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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司錦将支開的漏窗合上,窗外陽光迤逦,拖拽出整個夏日的芳華明豔,司雲親自端了一盞廣玉蘭上來,潔白明澈,夏日炎熱又是一副好景致。

唯月半抱着瑞雪,拿着炖的細糯的燕窩羹,牛奶燕窩裏加了一味紅枸杞,奶白的燕窩羹搭上豔色的枸杞到時別有一番的食欲。

“母妃,瑞雪吃不下了。”瑞雪抿了抿唇,聲音稍稍有些嘶啞。

唯月微微皺了眉,将手裏的東西遞給了司雲,放在榻邊的案幾上用小火溫着,“那便不吃了,用些薄荷水可好?”

“嗯。”瑞雪低低應了一聲,唯月忙忙從玲珑手中接過一盞子薄荷水,喂了小半盞便也是放下了。

“瑞雪可還有哪裏不舒服?”唯月摸摸那柔軟的發絲,輕聲問道。

瑞雪搖了搖頭,自打從水綠南薰殿搬回瀉玉堂後,她的日常吃用,唯月從不假于人手,親自過問,雖是有些用度着實不如水綠南薰殿,但卻是比之之前好了許多,天家的孩子沒有不早熟的,何況之前唯月做事也從未想着避開幾個孩子,瑞雪的早熟唯月心底早就有了個備案。

“母妃,瑞雪想出去曬曬太陽。”瑞雪拽着唯月的袖子,輕輕搖了兩下。

唯月笑着摸了摸瑞雪的腦袋,剛擡起眼,景蘭和司錦便是出去了,“瑞雪呢要快點好起來,然後母妃給你做花糕吃。”

“是母妃親手做的麽?”瑞雪笑彎了眼睛,“那父皇有沒有呢?”

唯月将瑞雪抱了起來,笑道:“你個傻妮子,你說你父皇有沒有?”

“瑞雪不知道。”瑞雪靠在唯月懷裏如是說道。

唯月笑笑,只将瑞雪抱出了殿外,景蘭幾個在紫藤架下擺了一張貴妃榻,比之殿內既暖和又不會被毒辣的日頭所傷。

坐下後,瑞雪擡頭看着唯月只道:“母妃覺着,這次瑞雪做對了麽?”

“那瑞雪覺得自個兒做對了麽?”

“瑞雪覺着,救了予澄是沒有錯的。”

唯月将落下的紫藤花瓣拂去,“予澄是你表弟,其實你的血緣是跟他最為接近的,懂麽?”

“嗯,瑞雪知道的,予澄的父親是清河王叔,母親是母妃的嫡親妹妹,所以……”瑞雪微微一愣,旋即點頭道。

“對,瑞雪救了他沒有錯,但是瑞雪,母妃記得你可是識水性的……”唯月笑着道,她知道落水之事在宮中太過于常見,多教一點,孩子多會一點總是沒有錯的。

“我……”瑞雪抿了抿唇,不說話了。

唯月只揉揉她的腦袋道:“瑞雪記着了,人若是昏了過去,眼珠子是不會轉的……”

瑞雪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她這才明白,自己那點子小心眼完全沒有瞞過她的母妃,沒錯,她沒有昏過去,只是想給那個女人一個小小的教訓罷了,“母妃……對不起。”

“沒有什麽對不起的,只是下次一定要想好了,摸透了才能去做一件事,君子不立于危牆之下,瑞雪也要明白才行。”唯月到時不覺得瑞雪裝昏一事有何不對,你既然算計了我,給你個小小的教訓也是應當的。

她眯了眯眼,看向遠方,只是,那個時候看着瑞雪小小的身子落入池水,在那一刻,她幾乎是頭腦的一片空白,她幾乎忘記了瑞雪識水性,只想着萬一淹着了,萬一磕到石頭了怎麽辦,瑞雪裝作昏迷,她和唯婷都知道,所以她才一直給瑞雪擦汗,就怕玄淩看出瑞雪是裝昏的,到那時她也不知道當如何解釋了……

此事之後行宮內再次安靜了下來,玄淩下旨的當天,玄清愣是沒有理會尤靜娴尚且還在昏迷中,将人和她受完刑的幾個心腹一起打包送回了王府,只給帶了些換洗的衣物,至于帶來的華服珠翠,只等着今後收拾好了再給她送回去,可以說是完全沒有顧忌尤靜娴的臉面。

“姐姐這裏倒是好生自在。”安陵容撐着把油傘,懷裏抱着兩個月大的予溶進了門,她打扮的不顯眼,只是素淨,一身天水碧色的高腰襦裙,系了執素腰帶,低低挽了雲頂髻,只簪了兩支綠寶石的流蘇釵子,髻後用一把的銀質螺簪拼成了新月的樣式,挂着滴翠的耳墜子倒是顯示出身份的不一般。

這時唯月正站在瀉玉堂內的木橋上,景蘭給她打着傘,而她自個兒正有一下沒一下的往溪內撒魚食兒,引得游魚來接喋,瞧着安陵容來了,唯月索性将手裏的魚食兒全數倒入水中,只笑道:“這日頭大的,予溶還小着呢怎的把他帶出來了?當心得都中了暑氣看你找誰哭去,快進來,殿裏涼快。”

“這啊,是看見了予溶,眼裏可就沒我了。”安陵容笑笑,只抱着予溶跟上,進了瀉玉堂的內殿,甫一進門兒,一股涼風混着清甜的果香撲面而來,比之別宮的香料氣味兒濃厚,到時別有一番清爽,也難怪玄淩素日裏慣愛來她殿裏。

“姐姐素日不愛香,這倒也是難得,這鮮果香氣也格外令人神清氣爽些的。”

唯月在椅子上坐下,給她倒了杯茶水只道是:“只是覺着這樣舒服些,雖說不喜焚香,但也還是用些的,若整日裏都是鮮果清香倒也讓人心煩的很,況且這鮮果也放不了多少時日,日日這樣,也是浪費。”

“這倒也是,況且光風霁月那位可不是日日的時新瓜果,姐姐若是……倒也是礙了她的眼了。”安陵容将熟睡的予溶交給身後的寶鳶,端起菊瓣翡翠的茶盞,撇了撇浮上的茶末子,淺淺抿了一口,“瑞雪可是好多了?”

唯月笑笑,“那位走了之後沒有多久,瑞雪便是醒過來了,太醫說已是無事,昨兒個還把我這兒的栀子、紫藤全都禍害了一遍,到時越發調皮了。”

“唉,若說之前瞧那位側妃娘娘,我也只想着是個求而不得的可憐人兒,誰能想到,看起來溫溫柔柔的一個女子竟是那般心狠,連個不滿周歲的孩子都不放過,若是瑞雪沒有去,那予澄也恐是兇多吉少,現下子也是可憐瑞雪了,小小年紀就要受這般子苦楚。”安陵容放下了茶盞,嘆口氣道,昔日在光風霁月殿瞧見那尤靜娴時,她自個兒還認為是個敢愛敢恨的女子,縱然不得寵愛,卻也能夠了卻一樁心願,卻沒想着,那柔柔弱弱的靜側妃竟也能夠這般心狠手辣。

唯月神色淡淡,端起茶盞,淺抿了一口道:“陵容真認為這件事兒是那尤靜娴故意的麽?”

安陵容一愣,随之神色一凜道:“我便說總是覺着這事兒有古怪,那靜側妃若是要害予澄為何單單要選在镂月開雲?而且還是在姐姐和唯婷姐姐在的時候,她好歹也是國公之女,總不會做的如此明目張膽,給所有人都握住把柄,經此一事,就算能夠保住側妃之位,恐怕清河王對她的忌憚也是有增無減,對她來說幾乎是完全沒有好處,她為何要這樣做?”

唯月沒有答話,只是靜靜的看着手中的茶盞。

“只是當時皇上已經對此事下了結論,而姐姐也沒有說話,妹妹只有把這件事兒放在心底,姐姐如今已是心中有數。”

“其實也如妹妹所說,這件事兒看起來對她沒有半分好處,所以她本該是最無辜的人,我知道,皇上知道,唯婷和清河王都知道,只是,也許呢?也許正是這樣,所以她才會是最大的獲利者,就是因為太過于明顯,所以才會覺得她成了別人的替罪羊,也是因為會有這種感覺,所以她的嫌疑才是最大的。”唯月神色平靜,這碼子事兒,他們幾個都是心裏清楚的,若不是尤靜娴真的那麽蠢,到底她是不是主謀怕是還沒有一個定論,“這場戲裏,最大的輸家其實就是那位側妃啊!”

“姐姐……你是說,那位貼身侍女,她是……”安陵容豁然一驚,整個人都有着一種不敢置信以及淺淺的茅塞頓開在裏頭。

“……試問這宮中除了那位還能有誰有如此高超的手段?”唯月仍然平靜的很,她只道,“如若那紫绡不忙慌慌的出來頂罪,我還真是不好确認,皇後娘娘下的一盤好棋,可惜棋子稍微有一點的愚笨。”

“那靜側妃确實算是嫌疑最重大的人,但是如若沒有她貼身侍女的摻和,說不準皇上還不會那樣輕易定罪……她們老早就算計好了,那麽側妃當真是無辜的?那鵝卵石當真是有的?”安陵容咬了咬唇,仔細想想覺着還是有些地方想不明白,模模糊糊,偏巧就是缺少了一條主線就可串聯起所有的經過。

“她自然不會真是無辜,那鵝卵石一說,是真也是假。”唯月站起身說道,“那日瑞雪到镂月開雲尋我就是一個必然,而那乳母出現在荷池也是一個必然,而靜側妃到荷池賞景就更是一個必然,那麽若是側妃不出點什麽意外,可就對不起這幾個必然了,側妃腳滑,撞倒乳母,世子将要落水,你說剛剛到這裏見到此景的瑞雪會作何選擇?”

安陵容微微低了頭,“若是帝姬見死不救,那予澄一個不滿周歲的孩子必然溺斃……那麽……”她豁然擡起頭,滿滿的全是驚愕和不敢置信,真的有人拿無辜的孩子做文章,拿一個根本不可能威脅到她的孩子做文章,這不是太過于殘忍了麽?

“就是你想的那樣,世子落水,而作為與他血緣最為親近的同輩,他的表姐卻未曾伸出援手,世子死去,那是清河王妃的第一個孩子,而瑞雪的母親正是清河王妃的同胞長姐,見死不救,唯婷會恨誰?”恨的怕是瑞雪怕是她歐陽唯月,縱使不恨,隔閡定生。

“那麽……若帝姬去救了世子,帝姬不識水性,加之之前受了驚吓,又驟然落水,這麽一來怕是……”兇多吉少,安陵容沒把後頭四個字說出來,但是大家心知肚明,“如此一來,姐姐痛失愛女,卻皆因清河王府之故,縱然與王妃姐妹情深,也是無可挽回了……”

唯月端起茶壺給茶盞裏注滿茶湯,袅袅的霧氣蒸騰而出,她語氣幽幽,“陵容有沒有想過,若是帝姬與世子都去了呢?”

“……”

“主子娘娘的這一招真真的高明,不管是哪一個孩子活着,我與唯婷與清河王府必定是要生分了的,這原也是,她本就忌憚我身後的歐陽家,之後又添了一個清河王府可不得想方設法的……”唯月低頭一笑,“兩個孩子都去了……其實不論是哪一個,孩子的母親必定元氣大傷,她怕是巴望着我就此也跟着去了才好,你說這是不是一個好謀算?”

安陵容低着頭半響沒說話,最後勾起笑道:“可惜了,那位主子确是沒想到,帝姬識的水性,也沒想到,帝姬匆忙之間的一撞竟然沒有讓乳母摔進荷池。”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她對我确是不夠了解的……”唯月走到殿門邊上,頭側垂着珠簾挂着輕紗,屋腳的風輪一搖,滿室的清風徐徐,吹得動輕紗,卻吹不散她眉宇間的冷然,“陵容……你一定很好奇,那塊鵝卵石吧。”

“姐姐的意思是真有?靜側妃沒有說謊。”安陵容站起身來疑惑道,“李長讓人搜遍了镂月開雲都沒見着的鵝卵石……難不成被人收走了?”

唯月偏頭看着透過窗紙打在輕紗帳幔上的梅花印紋,“不,不需要收走。”

“姐姐的意思是,難不成它會自個兒消失?”安陵容皺了皺眉道。

“你別說,這塊鵝卵石還真的自個兒消失呢。”唯月看了她一眼,微微低垂了頭,半扶着寬大的袖子一撈,轉向安陵容道,“你說,它會不會消失……”

白色霧氣緩緩彌漫,遮住了安陵容望向唯月眼睛的視線,唯月的雙眸在輕煙中緩緩暈染開,氤氲了一片的墨色斐然,像是走過了千萬載的時光,從某個不知名的時代踏入,帶着微微的薔薇色和身後的古韻盎然。

安陵容走上前,唇角帶起一抹弧度,伸手取過唯月手上的‘鵝卵石’,觸手寒涼,有濕意從指間滲出,打在團花地衣上,暈開的深深淺淺。

“果真呢,消失的無影無蹤。”安陵容一笑,将手中的冰晶握緊,質地堅硬,帶着些微寒氣,光滑如玉,這便是尤靜娴自認為的鵝卵石,實則不過是塊将要融化的冰晶。

“這冰晶若入水,怎的還尋得回來?這冰晶若在地上,那濺起的水花和那午後的烈陽,足以讓它無跡可尋,所以這才是找不到的。”安陵容手中的冰晶已完全融去,她捧着一手清水淡淡,烏黑的鴉睫遮下,不愧是後宮之主啊。

“她到是真真的踩到‘鵝卵石’滑倒,但是她絆倒乳母确實是故意的。”唯月眸中透過一絲狠色,她親眼瞧見尤靜娴倒下後,伸手狠狠地推了一把那乳母,那絕對不是條件反射,而是在完全冷靜下,故意為之,所以,她才不會放過她。

“剛開始,紫绡沒想着幫她,只到後來瞧着破綻越多,這才自作主張的出口頂罪,就是為了讓皇上确定此事乃尤靜娴所為,而攀扯王妃,只怕是順帶的,真真兒的是想要靜側妃受罰,尤尤氏身後站着的是老牌的貴族了,若是撸了她的位分……國公之女為妾才是真真的打了那起子貴族的臉,他們本就對唯婷姐姐為正室,而尤靜娴為側室不滿,若此事一出,那……歐陽府面對的就是老牌的權貴……”安陵容越是分析越是吃驚,想不到看似簡簡單單的一出側妃妒恨謀害世子的戲碼,居然會牽扯到一些過于深刻的東西,之前的她怕是從來沒有想過的,這才有些驚慌。

“可是當家的仍然是皇上。”唯月只笑道,她又如何不知,那群開國功勳之後早已腐敗的不像樣子,而玄淩也是欲除之而後快,畢竟老有人以你祖上的恩人自居,着實令人不爽,未免成了眼中釘,曾經的開國将軍歐陽氏就放棄了爵位世襲的尊榮,反而正正規規考科舉,上戰場,保住了歐陽氏百年榮光,縱然歐陽氏無爵位在身,可是那份來自皇家的優渥待遇卻是從未少過的,有人看不起如今沒有半點爵位加身的歐陽府,又焉知這歐陽一族也是開國的功臣,與那些子老貴族相當的門第。

唯月微微斂了眸,若不是作為歐陽一族的嫡出之女,她怕是也不了解自個兒祖上的這份功勳,那尤靜娴和沛國公府的丫頭認為歐陽一族無半點爵位,又焉知唯婷的身份與他們家的小姐差不了多少,成兒還會更高些,誰讓人家有個皇後的嫡親姑姑做母親呢?

“陵容明白……”

“以後啊,要多留個心眼……”唯月笑道,“看來,這太平行宮真的是處處不太平,哪一次過來不會整出一堆子的事兒啊……”

作者有話要說: 幾天更,弦月在努力,高一狗弦月一只,也在努力啊嗷嗷嗷~~~

這章可能說的話比較多,最後還介紹了一下歐陽府的底蘊問題,沒太過吧??找感覺找不着啊,不會被我之前寫的作文全部荼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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