍子裏,垂眸一看,竟是無法遏制一般的泛滿了苦笑,絹帕仍然是雪白細膩的,被人用了繁複的紫色,渲染出馥郁了一地的芳華萋萋,由深到淺,由淺到深,真真一樹的紫藤花開,顏色秾麗的。

唯月将帕子放回簍子裏,半支着額頭,眸光幽幽,透過這瀉玉堂的清秀雅意,仿若回到了當初,回到了她尚且可以做出選擇的那一天,她也曾猶豫過,自私過,她也曾想過放棄入宮讓自己的妹妹走入宮廷,而自己,去到那樣一個地方,與那樣一個他攜手度過這可以稱得上是荒誕離奇的一生,但她終究是舍不得的,舍不得。

于唯月來說,唯婷與其說是她的妹妹,不若是她的女兒,從小一塊長大的,她與唯婷在一起的時間比之任何人都要多,也可以說唯婷是她一手教出來的女兒也不為過,她舍不得啊,舍不下這樣的唯婷,唯婷不比她,唯婷在宮中可以說是毫無優勢,除了與她一道結識了甄嬛、沈眉莊,與旁人并無半分分別,她怕,她怕自己捧在手心的妹妹會淪落成炮灰,會在後宮中蹉跎了自己的一生,而那個人在她的眼中,不及唯婷,所以,她放手了,她踏入這宮廷,放了唯婷的自由,這是這輩子她自己唯一能真正做出抉擇的時候,而她的選擇,向來理智又冷靜。

她手臂一伸,卻在無意間打落了茶盞,褐色的茶湯倒了她一身,雪白的裙裾染上這異色後重重的下垂,貼合在肌膚上,火辣辣的疼,她也不叫疼,只是看着那只茶杯迸裂出無數的細碎白瓷,和她身上的裙子一樣的亮白,她居然笑了,笑的張揚卻自嘲,桃花眼彎成細細的月牙,眼底有着細碎的微光浮動,她伸手捂住面容,素白的指尖微微彎曲着,有陽光透進來,在她眼中模糊着閃耀了一片的光斑。

唯月深深吸了一口氣,放下手的瞬間她依舊溫然的過分,多久了多久沒有任何事情能讓她如此失态了?自己放棄了,又怪得了誰人?她從不嘲笑愛情,即使在這封建的社會,也從不嘲笑,因為沒有必要,因為任何人,包括她可能都會身在局中,但是,她嘲笑為了愛情放棄一切的人,例如甄嬛,例如沈眉莊,你愛上別人是你的事,但你為了愛情做出不符合倫理綱常的事情就是你的錯了,沒有任何理由,為何你們又要那樣的理所當然?

她從未後悔過,從未。

唯月站起身,轉身跨入了殿門,守在殿內的司錦和司雲見了唯月進來,當下便是一驚,忙讓人去将東西收拾了,自己則帶着幾個小丫頭入了內室,放下帷帳,侍候唯月換下這身衣裳,重又挑了條裙子給她換上,依舊是白色的绫子裙,繡了細密的纏枝花樣的,外穿一件櫻子紅過渡到淺色的寬袖衣裳,雖是素麗卻也顯示出身份不一般。

換了衣裳的唯月出了內室,拿過擱在桌子上的魚食,走到瀉玉堂的木橋上,扔下幾點,只引了游魚來接喋,本來這裏頭是沒有魚的,卻也耐不得前朝皇帝太過寵愛芳琬公主,吩咐了人在溪流邊架起了木質的栅欄,放了小魚進來,待大了卻也是離不開了,那活水卻也可自翻月湖流進來,偶爾來喂喂魚,倒也別有一番味道,只是唯月目前心裏也不知想些什麽,茫然然的一片,只得靠這打發時間。

她雙手搭上木橋,擡頭望了望碧藍的天空,陽光不算刺眼,隐隐為她的面容鍍上一層薄光,本來啊,就過去了的。

帝王扶上她的肩頭,将她半攬在懷裏,唯月擡頭看了看面前一身湖藍色便服的帝王,微微一笑,動動腦袋,卻也就靠在了他的懷裏,這麽一刻她是喜歡的,這樣的安靜而放心,她面頰靠上帝王胸前,半合了眸子,低低念道:“四郎……”這一刻,有你真好。

甘露寺後山竹林

甄嬛背着大大的竹制背簍,蹲在草地上,纖細的手上沾滿了泥濘,她擡手擦擦即将糊上眼睛的汗,她面容比之之前豈止憔悴了一點,嘴唇幹裂到不見一點血色,擡擡頭,面前延伸了不知多長的綠蔭小道,她身後的背簍大的出奇,太陽下山前,她需要采滿一背簍的蘑菇野菜,否則八成又是一陣的毒打,這樣的日子甄嬛現在都不确定是否會過上一輩子。

她坐在地上直喘氣,想起那冬日,那個溫潤清雅的男子,想起在碎玉軒中無微不至卻也始終注意從未越界的關照,她不禁有些恍惚,随後甩開這些思緒,已是午後,現在連一半都還沒滿,只能動作再快些了。

她翻過身子繼續在草地裏搜尋翻找着,她身後槿汐抱着一只長長的木盒子跑了上來。

“娘子,娘子。”槿汐蹲到甄嬛的身邊,眼角是掩不住的喜色。

“怎麽了?”

“娘子,穎主子送了東西過來,奴婢知道有一樣東西娘子一定喜歡,就拿過來了。”槿汐摟着懷裏的木盒子,微微笑着。

甄嬛一愣,一時間卻也是忘了還要采那野菜蘑菇,只在溪邊洗了洗手,問道,“不是還沒到唯月送東西過來的時候麽?”

“娘子先看看吧。”崔槿汐将盒子雙手遞上。

甄嬛只開了塔扣,只見那只長盒子裏放着一張卷起的宣紙,宣紙底下壓着一封信件,再沒別的。

她伸手拿起那張宣紙,頓有所感似的,一只手捂上嘴唇,眼裏泛着淚花,似有些不敢置信,望了一眼崔槿汐,崔槿汐笑着點點頭,她這才顫抖着手展開了宣紙。

宣紙上畫着的赫然是紫衣的沈眉莊和她懷裏的胧月帝姬,沈眉莊依然是那個樣子,胧月帝姬笑的開心,眼眸彎彎像足了甄嬛。

甄嬛眼眸裏的淚水終是忍不住般的滾落下來,她貪婪的盯着畫中的胧月看個不停,幾次想把這幅畫抱進懷裏,就像是抱住了她的女兒,可是又怕弄壞了畫卷,手指伸縮幾次,終是仰頭閉上了眼睛,任淚水肆意橫流。

“娘子,快回去吧,穎主子派的人過來說不許為難您,現下那位靜白師太請您回去歇着,說是這兩日都不用娘子您出來洗衣了,咱們回到廂房再仔細看看。”崔槿汐将地上的甄嬛扶了起來,如是說道。

“……那師太又怎會因為一句話……”

“娘子,穎主子封了那黃白之物過來,那師太又怎能不動心?”崔槿汐道,“穎主子私底下又叫人送了東西過來,沒有過明面兒,都是偷偷送來的,讓我好好收着。”

“……倒是難為她了,一去這麽多時日,也不知唯月現在如何了。”甄嬛站了起來,只不肯放開那幅畫卷。

“那小吳子和雪影姑娘還在院子裏頭呢,娘子若想知道且去問問吧。”崔槿汐拿過甄嬛背着的背簍,扶着甄嬛往山下去,“娘子待會先梳洗梳洗再見吧。”

“也好。”

待甄嬛梳洗完畢,小吳子和雪影已是侯了多時了,甄嬛只問道;“胧月帝姬可曾安好?”

“回娘子的話,胧月帝姬身子好着呢,前些日子還與錦卿帝姬一道兒去禦花園摘了不少花兒朵兒回來閹了蜜餞吃。”

“正是呢,胧月帝姬現今極得幾位主子的疼愛,前些日子還吃下了好一碗的小米粥呢。”

甄嬛看着屋外蓊郁的群山,終于笑了,她真的是個美人,即使如今憔悴頹喪,卻也真的很是漂亮,她的女兒好,便好了。

雪影和小吳子離了,甄嬛這才抽出信件來瞧,信裏,唯月告訴她,眉莊有孕,安陵容産子,如今已是到了太平行宮,順便,胧月曾說要把一只玉佩送給一位夢裏人,胧月說那位夢裏人長得很漂亮。

随着信件來的除了一副畫,碎銀、衣料之外,還有一枚通透的玉佩……

甄嬛終是忍不住失聲痛哭,在那時她在害怕,怕沈眉莊有了自己的孩子後會對胧月不好,怕安陵容也是,更怕唯月,因為唯月已是有了三個孩子,若是沈眉莊有了身孕,誰還能全心照顧胧月呢?

太平行宮镂月開雲

雕花镂空的木窗被人半支起來,臨床的炕上,清河王妃歐陽唯婷正在和清河王玄清下着圍棋,唯婷捏着手中黑色的棋子轉了半圈,伸手落子,她一身紅色的綢裙,用米黃色的綢緞壓邊倒顯得端重大方,紅色的裙擺自榻上逶迤置地,淡淡的旖旎。

玄清見此一挑眉頭,緊接着下在唯婷手邊上,“如何?”

唯婷督了一眼某人,只笑道:“你有你的張良計,我還沒有過牆梯不成?”唯婷晃晃指尖的棋子,下一刻落下之後,滿盤的黑子都活了起來。

“非也非也,看起來是王妃要認輸了。”玄清見此也不驚奇,只下一刻,黑子卻再現頹勢。

“王爺現在高興可是早了些的。”唯婷眯了眯眼,這個動作和唯月出奇的相似,“焉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一盤下來,終是玄清輸了一目半。

“我詩書不若你,可不得在這上頭贏了去?”唯婷笑着撿起棋子,放到盒子裏。

玄清執了唯婷的手,“在小王的面前,王妃總是贏得。”

“嘴皮子一碰說的就是輕巧的緊。”唯婷笑了,眉目舒展,說不出的韻味。

“小王有沒有說謊蒙人,王妃自是明白人。”玄清聽了也不辯解,自顧說話。

“那,妾身自是糊塗的。”

“王妃若是要裝着糊塗,小王也是無法的。”

唯婷笑笑,只伸出另一只手來附在玄清手上,“別家夫妻自有畫眉一事,今兒個,我這眉也是畫過了便是不勞煩夫君了,只是不知夫君可願為我畫畫額妝?”

“既是夫人所說哪有不應之理?”玄清一笑,鴻雪已是撤了棋盤,湘雲端上了妝粉。

玄清笑了,拿妝筆蘸了妝色,只向唯婷額上走筆而畫。

唯婷微微閉了眼,唇角帶笑,其實這樣的生活也是不錯啊,筆觸溫軟,沒有一會兒便是畫好了,唯婷睜了眼,只笑道,“若是不好……”

“娘子待如何?”

“又能拿你如何呢?只不過是要王爺将這夏季盛開的花朵畫成一副萬花圖贈與唯婷便是。”唯婷笑眯眯的,只吩咐了人取了手鏡來。

“哇,那小王可得畫上好幾年呢,還請王妃娘娘饒了小王才是。”玄清笑道。

湘雲已是取了手鏡來,唯婷舉至眼前,看了看,額間半朵玫瑰,不見妖嬈只見清雅高和,若是一幅畫也是一件極好的作品,何況,唯婷最愛的便是那玫瑰了。

“如何?不知娘子可否滿意?若是滿意便饒了為夫這遭。”玄清一笑,自炕上起來,走到唯婷這邊坐下,将唯婷圈在懷裏,含着某種愉悅。

“瞧你貧的,還能有什麽不滿意呢?”唯婷放下手鏡,就着這個姿勢靠在玄清的懷裏,動動腦袋,蹭了蹭玄清的下巴,“可算是便宜你了。”

“雖是娘子滿意,但那幅萬花圖為夫還是要畫來送與娘子的。”伸手撫了撫唯婷的額發,烏壓壓的一片極是柔順。

“哎,我說着玩的。”唯婷一瞪眼,自玄清懷裏起來,轉頭看他。

玄清眼裏是滿滿的笑意和戲谑,“自然,我也是說着玩兒的。”

“你……”唯婷一愣,合着是被他耍了是吧,“真是的,見天兒的逗我。”一撇眼,唯婷沒好氣的再度窩回玄清懷裏,含着淡淡的笑意。

玄清只笑着不說話,就這樣摟着唯婷,淡淡的閉眼,風輪吹送來的縷縷涼風,伴随着清淡的香氣,讓整個人的身心都放松下來了。

“清,我們就這樣過一輩子好不好?”唯婷偏偏腦袋,餍足似的合上眸子。

“好。”沒有多麽信誓旦旦的保證,一個好字,涵蓋了所有的一切,玄清真的是栽了,這次,他沒有栽在甄嬛手裏,而是栽在了歐陽唯婷的手裏,他願攜着她度過一生。

唯婷睜開眸子,對上玄清的眼,琉璃般的,很好看,兩人相視一笑,沒有說話,淡淡的溫馨卻漸漸彌漫了整間屋子。

窗外微風吹過,帶落紛飛的花瓣翩翩,有幾分涼意緩緩浮現,再涼卻也沒有尤靜娴的心涼,她就那樣扶着木筆的手站着,眼裏的淚珠不斷的滾落,窗內兩人互許一生,窗外的她對他們而言,究竟是什麽呢?

她抓着裙擺,心裏鈍鈍的疼,那疼并不劇烈,卻讓她喘不上氣兒,她多想多想沖過去問問玄清——為什麽,為什麽要那麽殘忍的對待她,為什麽要和那個女人互許一生,既然你娶了她,難道不是被她感動,下決心要對她好,要愛她麽?那你又為什麽要當着她的面,和另一個女人情話綿綿,難道你不知道對她的傷害有多大麽?

她亦是想問唯婷——你作為正妃,為什麽不肯将玄清分給她?為什麽?你難道不知道什麽叫婦德麽?

其實尤靜娴從未想過,是玄清想娶她的麽?不,是她做出的事情,逼得玄清不得不娶她,他卻是下決心對她好,卻沒辦法愛上她,何況,玄清也是不知道她在窗外的。

她從未想過,愛情從來都是自私的,是沒有辦法分享的,而且難道不是她插足了唯婷和玄清的婚姻麽?不,古代不存在這個說法,應當說是她一定要跟在玄清的身邊當個電燈泡,說到婦德,尤側妃你就沒想過其實,你才是那個不知婦德的吧。

風起,卷走了落葉,有人在風中顫顫落淚。

太平行宮瀉玉堂

此時唯月正圈了自家的三個小包子,予湘和嘉懿已是會喊人了,軟軟糯糯的聽得唯月愛的很,三歲多的瑞雪早已是識字了,平日裏唯月也只自個兒教她,偶爾碰上了玄淩的時候便是二人一道兒教着念書倒也算進惬意。

唯月摸摸自家孩子的頭頂,她早已脫下護甲,省得那東西傷着自家的寶貝,這樣的日子着實是有些惬意的,惬意到足以讓她積累多年的疲累慢慢滲透而出,侵入骨髓,唯月清楚的知道,時候不到,她絕對不能休息,嘆口氣,一把把女兒撈到懷裏,看着予湘失去兩個玩伴,一癟嘴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唯月有些不大厚道的笑了,她如何也沒有想到,就在不久後,她險些當場打殺了那尤靜娴。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弦月也不知道為什麽,一寫到唯婷和玄清就各種纏綿,寫到尤靜娴就各種吐槽滿滿。

日更啊,弦月也不知道明天還有沒有~

某弦月頂鍋蓋哀嚎ing 禁網孩子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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