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卿
卻說那日清河王府的消息傳入宮中之時,正巧是晨昏定省的時辰,待那侍從禀了話退去,衆妃只見的皇後黑了一張臉,便是吩咐了回話的人去尋了皇上,又是散了衆妃,自個兒氣沖沖的扶了剪秋,連衣裳都沒換過便是招了步辇往頤寧宮去了。
皇後雖是走了,但四妃卻還在位上坐着,礙着尊卑關系,衆妃也不敢造次輕狂,卻也是忍不住偷偷打量坐在右席首座的淑妃娘娘。
卻見淑妃娘娘仍舊是那幅笑模樣,懶洋洋的靠在椅子上,也不說話,只一下下的撫弄着手裏的那只青玉刻花的茶盞,将茶盞在手中轉了兩遭兒,方才擡眼,便是與貴、賢、德三妃見禮告辭,出了鳳儀宮登上轎辇去了。
這下子衆妃方才舒了口氣,要知道這淑妃似笑非笑的模樣可是最吓人的,誰不知前幾遭兒有不長眼的家夥想要向着她清音殿出手,結果這淑妃便是端着這一副笑模樣生生給人丢進了冷宮裏自生自滅,念及方才淑妃在晨光下的笑容衆妃均是打了個冷戰,忙不疊的告辭回宮,這淑妃心氣兒不順,在宮中有無法給自家妹子出氣,可別把氣撒到她們才是正經。
一路上唯月也沒怎麽說話,也不像是生氣的樣子,現下還是十二月裏,天空上也還飄着些雪花,唯月便是坐在辇轎裏一聲也不吭的,只微微的笑着撫弄着手裏的那只手爐來,修長的指尖撩撥着暗青色的流蘇,修剪精心的指甲竟是将那織花錦的手爐套子給刮出一層細絲來,褪了一層細絲的織花芙蓉已然是毀了大半……
不一會兒便是入了清音殿正殿門,唯月下了轎辇,進了正殿,由着司錦給她将外罩的那件蜜蠟黃淨面四喜如意紋妝花的鬥篷給褪了,露出裏頭一件淺紫折枝花卉褙子來,立領精致繡着繁複的花樣越發顯得氣質溫和清雅起來,她摘了手上套着的狐貍皮套子,便是連着往日回到殿內必用的茶水都沒喝,直直走到床邊的貴妃榻上歪着了。
沒多大一會兒,便聽得殿外有了個動靜,唯月卻也沒動,只垂目望着自貴妃榻上垂落下的一溜的墜金角的流蘇。
而此刻早回來的兩位帝姬并着四位伴讀俱都是愣了一愣,瞧着主殿之外候着的宮侍便是清楚這淑妃已然回宮,如是往時見着她們這般早的回來早便出來詢問情由并且好生關照了,怎的今兒個倒是不見了那淑妃娘娘?
六個女孩面面相觑,還是瑞雪眨了眨眼,瞧着出來查探的司錦便是上前一步,讓她領了她們入了隔間的暖房裏,也沒脫了外頭的鬥篷,待進了暖房內,兩位帝姬俱都是在上首坐了。
“母妃可是身上不舒服?明明今兒個一早還是好好的!”瑞雪斟酌着語句,其實料想定是出了什麽事端的,畢竟若是母妃身子不爽利司錦也會在出來時告知她們,卻也不必由着她入了暖房的。
“娘娘身子倒是好的,沒什麽不爽利的地方。”司錦如是說道,“只是在今兒個請安的時候外頭來人傳了消息過來罷了,娘娘這才在內殿歇着,還請兩位帝姬放寬心才是。”
“這是出了何事?”嘉懿道,她略略想了一路,“難不成是外祖母或是二姨出了什麽差錯?”
司錦瞧她一眼,苦笑道:“帝姬冰雪聰慧,自是什麽都瞞不過去的。”
她略定了一定神,這才開口道:“昨兒個夜裏,王妃娘娘早産,折騰了一夜,這才掙紮過來生下個小公子,卻是産後大出血,到現在也未曾醒轉過來,娘娘便是在鳳儀宮裏得到了這個消息的。”
“什麽?”幾個小丫頭俱都是驚呼出聲,雖是年歲尚小,卻也見過婦人産子,唯婷這一胎才将将過了八月,所謂七活八不活,正是兇險的時候,加之又是産後大出血,也是吓壞了幾個孩子。
“二姨前兒個才入了宮見過母妃,還是好好地,怎的突然小産,司錦,你可別哄着孤!”瑞雪聽得此話,便是豁然起身,皺死了眉瞧她。
司錦只淡淡的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尤靜妍,輕聲道:“清河王府的靜妃已是被關了禁閉。”
只一句,卻讓整個暖房裏安靜下來。尤靜妍面色驀然一白,更是止不住的顫抖起來,這謀害宗室嫡子的罪過有多大,她尤靜娴難道不知?之前犯下的那樁事兒便險些讓整個家族的女孩沒了親事,更是在天下人的面前擡不起頭來,這又是一遭兒,是要生生絕了她尤氏一族的生路麽?
她也不敢再坐着了,起身就是一跪,重重的叩下首去,“堂姐糊塗至此,謀害王妃娘娘與清河王公子,蓋因教導不善之故,其責,我尤氏一族不敢推诿,其責,更是讓罪女不敢再陪伴帝姬念書,在此,罪女請帝姬降罪,只請帝姬念及罪女家中祖父祖母俱都年邁,從輕發落,所有罪責具有罪女及父輩承受!”
待她三叩首完畢,也尚是不敢起身,額頭貼着冰涼的青石地磚,是止不住的寒意往她的背上湧去,不過一會兒就是濕了三重衣物,她心裏清楚,自己雖是陪了帝姬幾年,也算得上是手帕交情,只是,但這害了帝姬親親的姨母一條便足可抹了這幾絲情分,何況還有一位疼愛妹妹的淑妃娘娘在看着呢!
暖房裏寂靜一片,兩位帝姬俱都沒有說話,風浪靜雖是和尤靜妍交情不錯,也是知曉這事兒一出,是絕對沒有她說話的餘地的,雖是情同姐妹,畢竟也是一個‘同’罷了,就算是親的姐妹出了這事兒不反目成仇已經很是不錯了,何況,她——周瑞雪到底是帝姬啊!
瑞雪低垂着眉眼不說話,嘉懿則是倚在炕桌上細細地撥弄着白玉茶盞,她身邊的兩個伴讀——蕭嫣、李芷然見此情狀就算是平日裏交情再好也是不敢言語的。
過了好一會兒,直到那尤靜妍覺着雙膝作痛,寒意浸入骨髓的時候,瑞雪方才開了口,“此事與你又有何關系,孤也不會難為了你去,至于旁的便不是孤能夠做主的,你自個兒先去了正殿尋了母妃,瞧瞧母妃如何說的,再者便是往鳳儀宮、頤寧宮去一遭兒,至于父皇處……想來父皇也是回去頤寧宮找了皇祖母的,你那時去由皇祖母照看着總不至于說錯了什麽話,且去就是。”
尤靜妍這才松泛了口氣,至少不愁帝姬這裏會出什麽問題了,再者……這帝姬也還是對她好的,否則也不至于說出那一番的話來,這事總是尤氏一族的教養的緣故,若是拿此事問責,她也讨不了什麽好處。
瞧着她踉跄的退去,瑞雪這才坐了下去,瞧了一眼嘉懿,嘉懿便是開口道:“姑姑便也先回去,待會兒說不準母妃要吩咐什麽事兒,總不好不見姑姑。”她頓了頓,“風姐姐,你們今兒個也累着了,都回去歇着吧,到了晚膳時再吩咐了人去。”
于是司錦和三個姑娘便是告辭離去了,兩位帝姬便是坐在暖房裏,既不說話也不用茶吃點心,沒一會兒就聽得殿外傳來了動靜,然後便是轎辇離去的聲響。
聽到這裏,兩位帝姬也是明白自個兒母妃心中有數,而長輩的事兒在如何麻煩也輪不到她們置喙,便也是各自回了側殿不提。
這唯月一去頤寧宮便是去了半日,直到夕陽西下的時刻才回了清音殿,回來時還領着穿了淺粉色大襖尤靜妍和四個教養嬷嬷。
方一進了清音殿,唯月便吩咐了人将四個嬷嬷送去安置了,再着了瑾音和瑾舞給尤靜妍收拾了東西,連夜将她送回尤府,吩咐了人在次日将兩個教養嬷嬷送去,一切妥當後這才是解了鬥篷沐浴更衣。
沒多大會兒,玄淩又是來了,唯月瞧他的樣子也知他是不會重罰的,畢竟這尤氏一族也是大族,罰了這沛國公一脈也就是對她極好的了,便也不一味地苛求重處,只是挑揀着他愛聽的說了,一邊說說自個兒的妹妹,一邊又說不忍他為難,言談之間竟也像是對此毫不插手,就是對沛國公府怨念十足的模樣,玄淩瞧了也是十足的安慰和心疼,這一次加上上一次雖說不能徹底的壓下尤氏一族,卻也能讓其傷筋動骨一百日了。
尤氏乃大族,奈何這歐陽氏也不是什麽名不見經傳的小家族,兩個大家族對上了,傷腦經的還是他這個皇帝,若是唯月說出什麽要重處的話來,難辦的還是他不是,這種罪過足以誅滅九族,可惜若真算起來這九族裏可還有他周玄淩在,之前行宮一次,唯月忍下了那事本就讓玄淩對其心懷歉疚,這事一出,惱不得要給歐陽氏一個交代,只是尤氏一族勢力盤根錯節根本不好大辦,動了沛國公一脈還好說,但凡有個萬一這歐陽氏遷怒整個尤氏,那對他來說可不是什麽好事兒,畢竟這次和上次不同,上次雖說算計的是歐陽唯婷和周予澄,但出事的是他們的女兒周瑞雪,辦誰怪誰自是他說了算,可這一遭兒出來,莫說是唯月,他清河王府可忍得?他歐陽氏一族可忍得?連着動了他歐陽氏兩個嫡女,這歐陽一脈沒在今兒個鬧上來已然是不錯的了!
瞧着唯月這幅為難傷懷,卻仍舊事事以他為先的樣子,玄淩心裏倒是松了口氣,至少唯月這個态度在,相信歐陽氏也不會插手太多,畢竟唯月是嫡出長女又是淑妃娘娘,她的态度大多數時候都可以決定歐陽氏一族的态度,只是讓她這般的委曲求全,玄淩心裏着實難過的緊。
第二日一早,玄淩便是上朝去了,而唯月則是如往日一般,晨昏定省态度謙和,只一樣,如若是平常有人尋釁滋事唯月自是不管不問的态度,今兒個一遭兒算是頂着槍口上了,衆妃再度有幸觀賞到了淑妃娘娘是如何端着一張笑臉将人活活說哭的情狀,偏生人家的話讓人挑不出一點子錯處來,畢竟是你自個兒撞上去,還能怪得了旁人?
這被唯月生生說哭的蘇氏,原也是上一波兒入宮的宮嫔,顏色出挑的緊,很是得了一段時間的寵愛,但再是難得的顏色在這宮裏也變得一般無常了,何況玄淩的後宮寵妃,如唯月一流,哪位不是昔年的舊人了,單就那一份氣質底氣和舊日恩情在也是比不得的,所以得寵了一段時日後,封了婕妤便是再沒個動靜。偏這個蘇氏認為自己獲封了婕妤,僅差一級便可位住一宮,加之認為唯月等年老色衰,入宮時日長遲早被厭棄,得寵的時候很是張狂,得罪了不少宮妃,偏偏後來在玄淩去過一遭兒未央宮後,她就再未得臨幸,心底裏便是信了是唯月一幹人等看不過皇上對她的寵幸,又有江昭媛在一邊煽風點火,眼瞧着這回,皇上久久未曾替歐陽氏出氣,便是以為是厭棄了這淑妃,說話間未免刻薄了些,可唯月是什麽人往日裏不與你計較是不想失了身份,只你專挑我心氣兒不順的時候湊過來又逮着我的眼珠子踩,能由着你這般胡鬧她這淑妃不做也罷!
三言兩語說哭了一個婕妤,沒多久皇上的旨意就下來了,撸了婕妤的位分,當回入宮時的常在,又給選了個遠遠的地方丢了過去,再當沒這人的。
唯月在宮中耐心的等了兩個月,終于聽得清河王側妃誕下了一位公子,喚作予澈的,當即便是扯了她淑妃玉令的布帛來,親自提筆,一份言語簡單,只說清河王妃辛苦的緊,特意從她私庫裏播了不少東西給她,讓她養好身子骨才是正經;另有一份便不是這樣簡單了,在探聽到皇後那邊的音信之後,唯月再度提筆便是洋洋灑灑寫下了一篇的‘贊揚’之詞,将她年少時才冠京都的名聲發揮了個徹徹底底,罵人都不帶髒字兒的偏能引經據典處處有理,又加蓋了淑妃之寶,方才緩緩烘幹了吩咐了司錦親去一遭兒,當然還有就是将太後娘娘賞下的教養嬷嬷一道兒給帶了過去!
瞧着接連幾份旨意下來,先是皇帝的聖旨責怪沛國公府教女不善,原先在行宮時就是官降三級的,現今玄淩雖說顧着尤氏一族,卻也忍不得這次次番番打他皇族臉面的事情來,再者說,單動一個沛國公來,尤氏一族也沒多大怨言了去,畢竟你三番兩次的害人不成還是不許人家報複?
其次便是太後娘娘的懿旨,将申斥沛國公夫人并着尤靜娴一道申斥,連帶着老國公和清河王都遭了一頓好罵來。
再就是皇後下的懿旨,這可不單是撸了尤靜娴的側妃名號,另讓唯婷抱養了清河王府的三公子去,還着人下去,但凡尤氏親近之人一律杖斃,原本在一個院子裏服侍的,也由着唯婷做主是賣是留,雖說是嫂子原也不好過問小叔子的事兒,可奈何這是天底下最最尊貴的嫂子去,何況這也合了清河王的意思不是。
最後一份便是淑妃娘娘的玉令,寫明了尤氏品行不端還特意找太後賜了兩個教養嬷嬷下來,這出嫁的女人還得重新學習規矩,讓教養嬷嬷守着可是好大的一巴掌,可偏生人還的感激涕零的受着,玄淩原也知道依着唯月和歐陽氏的性子不找上門去挑刺兒已是不錯了,這大臉就打臉罷,總好的過兩姓之争不是,何況這歐陽氏受的委屈也是夠多了,再下去,他都不好意思在用人了。
而那尤靜妍則是在家中學了一月的規矩又是入了宮,也沒罷了她伴讀的位置,畢竟這不中用的堂姐接連着鬧出事兒來,這尤氏一族的女孩兒的名聲也給敗得差不多了,與其招人厭,倒不如在此時幫上一把,也平白少了幾分惱恨。
且說那清河王府的尤夫人,自打那次唯婷趕了林嬷嬷,又在行宮裏折了替她抵罪的紫绡,再來一頓板子下去折了木筆,帶來的幾個陪嫁折損過半本就艱難,經此一遭兒更是連最後的徐嬷嬷、抱珠和荷露都沒有保住,也不知這荷露是何處惹着了清河王,竟是連一匹破草席都未給她留下,徑直丢去亂葬崗裏。
…………
瞧着屋外的晨光,唯月冷冷一笑,現在弄不死你,不代表今後會讓你好過啊。尤!夫!人!【歐陽唯月:欺負妹妹的都給本宮去死!去死!去死!】
此事過去沒有多久,唯月便得到消息,說是清河王妃見二子自幼體弱便是領着兒女們上了甘露寺,去尋了沖靜元師去了,留的王爺一個人待在京裏辦公,只留下了一封短箋并着一只攢金絲海獸葡萄紋的緞盒,緞盒裏潔白的雪絹上靜靜一串殷紅如血的珊瑚手钏,粒粒渾圓飽滿,做九連玲珑狀,寶光灼灼似要灼燒人的眼睛,微微一動便是流麗的紅光游轉。
聽得此話,唯月站在窗邊望着半缺的月亮,久久不言……
唯婷留下的短箋上寫着:經此一事,你我都需各自冷靜冷靜,而我也要想想,有些人,有些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值得我去做,我去尋……
…………
乾元二十三年正月,皇後啓宮,重掌宮權,貴淑賢德四妃協理六宮,
乾元二十三年三月,溫州都督的長公子方烨鳳臺中選,為溫儀帝姬驸馬,溫儀帝姬周良玉敕封公主,封號德馨,是為德馨公主,
乾元二十三年八月,皇後下诏:追贈悫妃湯靜言為恭悫賢妃,淳嫔方淳意為淳憫妃,襄貴嫔曹琴默為襄穆妃,瑞嫔洛臨真為昭節妃,順選侍慕容世蘭為順成貴嫔,庶人楊夢笙為恭靜貴嫔……
…………
時間緩緩流淌而過,一時之間倒也是相安無事,只自那清河王妃回府後逢人總是淺帶三分笑意,不複昔日之純美狡黠的靈慧,到和其胞姐,自幼以溫柔貞靜而得名的淑妃娘娘像足了……而那清河王聽說此事,也只得苦笑連連,自個兒造的孽,也得自個兒咽下去才是……
一晃神的功夫便是到了來年的三月裏,便又是一年的春好處,新鮮一茬的花朵開的正是豔麗的時候,春意正濃,不單是上林苑裏,連着這個京都也俱都如此,去歲雜事繁多,于是皇上便是吩咐了将原定于去歲秋日的大選給挪到了這年的春日裏,說是春意濃也更鮮活些。
皇後早早失了聖心,便是素來只有皇後才能陪同前往的雲意殿大選也是讓玄淩找了由頭,說是什麽貴淑賢德四妃好歹也是協理着六宮的,便也是跟着去瞧瞧,省的選上些德行不夠的來。合計着這如若是選錯了人還是她們的錯處兒了不是,好歹衆妃也深知玄淩的不靠譜性,聽過便也全是忘了,更何況此次選秀的重頭戲可是在皇長子身上,餘下的不過是些小魚小蝦米罷了!
百花初綻的時節裏,自太後處承教一回,便是說道了皇長子的婚事上來,意思就是好好地挑上些德行好的,又是出身清貴,腹有詩書的大家小姐,切莫尋了些不着三四五的女子過來,污了皇長子的眼睛才好!
雖說這四妃也都沒想着給他設個絆子什麽的,也耐不住太後一聲聲的吩咐說道,聖意這才下了幾日,她們來頤寧宮的時候卻是比之這時候更多了。
好歹說和了太後處,唯月這才在頤寧宮門口想着三妃告辭一道兒往清音殿去了,入了殿也沒想着再去對什麽勞什子的賬本名冊,管他的,今兒個先撩開了才是,再是耐煩有天大的雷霆下來,也是明遭兒的事,先讓她迷瞪會兒才是正經事。
可惜了,便是這麽一會兒也有人嫌得多了,方方和衣躺下了沒一會,唯月便是覺着眼前豔色重影綽綽,沒得奈何,黑着一張俏臉起來,便是景蘭來回話,說是皇後娘娘見她鳳儀宮裏牡丹開的正豔,邀了去賞牡丹……
好懸沒把手裏的琉璃金鈎給扯下來丢出去,唯月深深地吸口氣,覺着自個兒暫時還要在她手底下讨生活,忍了這般久了,為着一點小事駁了她的面子不好,不好,須得緩緩的來,穩住,穩住,穩住!
可惜的是到底沒忍住,伸手就将床榻上懸着的三四個荷包拽下來三個,一股腦的砸了,又是深深的舒了口氣方才緩了過來,吩咐更衣梳妝去了……
還未進的院落便聽得院內歡聲笑語不斷,女孩兒家清脆甘甜的嗓音恍似流泉飛雪一般,唯月下了轎辇,景蘭替她理好衣物,她瞧一眼院內衣香鬓影不斷便是微微皺了眉,淑妃喜靜,衆人皆知。
“皇長子也在?”
宮門的小侍從便是上前回話:“回娘娘話,皇長子已是在了,貴妃、賢妃、德妃幾位俱都未到!”
唯月聽得此話很是一愣,這皇後又打的什麽如意算盤?
雖是想着,腳下卻也沒耽擱便是立時進了宮苑,卻瞧着可不止是衣香鬓影來着,贊一聲百花齊放也未為不可,少女嬌俏,聲若莺啭鹂啼極是好聽,唯月瞧着木讷的待在皇後下首的皇長子,不由得也有些無奈,這皇長子雖說是皇帝的兒子,前些日子卻也出宮建府了,這是什麽地方?是他嫡母的住所,眼前是什麽人?這大半可能是他的庶母妃,這樣一來也是不覺着須得避諱才是,難道被玄淩惱了的皇後腦子也跟着不靈光了?
沒等她腹诽完,就見那一臉失措的皇長子一回頭便是瞟到了她,忙忙是大喜,她都幾乎可以看見那實誠孩子原先慘白一片一臉糾結的樣子,而在瞧見她之後轉而大喜,面上頗有些紅潤泛出的模樣,心裏頗有些發樂。
“請淑母妃安!”
衆女原本雖是俱都在院中撲蝶賞花,但仍舊是分出了一部分心裏來瞧着周圍情狀,待瞧見唯月進來時,只以為是哪位得寵的新晉宮嫔,皇後娘娘沒說她們便也全做不見的樣子,聽得皇長子喚人,才發覺這位竟就是那位十二年前入宮,而今膝下兩子一女二十有七的淑妃娘娘歐陽氏,便也是忙忙誠惶誠恐的下拜,關于她的厲害在宮外可都是傳出花來了,雖說沒有那位甄昭儀厲害些,但也算是極為頂尖的人物,不說幼時的才冠京都,便是之後的十二年盛寵如一日也足夠這些官家小姐在私底下說道說道的了,這乍一見真人,還恍有些不敢相信,畢竟看起來她一點也不像是快三十的模樣,若是換了衣裳和她們站在一處也不覺着有絲毫的不妥來!
唯月只淡淡的掃了一眼,手裏執了柄白玉的美人扇,狀似溫婉賢淑進退有度的模樣,事實上的唯月對于脂粉堆極是厭惡,加之這各家香粉又有優劣和着這花香熏人,可是好懸沒咳出來!
緩緩地扇開了惹人厭煩的花粉,便是瞧着這群少女後頭一位神色倨傲的女子只福身一禮便是再無動作,料想也知道,還能是誰不過是皇後的族侄女,朱茜葳罷了。
只做不見,笑道:“便是初見,何須行此大禮,快些起身方才是正經,若是累着了,娘娘可是饒不了本宮了!”
皇後瞧着也微笑颔首,淑妃樂的給她臉面,她自個兒也是樂的接着個臉面,吩咐了人坐下。
“皇長子倒是愈發潇灑了。”笑說一句,便也是在旁坐下了,方才換了兩盞茶,餘下三妃也俱都是到了,相互見禮後,便是落座,交換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便是喝茶的喝茶,觀花的觀花,由得皇後說些場面話來,不過是想着今後皇長子選了誰家姑娘,有她們四個在也好說是在此時便是看對了眼了,省的一番波折說是她強加了罷了!
卻見皇後一一介紹過來,“這是随國公的養女徐氏!”特意咬住了‘養女’兩字不說,還特特翻了些陳年舊事出來,“前些年,你三皇妹挑伴讀時沖撞了的那個姑娘便是她的妹妹!”
這言下之意誰能不明白,為着這個還拉上她。
“不過是些陳年舊事罷了,臣妾早便是忘了的。”唯月端了茶盞,吹了吹茶葉笑道。
“你倒是心寬……”皇後瞧她一眼,只笑笑,接着向下介紹,“這是太學禮官朱衡銘——也是你堂舅舅的幼女,家中排序第八,你也該叫她‘表妹’。”
又是一停,她再度望向唯月,笑道:“你倒是不知,你淑母妃的母親便是朱門女,算起來她也合該是你表妹的表姑才對!”
對于皇後這種踩着旁人擡舉自家閨女的意思唯月已經不想多說了,只舉了舉杯子,便是收回了眼神……
原想着也就這樣等着這場“賞花宴”結束,誰想着這朱家小姐又是出了狀況。
原是宣英帝姬似清今兒個一早因着咳嗽了兩聲,愛女心切的貴妃娘娘便是給告了假未去上學,後來又瞧着皇後這讓來‘賞花’,又不放心自家閨女便是一塊帶着來了,這宣英帝姬不過九歲【虛歲】的樣子,身子骨倒是挺不錯的,因着貴妃的緣故玄淩也是格外看重些,也算是個得寵的小帝姬。
今兒個過來本生就好奇,瞧着那朱茜葳一身淺芽黃色的裙裝上東方曉色的滴露牡丹繡的精致,不由上去碰了一碰,誰知這朱小姐也是個自視甚高的人物,卻是撣灰一般拂過了帝姬碰的地方,當下四妃便是俱都黑了臉色。
不待皇後解圍,貴妃便是将帝姬拉了回來,瞧她一眼道:“朱小姐可是不喜歡小孩子?”
那朱茜葳也是個腦子不靈光的,竟然就那麽直剌剌的來了一句:“小孩子總是頑皮不懂事,我們做大人的無須計較,也不必理會他們。臣女這身衣裙是為觐見殿下特意所制,若讓人碰壞了可怎麽好?”
這下子可好,滿院子寂靜無聲,小姐你好歹看一下,這是誰家的小孩子吧!
被嫌棄的宣英帝姬,趴在貴妃懷裏微微眯了眯眼,小腦子裏轉過百八十個如何在父皇和幾位兄姐面前告黑狀的想法來,活脫脫的一只切開黑的白皮芝麻陷包子,當然幾位母妃均是樂見其成,甚至還是幫着好生的出謀劃策,方才養成了宮裏不下十只的腹黑包子來!!!
“朱小姐的意思是,虧得你看得起吾等,才不予計較,吾等還得感恩戴德?”殿外一清脆女聲傳來,明明是小孩子的嬌糯軟音卻生生帶了幾分尊貴淩厲來。
衆人望去,指尖一個穿着火紅色五彩缂絲夾繡焦骨牡丹長衣的十多歲的少女領着另幾個宮裝女孩款款而來,眉宇間俱都是一派的尊貴非常。
那宣英帝姬瞧了,轉了轉眸子便是撇了自家母妃,直直往帶頭少女的懷中一撲,宣英帝姬到底是宮中帝姬加之又是貴妃之女養的也算是珠圓玉潤的,一身衣飾下來也是分量不輕,卻沒想着這紅衣少女伸手就是一撈,随即一個側身卸去大半的力,将小姑娘摟在了懷裏。
“三皇姐!”小姑娘擡頭脆生生的喚道,“三皇姐,她衣裳上的花兒雖好看的緊,卻不如咱們平時穿的,聽說淑母妃又給了皇姐幾匹織金花的蜀錦料子,屆時與我做身衣裳可好?”
“兒臣攜衆位妹妹給母後請安,給四位母妃請安!”紅衣少女摟好了懷裏的六妹妹,便是帶着身後一溜的宮裝女孩福身請安,規矩禮儀半分挑不得錯處的。
“瑞雪何必如此多禮,快些起來罷!”皇後原本打圓場的話被堵在胸口吐不出來,眼瞧着這不着邊際的話偏生給一衆帝姬聽個正着,一口氣頓時不上不下的連着那句話一道兒給憋在心裏。
瑞雪即宣英帝姬口中的‘三皇姐’便是大周的皇三女錦卿帝姬,小字瑞雪,亦是淑妃娘娘的長女。
錦卿帝姬挑了挑眉,這個動作她做來倒是格外的飒爽英氣,帶着尋常女兒沒有的潇灑尊貴之态,“你自個兒說說,何時姐姐有了好東西不給你了,就知道撒嬌,看你的樣子也知道這病是好了的,也廢的咱們姐妹苦心來瞧你,去,找了你五皇姐去,待會讓她給你拿去就是!”
“謝謝姐姐!”宣英帝姬眨巴眨巴眼睛,意圖告訴自家姐姐‘那是個壞人,欺負小似清,可不能放過她!絕對不可以!’
自打溫儀帝姬便也是德馨公主則定了夫婿後便是在宮中繡嫁妝,此後宮中帝姬俱都是由着行三的錦卿帝姬領着的。
安撫了自家妹妹,錦卿帝姬擡眼一掃,與玄淩肖似極了的一雙鳳眸上挑,含了泠泠的寒光……
“臣女參見衆位帝姬,給衆位帝姬請安!”見此情狀,那數十秀女便又是顫巍巍的俯下身去,雖是家中貴女到底沒有帝姬尊貴,這天然的一股皇家氣度便是攀比不上的,見到這一衆金枝玉葉,加之領頭的錦卿帝姬又是從仁壽王老太妃手底下出來的天生一個女巾帼,便是覺着這股氣勢連家中母親都有所不及的,便也是收了原有的幾分輕蔑的心思,老老實實的行禮下去。
瞧着那朱小姐仍是一副心高氣傲的模樣蹲了蹲身,錦卿帝姬也沒多說什麽,只向着皇後道:“母後也別怪着兒臣來的不是時候,只不過今兒個一早聽聞六妹妹請了假身子不大爽利,便是攜了衆位妹妹去端母妃的披香殿尋她,誰想着守門的奴才告訴兒臣端母妃攜了六妹妹來來母後處賞花,兒臣等惦念着六妹妹又是想着兒臣與衆位妹妹也許久未曾參加過母後的賞花宴了,便是不請自來,還望母後恕罪才是!”
“這也不妨事……”原本大家族裏的規矩,話是要緩緩的說的,于是皇後便是頓了一頓,停了一息未曾說話,方想着給這朱茜葳解解圍,誰想着這錦卿帝姬剛好掐着這一息便是順溜的接上了話。
“就知道母後不會怪罪。”錦卿帝姬笑微微的,只眼光向着那朱茜葳身上一掃,輕笑道,“如若不是今日來了,兒臣等還不知道有人如此看輕兒臣呢,母後說是也不是?”
未等皇後接話,胧月帝姬便道:“三皇姐說的是,胧月也是第一次見到呢!”
“的确,淑慧也是頭一回遇到呢!”
“宣英也是方才才見到的!”
“和睦也是!”
“寧雅亦然!”
“和惠亦然!”
幾位小帝姬一個接一個的開口生生把皇後的話給堵沒了,方才想着讓幾個丫頭的母親将幾個丫頭帶回去,便見得錦卿帝姬一轉身便是朝着那朱茜葳去了。
“朱小姐高論,讓吾等嘆為觀止,合着在朱小姐心裏頭這一身衣裳竟是比孤還要尊貴了去不成,朱小姐的意思是碰壞了孤是小,碰壞了這身衣裳是大?”她似笑非笑的模樣,尾音上挑,一雙冰浸鳳眸裏含着道道冰刃。
“那朱小姐的意思是,孤不及這衣裳尊貴,自也是不及穿着這衣裳的朱小姐尊貴喽?”胧月帝姬瞧她一眼,細細笑道。
“如此說來,朱小姐,你是何意?”錦卿帝姬很是滿意,聲音卻像是淬了冰一般,她也不怕皇祖母找她麻煩,這可是人家自己送上來的把柄不是,更何況皇祖母精明的很,還能不知道她們這堆金枝玉葉的心高氣傲?素日裏但凡說上幾句皇室的不是的,沒有不被她們發落了的,此番一來,這妹妹受了委屈,這姑娘的話吧,明裏暗裏捧着自個兒踩着帝姬,如何讓她們這些天潢貴胄得以安穩聽下去?再說了為了一個明顯不靠譜的侄孫女要滅了她們這一群,更不現實,滅了她們的母妃?老人家還沒有到這樣糊塗的地步,反正這番話肯定會遞到玄淩的案上,玄淩也肯定會知道她們幾個俱都是聽到了,沒有反應才是真真的大問題!
那朱茜葳聽着聽着自個兒就是被扣上了一頂大帽子,忙不疊的跪下,心裏也是糊塗,不過一句話罷了,怎的惹出這般禍事來?
皇長子瞧着,只在心裏解恨,他素來疼惜妹妹,聽得她那一番話礙着母後的情面不好發作,卻也是半分好感也無,現今兒瞧着妹妹自個兒出來給自個主持公道了,也是心懷安慰,卻也又感嘆自己不能護好妹子,還要左顧右盼的生怕惹了人厭棄倒是比不得這幾位皇妹了,竟是一時之間羞慚不已。
皇後瞧着聽着只覺着頭疼,便是廢了許多口舌才是讓四妃并着一衆帝姬和在場秀女宮人不再提此事,卻又隐隐怕着錦卿帝姬回去就去了玄淩或是太後處告狀,故而送走了四妃,便是忙不疊的處理了鳳儀宮的事兒,便是忙忙去了玄淩的儀元殿和太後的頤寧宮來。
而此刻關于今兒個鳳儀宮中發生了什麽的折子已然是遞到了玄淩眼前,玄淩瞧着折子的內容,面色如漆,一個小姑娘便是這般想法,想來這個朱家也是這般想法吧,一門三後,讓他們有些暈了頭花了眼了!
作者有話要說: 直接跳了一年,唯婷是對清河王死心了,解釋一下,總之就是清河王握有自家母妃的人脈勢力,而尤靜娴身邊的那個貼身大丫頭荷露就是原舒妃的人,後來嫁進王府自是跟了玄清,日日禀報側妃的動向,可是沒想到,在行宮事件中,除了被打死的紫绡外,另一個丫頭木筆是她的親姐姐,結果因着清河王妃折了她的親姐姐,就恨上了唯婷以及玄清和尤靜娴,所以後來在尤靜娴給玄清下藥的時候她就直接當做沒看見,玄清清醒過來發現事情大條了,想着和唯婷坦白,誰想着沒多久他放在唯婷身邊的人告訴他唯婷懷孕了,這下子,弄得他也不敢告訴她出了尤靜娴的事兒,沒過多久,這消息又有了,尤靜娴懷了!這下子更是不敢告訴唯婷了,直到唯婷進宮,他發現那首詞,才知道唯婷早就知道了,後來唯婷回府,也是好一通勸才把擰巴了的妻子給勸回來,時到九月,掌管廚房的寫意姑姑突然生病告假,于是唯婷也是小心翼翼的就怕着了道,但凡是送來的東西都要一一檢查過不可,這個時候的尤靜娴已經黑化了,就把白燕生生弄成了血燕【考究黨勿追究】吩咐了荷露想辦法,這荷露還記挂着自己姐姐的死,所以就真的借着自己是清河王的手下的身份将這一碗燕窩交給了清河王,玄清信任她,便也是端過去給了唯婷,而唯婷信任玄清故而也沒有檢查,悲劇就發生了,幸虧中間通醫術的素問進屋取東西發現了這碗‘血燕’制止唯婷繼續喝下去,可也就是兩口,就讓唯婷小産了,産後傷身,怕是不能再懷了,後來清河王查出了這一切,處置了荷露,但是唯婷卻是真真切切和他離了心,再回來時這性子已是和在宮中的唯月靠攏了!!!【整個就是一個識人不清的悲劇╮(╯_╰)╭】
又來一張,上萬啊!!!望天!!!
原本是打算用唯婷的番外來交代的,結果,貌似沒有時間,所以就這樣交代了……親們想看唯婷的番外咩?那可能要等明年潇雪高考結束之後……
瑞雪大出風頭,結果乃們沒奈何吧,咱閨女的閨女揍是辣麽酷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