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極
這是個雲朗風清的午後,陽光溫吞吞的,高高挂在天際的太陽活像是一枚圓潤白皙的水煮蛋,皇後被禁,暫時由清音殿的淑妃執掌六宮,雖說淑妃代替皇後執掌六宮加上其分位恩寵又忝為六宮第一,只她到底不是皇後,恃寵而驕,越俎代庖之事是萬萬不可的,故而這早晚的晨昏定省便是免去了,倒是留下不少小睡的時辰給各位嫔禦。
這日午後,處理完繁雜事物的唯月攏了攏外披的一件新綢制的披風,沒有帶一個人,獨自走到了頤寧宮前。
與往時一樣,竹息領着她到了太後的寝殿裏陪太後閑話,瞧上去倒是和往日并無不同的樣子,只是這個時候太後的身邊只帶了竹息和竹語兩位自幼服侍她的貼身侍人,而唯月則是一人不帶,就這樣坐在榻邊替太後敲腳,也說些逗趣兒的話來。
“這身料子倒是不錯,做工也是精致,只是你素來偏愛些水藍一色的,這雖是藍色卻是深沉了些的,以你的樣貌還是不太合适!”太後伸手捏了捏她的衣領,又是躺下去,如是說道。
唯月笑容不改只道:“原也是愛穿些水藍、雪青色的,只是今日方才去了一轉的通明殿,上了香又抄了一遍的佛經,湖藍色總是莊重些。”
“也是,難怪聞得你身上的檀香味道,聽說你近日總是在書房裏抄寫經書,是也不是?”
唯月停下手中的活計,接過竹語遞來的姜茶服侍太後喝了一口,這才緩聲道:“是!不過是每日抄上一卷半卷的,只在心靜的時候寫上兩筆,心不靜也就壞了佛性,倒不如不抄來的好!”
太後沉吟一會兒,這才笑道:“也是,不過這話也說得不是一兩日了,說是你從入宮之後每當這個時候總是有一月是要抄寫經書的,還每每都送到通明殿去。”
“不過是小事,只不過是自幼養成的習慣罷了,也不算什麽的。”
“可是有些緣故?”
唯月笑着捧過太後手裏的茶水,擱在竹語端着的添漆托盤裏,又是捧了張帕子遞給太後,瞧着太後拭幹淨了唇邊的茶漬,接過帕子放到托盤裏,這才道:“是有些緣故的。”
她勾起一抹淡笑,只笑意裏卻帶着幾分的哀傷與憐憫,“記得,那是在臣妾五歲的時候,那個時候父親從北域卸任,帶着臣妾返回京都,京都繁華安逸,沒有日日夜夜的角鼓聲也沒有時時刻刻的戒嚴守備,臣妾倒也算是十分歡欣,只是月餘之後,突然有人來報信,說是父親擔任守邊大将軍時身旁的郭副将已然殉國他的夫人也跟着殉情了,留下年及耄耋的祖父和年僅三歲的孩子……”
“臣妾當時便感到世事無常,回京之際,那郭副将也曾答應過父親将來要回京探望,還要帶着他的女兒來見我這個姐姐……誰料到再次聽到他的消息,卻是這般,臣妾年幼也來不及為郭叔叔做些什麽,只得在平日交際中多多照看他留下的孩子以及每逢當月便是抄錄佛經,也算是為他祈福,相信以郭叔叔的為人和功績也能平安轉世……”
太後瞧她一眼,見她那雙桃花眸底的悲憫不似作假,嘆口氣接道:“你說的便是那蘇大夫的夫人郭氏吧!”
“是!”唯月低頭颔首。
似是無奈,太後眸光悠遠,似是穿越了無數的光陰,她的眸子裏漸漸染上了別的光影流離,染上了那年的杏花飛雨,染上了那一日的竹籬小院,确是年幼的時光總是最最純粹不過的,那時的想法總是那樣的純真無邪。
太後望了一眼坐在榻前低眉斂眸的那個湖藍色衣裳的女人,她額發上梳,露出了光潔飽滿的額頭,一雙長眉悠遠恍如遠山,半斂了桃花眸子,只餘下纖長挺翹的長睫微微閃動,一張瑩潤的紅唇未勾極是曼妙,眼前的人是獨一份的安然溫柔,似是歲月沉澱下的白玉泛着淡淡的潤澤剔透,其實她與朱柔則雖是表姐妹,但她們的面容卻無一分的相似,只有那一雙她們所共有的遠山長眉罷了。只是當她就那樣出現在你的眼前時,所有見過朱柔則的人都會想起那一位風華絕代的皇後娘娘,她們是一樣溫柔婉約恍若一泉清泓……
如若這歐陽氏再和她的母親朱芊雲長得相像些,和純元皇後朱柔則長得像些,那麽也許也會讓她認為這是她那可憐的侄女兒的轉世了吧,可惜,朱柔則是朱柔則,歐陽唯月是歐陽唯月,純元皇後是純元皇後,淑妃是淑妃,她們都只是自己從不會是旁人,歐陽唯月雖說有着朱柔則的氣質,卻沒有朱柔則的溫軟,她果斷決絕,遇事沉着冷靜,是個合格的或者說是頂尖的世家貴女,也是個極好的當家主母……而朱柔則卻是她更适合當個千嬌萬寵的當朝帝姬,而不是母儀天下的當朝皇後……
“你有一顆仁心自是好的,只盼着你今後也能對旁人多存一顆善心,多多憐憫她人,雖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只是啊……這可恨之人也是必有可憐之處的……”
“臣妾省的!”
“不是要淑妃省的,而是要歐陽唯月省的!”
唯月一笑,是說不出的舒緩溫和,“是!唯月省的,此生不忘!”
太後這才笑了,她伸手撫了撫唯月的發頂,發絲柔軟順滑,冰涼滑膩,“按理說,你也當喚哀家一聲姨母的……”
唯月只是笑笑沒有應聲。
“你做的說的都是好的,現下是哀家的兒媳了……”
兒媳……麽?
“聽你說的你那郭叔叔……哀家也想起來一件事兒……”她收回手看向窗外,輕聲道:“前些日子傳回了消息,與你兄長一同守邊的正二品威烈将軍朱成璋遇襲身亡了……”
太後看她一眼,語氣清淡,眸子裏暗暗沉沉起伏不定,“他妻子早逝……家中還有一個年僅五歲的小姑娘閨名喚作雲瑄的,現在還在京城裏住着,哀家打算将她接進宮裏住着,封做宗姬以安将士之心!”
唯月只道:“瑞雪原也是大了的,前些日子陛下已是給她擇定了沁陽殿住着連着兩個伴讀一道兒過去,而湘兒也是在下月初就是要搬入北禦宮裏住着,這樣一來臣妾宮裏倒是安靜了不少。”
“既然是這樣,那麽就讓升平宗姬到你宮裏住着,只是這空出來的明光閣是瑞雪的住處是典型的帝姬規制,加上說不得什麽時候瑞雪又要到你宮裏留宿,給她不大合适;這躍澗居麽,是予湘的住所,住進去也難免有了閑話,也不合适,這追音館倒是是清河王妃在住着也不好讓她挪出去,想着便是住在秫香館裏,你再好好打點打點,按着宗姬的規制走,雖說無我皇室血脈,卻也是将軍的遺女怠慢不得,至于嘉懿的兩個伴讀,便是暫且住到嘉懿的晨曦閣去便罷!”太後緩緩道。
“是!升平的事兒娘娘放心就是,一切都有臣妾呢!”唯月颔首應下。
太後瞧她一眼,笑道:“畢竟将來也是你的侄兒媳婦,你盡心是理所應當!”
“臣妾代侄兒绮軒謝過娘娘了!”
唯月心下一嘆,她早已是料到了,畢竟在這種時代,唯有聯姻才是令人最過信服的結盟方式,太後是應下了她的上位,卻也仍舊擔憂今後她或是予湘會對朱氏下手,畢竟這朱氏與歐陽氏的聯姻只有一次罷了,于她而言或許她還不會對母族出手,只是對于予湘就是不一樣了,他對于朱氏本就沒有多大的情感,加之皇後從前所做之事怕是積怨不小,如若在不加深兩姓之交,怕是今後一旦有朱氏之人犯到他的手裏,後果難料……
太後見她應下才是真真兒的笑了,“哀家曉得你是個通透的,待到瑞雪搬去沁陽殿,便是讓升平搬進來就是……”
又是閑話了少許時辰唯月便是告辭離去了,她出了頤寧宮,轉回清音殿的路上,剛好路過了德陽殿,這德陽殿是太後還是琳妃時候的住所,在太後搬入頤寧宮後,這德陽殿作為先時太後的住所很是整修了一番,整修完畢後便是封宮了,起碼乾元一朝是不會再度啓封的,也是因着這德陽殿出過本朝的太後,故而這德陽殿四周的宮殿很是得妃嫔們的青眼,大家夥都是希望離着德陽殿近些好沾沾太後娘娘的貴氣,說不準今後也能飛上枝頭成了真正的鳳凰呢!
瑞雪的沁陽殿就是在這德陽殿的邊上,是極大的一所殿宇,玄淩将這沁陽殿給了瑞雪,也足可見玄淩對這個三女兒的恩寵,要知道之前無論是作為長女的永寧公主還是德妃所養的德馨公主十一歲後搬入的宮殿俱都是比不得這沁陽殿的好,玄淩對瑞雪是真的疼愛非常……
當唯月一個人晃晃悠悠地轉回清音殿的時候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候了,宮侍們來來去去地忙碌,瞧着躍澗居的小侍從們忙慌慌的搬着書箱雜物,現在已是二十九了,離着予湘正式搬出清音殿的日子也就兩天了,現在也就是把一些暫且用不着的東西帶過去,至于一些家具之類的北禦宮那邊自然有的,也不用他再搬過去了。
回到主殿裏坐着,景蘭幾個便是捧茶遞水拿汗巾子的過來侍候了,咽下一口茶水,拭去鬓邊的細密汗漬,唯月便是壓了壓手示意他們都把東西放一放,這才道。
“司錦,你去秫香館去,讓蕭嫣和李芷然俱都收拾了東西搬到嘉懿的晨曦閣配殿住着,再把她們倆原先住的屋子整修一遍,待到瑞雪和那兩個小丫頭搬到沁陽殿後,也再将她們住的屋子整修一番,都是按着宗姬的規制來辦,不得有半點馬虎!”
“是!奴婢這就去辦!”便瞧着這個穿着紫色衣裳的姑娘打了簾子出去了,也沒問為什麽,大家的規矩,做奴婢的就是要本分,主子做什麽,吩咐人做什麽一概別問才是正經的事兒!
“司雲,待會傳了令過去,诏易陽府夫人、平昌郡夫人入宮。”唯月将手裏的茶盞一撂。
“是!”于是司雲也是出去了,屋子裏便剩下了景蘭和瑾音瑾舞幾個候着。
唯月擡頭瞧了她們一眼,淡淡道:“方才太後娘娘說了,原駐邊大将軍朱成璋殉國身死,身後僅僅留下一個五歲的女孩兒,娘娘和陛下做主封做宗姬,封號升平,讓她住在我清音殿的秫香館裏。”
幾人對視了一眼,紛紛應下了此事,景蘭道:“娘娘方才讓司雲傳了娘家人入宮,想來……可是太後娘娘打算,用這個升平宗姬以結兩姓之好?”
唯月點點頭,“原本打算绮軒的婚事原該由他自個兒和他母親瞧着的,誰想着,太後便是賜婚了!”
“想來,太後娘娘便是以此為條件,讓娘娘上位。”
唯月瞧她一眼,似笑非笑,“是,也不是!”好歹她也是她的侄女兒不是?無論如何啊,她還是向着自家親戚的不是。
“七弦的事兒太後娘娘已是知曉了,江詩婧還沒那個本事可以瞞得過她!”
景蘭心中一驚,“那,咱們……”
唯月瞧她一眼,笑道:“擔心什麽,太後娘娘要知道早就知道了,本宮也沒想着可以瞞的過她……”所以今日太後才會讓她多存一分的慈悲憐憫之心,“她心知,皇後之事早就是無可挽回了,所以才會告訴承諾了本宮!”
“既是如此,奴婢也就放心了!”
…………
十一月初,皇二子秦王周予湘搬離清音殿,入住北禦宮;
十一月底,皇三女錦卿帝姬搬離清音殿,攜着兩位伴讀,兩位嬷嬷一位掌事四名貼身宮女以及其下宮侍無數入住沁陽殿;
十一月底,皇帝下旨,原邊防督促将軍朱成璋為國為民,一生征戰無數戰功彪炳,死于奸佞之手,以身殉國,着追封為國公,賜谥號:烈,其遺女朱氏雲瑄冊為正二品宗姬,封號升平,教養于宮中,由淑妃歐陽氏撫育;原其副将正三品明威将軍歐陽睿官升一品,冊為正二品昭武将軍總領邊塞軍務;
十二月,婉儀江氏誕下皇十三女,冊為帝姬,封號懷淑小字晴飔①,江婉儀晉封從三品婕妤……
…………
翻了年不久,那升平宗姬便是背着行李領着兩個貼身的侍女進到了宮裏,給皇上和太後請完安後便是包袱款款的到了清音殿面見她的‘養母’也是未來的‘姑母’當朝淑妃歐陽氏。
原本她應是要去給皇後請安的,雖說皇後被禁但她好歹是正宮國母,何況這升平宗姬還算是皇後的表侄女不是?被養在宮裏卻不去觐見皇後到底是說不過去的,便是連唯月包括是在囚的皇後都認為玄淩至少會按着宮規讓她們見上一面,只是……顯然玄淩是個不守規矩的主兒,直接免了升平宗姬面見皇後這一步驟,說是什麽皇後犯錯正應當靜思己過,既然被禁鳳儀宮又有淑妃總掌六宮事宜,便是不去麻煩皇後了,皇後只需安心待在宮裏思過便可,直接去見了淑妃也是一樣的……
唯月聽得此話,只得無奈地吩咐下去準備一些點心茶水,又吩咐了人讓錦卿帝姬與予湘上完課便回來用膳,又讓人再将秫香館打掃一番留待宗姬入住。
那日一早,升平宗姬朱雲瑄便是打點好行李坐在宮裏打發出來的車辇上一道入了宮。因是在孝期故而她的穿着打扮亦是十分的素淨,原先一水的豔色衣飾早早就封存了,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素面妝花褙子配一件絲綢罩衣,用了藍色的掐牙紋飾,烏發稍挽,斜斜簪了一支素銀的珍珠釵子,雖說是在孝期裏但也不好過分的素淨。
小姑娘坐在屋子裏打理衣飾,微咬着下唇道:“嬷嬷……”
“小姐不必擔心,奴婢都打聽過了的,淑妃娘娘是個極和善溫柔的人兒,必是明理的,再說了太後娘娘還在呢,小姐畢竟是太後娘娘的侄孫女……”
瞧着眼前頭發花白的嬷嬷,小姑娘幾乎又要落下淚來,這個嬷嬷原是母親的貼身侍女,三年前母親薨逝後,她也花白了滿頭青絲,特意求了父親來關照她。
“我只是……只是擔心……”小姑娘咬着唇瓣,語氣中帶着說不出的怯意,天堂地獄,于她而言早便經歷過了,原先父親在時她雖說不是人人奉承的對象,好歹在京都的貴女圈子裏也有些臉面在,可是自打父親為國捐軀,她才知道什麽叫做人走茶涼……而現在她雖說被封為宗姬,将來出嫁時也将獲封郡主之位,但到底沒父沒母是底氣不足的,現下又要離開自打出生起就住着的府邸,前往深宮內苑,住在一位只聞其人未見其面的淑妃娘娘的宮苑裏,小姑娘如何能夠不膽怯呢?
嬷嬷替她整理好衣裳,又取了一塊瑩潤的玉佩給她挂在腰上,“小姐可是擔心,淑妃娘娘會不喜歡小姐?”
小姑娘點頭。
“小姐要記住,無論淑妃娘娘現今兒對您的想法如何,對待小姐她總是會多出一分耐心的,小姐只需要做好自己就是了……”嬷嬷如是說道,身為升平宗姬的貼身嬷嬷,她自是明白皇上此舉的用意為何,畢竟她家小姐将來也是淑妃娘娘的侄媳婦不是?只是這話卻不好對現在還在孝期的升平宗姬說出口的。
點了點頭,小姑娘深吸一口氣,“給宮中各位娘娘的見面禮可都是準備妥當了?”
嬷嬷扶着小姑娘走出卧室道:“具已是妥當,都先一步送入宮中了,一應禮品俱都是按着宮中小主主子們的分位來的,只,太後娘娘、皇上和淑妃娘娘處方才是小姐親手做的!”
小姑娘點了點頭,她帶的東西不多,因為早在月前淑妃娘娘宮裏的司錦姑姑便是過來傳話了,說是宮中一應擺設器具都有,衣裳料子也短不了,只需帶着貼身的東西和一些衣物就好,省的宮中人不知宗姬的穿衣大小反倒不妙!
新任升平宗姬朱雲瑄深吸口氣,踏着夜色,邁上了府門前停着的四馬所拉的車辇中,青玉車軸碾壓在青石板上,‘骨碌碌’的響着,她将夜色甩在身後,被拉進了那朱牆黃瓦的深宮內苑裏,從此時開始,正二品将軍嫡女朱雲瑄不再,但凡提到她,只會說那是升平宗姬朱雲瑄!
天方才微微亮的時候升平宗姬就是入了宮門,待到給太後和下朝的皇帝請完安的時候已是不早了,許是小姑娘雖面色憔悴但依舊堅強的模樣打動了玄淩,他心情一好就決定帶着這小姑娘一道兒去清音殿走上一遭……
聽得是玄淩帶着這位宗姬來的時候,正在書房處理宮務的唯月愣了好一下,原本她也是要去太後宮裏瞧瞧的,順道再帶了這位宗姬回來,誰想着昨兒個晚間太後讓人過來,說是今兒個一早她不必過去了,只安心處理好宮務就是,沒奈何,唯月也只得尊令,今兒哪也沒去,只窩在書房裏了!
瞧着被領進來的小姑娘神色間雖說還有些怯怯,但也是大方得體的,唯月便也有些放下心來,好賴這也是自個兒的未來侄媳婦不是?要真是上不的臺面的那種她也只得安心調教了,好懸省了這一步。
在後宮浸淫多年的唯月早就深谙這與人之道,既不過分關懷也不過分冷淡,倒也不會讓人多想了去,當然這也是一種試探,如若這個升平宗姬覺着自個兒就應當對她噓寒問暖處處關懷的話……那還是得好好調教,不過好歹現在沒瞧出這個意味來也是不錯的。
玄淩走了之後,唯月便是留她下來用了頓午膳,盡是些清淡口味的,也有不少這位宗姬平日裏愛用的膳食,搬出去的瑞雪和予湘包括瑞雪的兩個伴讀尤靜妍和風浪靜都是過來了,連着住在追音館的唯婷也是,幾個人圍在一塊兒用午膳一時間氛圍也是不錯的,莫說,這唯月這态度還真是讓升平宗姬安下心來,如若她對待升平宗姬比着對待自個兒的女兒還好,這可就有的說頭了,這态度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很是讓人舒心。
“這淑妃娘娘果真是頭一份的人物,但就這份氣度和接人待物就鮮少有人可比的上!”小宗姬這樣想到。
…………
就在升平宗姬努力和清音殿包括整個皇宮的人和諧相處的時候,唯月坐在書房裏,瞧着面前的女人,微微低垂了眉眼,嗓音嘶啞:“你說的可是真的?”
“咱們那位皇後娘娘還有什麽是做不出來的?如若……從她身邊人的嘴裏說不準還可以掏出什麽東西來呢!”甄嬛冷哼一聲,“再者說了,這嫡庶之別你當是最清楚的才是,你和唯婷和伯母算是好性子的了,只你母家的那幾位又和你們關系如何呢?”
唯月揉了揉額頭,“我又不是不知道那位的性子,只是這一旦牽扯出來就是大事!姐姐可是要慎重才好!”
甄嬛笑的柔和,眼角眉梢卻是滿滿的譏诮,“人證物證俱在,她插翅難逃。”
“過些日子就是懷淑百日了,想來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的,留待懷淑百日後再說吧!”唯月只淡淡點頭就是同意了的意思。
“……也是!”甄嬛很是愣了一愣,“若是這事兒早了,想來懷淑在陛下心裏也有個疙瘩在,對她們都不好!”
唯月瞧她一眼,淡淡道:“她是皇後,她自是不急的,因着外頭還有個皇長子,她是皇後,她也是急的,因着外頭還有咱們,這種不上不下的意思也該讓她自個嘗嘗了!”
甄嬛贊同道:“倒也是,也該讓這位高高在上的皇後娘娘好好嘗嘗這滋味了!”只是她的眉眼間仍舊是泛出幾絲的陰狠和痛苦來。
唯月咬了咬唇,最終還是道:“姐姐……你老實告訴我,那個孩子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窗外陽光正好,不遠處的上林苑裏飛出的紙鳶劃破天際……
…………
這日午後,天外飄起了微微細細的凍雨來,打在窗棂上‘沙沙’的響,唯月和甄嬛皆是坐在殿內陪着玄淩說話,唯月站在書案前緩緩地推着墨,一身淺黃色的狐絨長裙服帖的滾落,散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染開淺淺的明光色。
玄淩瞧着她,突然道:“待會兒寧妃過來,說是她宮裏要做一籠桂花糖蒸新栗粉糕過來,讓朕嘗嘗。”
唯月也沒看他,只道:“臣妾往日裏做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總是将鮮桂花收集起來,擠去苦水,用糖蜜浸漬,并與蒸熟米粉、糯米粉、熟油、提糖拌合便是成了的,也不知寧妃妹妹宮裏的東西可也是如此呢?”
“聽聽,聽聽,這話說的不盡不實的。”玄淩對着甄嬛道,“你素來也是同她要好的,她宮裏的東西你也定是用過的,你倒是說說她宮裏這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有何不同?”
甄嬛沉吟了片刻道:“許是往旁的姐妹宮裏讨食兒的多了,竟也一時片刻想不起來,只記着,恍惚是格外清甜的味道,比之糖蜜更淡些,但也是去了那股子蜜味別有一番味道!”
“不錯不錯,依朕來看,這糕點裏頭還多了一點清香,很淡,不過倒也是有的。”玄淩笑着望唯月,道,“還不說說,等着藏私!”
唯月無奈放下手裏的墨錠,又是拭了拭手,這才道:“原不過是讨巧的點子,連這也要了去,往後又有誰到臣妾宮裏吃東西?”
不過她還是道:“只是少放了蜜糖,格外加了鮮奶,又是用茶葉熏過的,這才比之旁的多了些味道在裏頭,偶爾嘗嘗自是更合些胃口的!”
“只是謙虛!”甄嬛聽得外頭有人的絲履劃過地面,帶着些微的融融聲來,這便是笑着望向唯月,兩姐妹眼裏都是心照不宣的意味。
不待玄淩發問,小夏子便是挑了簾子了道:“啓禀皇上,寧妃娘娘來了!”
“這便是到了!”玄淩瞧她倆一眼,道,“還不請進來!”
于是,那位穿着雪裏金遍地錦滾花鑲貍毛長裙的寧妃娘娘便是踏進了屋子,眼角敷着嬌豔的豔粉的胭脂,含着點笑意味在裏頭,身後的宮女拎着個食盒走了進來。
方一進屋便是盈盈拜服下去,道:“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金安;給淑妃娘娘請安,娘娘玉安!”
“行了,就別拘着禮數了,快些起來。”玄淩顯然是心情頗好的樣子,“你已是折騰了好幾日了,還不快些獻寶!”
于是那寧妃便是讓身後的宮女捧了食盒,親端了三碟小巧的點心出來,“原也只想着拿一碟子過來的,誰想着妾身自個兒嘗了點覺着味道不錯,就是多帶了,巧的就是了,沒想着兩位姐姐也在這,也算是歪打正着不成?”
甄嬛給她讓了座自個兒做到唯月的下首,“還說呢,為這個可是請教了不少的宮人了,可算是折騰出來了,陛下可是不知道的,前些日子到她昭信宮去,只得往她宮裏小廚房跑方才可見到人恩!”
“既是如此,更得好好試試看了!”玄淩帶着笑意,只揮揮手便是讓各人用了點心。
唯月只撚了一小塊的點心咬了一口,不得不說,這點心的味道還真是不錯,不見甜膩,只覺甘甜,是下了功夫的,唯月如是表示!
許是味道不錯,幾人都是多用了些許,待到嘗完了糕點,衛臨也就過來請脈了。
玄淩一邊将手給他,一邊咽下一口茶水,“很不錯,可與惠寧夫人宮中的藕粉桂花糖糕一較高下了!”神色之間确是帶了幾分猶疑的,“可卻是恍惚在何處嘗過的。”
寧妃一愣,只道:“這妾身倒是不知道的,這方子是妾身宮裏的七弦給妾身的!”
于是她身後的那位穿着青藍色宮裝的女子便是低頭上前,跪落在地,道:“奴婢七弦,參見皇上……願吾皇萬安,萬歲萬福!”
在座的各位皆是一愣,這平時見禮倒是無需此般隆重的,只想着許是頭一次見到皇上,略有緊張便也是不再過問了。
“你便是七弦,這方子你是從何得來的?”玄淩瞧她一眼,恍然覺着有些眼熟的樣子。
“啓禀陛下,次方乃是純元皇後所用,昔時純元皇後在世時吃東西十分講究天然氣韻,凡是蒸煮食物,皆用竹葉、箬葉或芭蕉葉擱在蒸籠底上的……”
“是了是了,純元小廚房所制食物皆有草木清馨,的确氣味良佳,與衆不同!”他的眼底驀然帶上幾分懷念和溫柔之色來,看着那個七弦的面容亦是和煦了幾分,“你是純元宮裏的?無怪乎朕覺着好似在何處見過你,你既是侍候過先皇後也是有功,朕便問你,你要何為賞賜?”
那七弦聽到這裏卻像是激動萬分的模樣,她狠狠的叩下首去,狠聲道:“奴婢不求其他,只求陛下為小姐伸冤,讓小姐走的瞑目!”說罷,她便是擡起了頭,露出一張清秀雅致的面龐來,原也算是個清秀佳人,只是此刻面上涕淚肆意,不似感傷,只帶着孤注一擲的決然和滿足。
“……”玄淩大驚失色,待到反應過來時便是細細打量她的面貌,忽而驚起,“你……你是……純元的陪嫁侍女——角羽?!”
純元皇後酷愛詩詞音律,貼身侍女的名字亦是極富韻味的,而面前這個清秀的女子便是當初随着純元皇後入宮的四位侍女之一,亦是純元皇後最為倚重的侍女——角羽!
“奴婢鳳儀宮角羽請陛下安!”
玄淩顯然是愣住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冷聲道:“你方才說,你家小姐是枉死的?”
那角羽擡起頭來,眼眸裏充斥着滿滿的血絲,多少年了,她從人人羨豔的皇後身邊的貼身大姑姑到永巷之中人人可欺的卑微侍女,她眼睜睜的看着自家小姐,自己從小照顧着她長大的小姐被人害死,那人不僅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反而春風得意,步步高升成了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
角羽心裏有多麽不甘沒人知道,她只能強自按捺,因為她這條命是所有先皇後的心腹們拼盡全力保護下來的,死的人傷的人不計其數,她等的就是今日,她所要的就是讓真相大白于世,就是要取得她應有的地位榮光!
“是!”角羽聲音嘶啞,完全不顧在座幾人極是驚異的模樣,“陛下知道皇後喜用芭蕉配食,而娴貴妃就是在皇後娘娘服用芭蕉葉蒸煮食物之時配上摻在杏仁茶裏的桃仁,傷及母體以至于胎兒不保最終讓純皇後難産而亡的。”
此話一出,在座三人也不敢再做些小動作,只得垂眸看着軟軟輕流而下的地毯,仿若是瞧不見玄淩滿額的青筋和泛白的指尖。
只唯月瞧着,默默地伸出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不料被玄淩一把推倒在地,手掌劃過團花地衣,竟是勾出了三分的血色來。
“你此話可得當真?”
“如若有半句不盡不實,角羽甘願赴死,縱然淩遲加身也斷然不悔!”
玄淩也沒看被他推倒在地的唯月,只對衛臨道:“衛臨,你說!”
“回禀陛下,胎兒在母腹中受驚,或是被些寒涼藥物緩緩侵入,孩子長期受寒,便會胎死腹中。醫者皆知,死胎比小産更傷身,胎毒會慢慢反至母體,母體本就為寒毒所侵,又遭胎毒反噬,極是傷身,殒命者也甚多!”衛臨早是滿額的冷汗淋漓只也不敢擦拭,如是回道。
“既是服用了寒涼藥物,孕者怎可不知?”
“孕婦自己會覺得腹中發涼,手足無力,腰肢酸軟,但這些症狀有孕中多思受驚極為相似,并非如山楂、紅花等物侵體後較為明顯,若非細察,不容易發現。”
而純元皇後,之前正是因着先賢妃已是受驚多思,這症狀卻是一一對上了!
“角羽,依着你的說法,朱氏乃是換用了桃仁,既是如此純元如何不知?”
角羽現下倒是冷靜下來了,她言之鑿鑿,“回禀皇上,若是在杏仁茶裏加了少許桃仁,兩者苦味相近,若非細辨,斷斷分不出來!”
“昔時皇後去後,奴婢等一應貼身侍從皆是遠調,短短數月,原先服侍皇後娘娘的奴婢等四人,便是只餘下奴婢一人了,且奴婢還是在衆位宮侍的保護之下,方可茍延殘喘,只盼望得見陛下,可讓娘娘瞑目!”
聲音若能噬人,大約也如玄淩此刻一般,“朕記得,為保純元飲食周全,一應細節皆是宜修經手照顧。朕以為,姐妹情深。”
玄淩目眦欲裂,胸口起伏如海浪潮汐 ,角羽狠聲道:“皇後娘娘如何登上後位皇上心知肚明,娴貴妃焉能不恨?焉能不報仇奪位?娴貴妃心腸陰毒,卻不道連親姐姐亦忍心殺害!”
玄淩再坐不下去,揮袖道:“着羁押鳳儀宮中所有宮侍,令慎刑司嚴審繪春、繡夏、剪秋、染冬以及江福海!”
說着便是大步離去,而早已站起的唯月亦是随着莞妃、寧妃一道離去了,路上甄嬛瞧着唯月正在淌血的掌間,嘆道:“陛下正在生氣,你又是何必呢?”
唯月只笑,“總不能讓陛下傷着自個兒不是?這一推好歹也将火發出來了不是?”
“……”甄嬛聽得此話,只做是她對玄淩用情至深,也不好再說話,只看着遠處的天空,“此事一過,想來,孤雁難飛啊~”
…………
這一日夜裏,端貴妃和淑妃在通明殿裏長跪祈福,時不時的有一兩聲泠泠琵琶音流轉而過,端貴妃是在悼念那一位先皇後,唯月則是為着先皇後和她腹中之子祈福,只願那位驚才絕豔的皇後娘娘來生不再入帝王家罷了……
二月初九,淑妃、莞妃、寧妃齊聚,玄淩自皇後身邊的幾位宮人的口中證實皇後朱氏宜修謀害先皇後一事屬實,加之皇後親口認罪,有附有十數年來皇後謀劃陷害,以致數位皇妃被廢,甚至是賜死,亦有十數皇嗣因之夭亡,且因其毫不悔改,玄淩大怒。
玄淩親口下诏令莞妃起草廢後诏書:皇後朱氏,天命不祐,華而不實。造起獄訟,朋扇朝廷,無見将之心,有可諱之惡。焉得敬承宗廟,母儀天下?可廢為庶人,冷宮安置。刑于家室,有愧昔王,為國大計,蓋非獲已。
只,這皇後到底是朱家女,因為孝道,玄淩不得違抗太後廢其後位,因為深愛,玄淩不能不顧純元皇後生前遺願廢了朱宜修,最終只得于次日下诏:皇後朱氏,天命不祐,華而不實,不宜母儀天下。念其乃純元皇後之妹,入宮侍奉日久,特念舊恩,安置于昭陽殿,非死不得出。
另有有旨:朕惟德協黃裳、王化必原于宮壸。芳流彤史、母儀用式于家邦。秉令範以承庥。錫鴻名而正位。咨爾淑妃歐陽氏、乃吏部尚書太子太師歐陽柏之女也。系出高闳。祥鐘戚裏。矢勤儉于蘭掖。展誠孝于椒闱。慈著螽斯、鞠子洽均平之德。敬章翚翟、禔身表淑慎之型。夙著懿稱。宜膺茂典。茲仰遵慈谕、命以冊寶、立爾為皇貴妃。爾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化被蘩蘋、益表徽音之嗣。榮昭玺绂、永期繁祉之綏。欽哉。②
着令:皇貴妃歐陽氏攝六宮事,貴妃、賢妃、莞妃協理!另,皇貴妃以皇後禮待,着複晨昏定省之則,各嫔禦于清音殿請安,日夜不綴!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明代文征明《人日王氏東園小集》詩:“晴飔泛叢條,浮陽散修莽。”
②修改自清 康熙皇帝冊封皇貴妃佟佳氏為皇後的聖旨!
皇後涼涼終于被廢了,唯月刷好感還是有用噠,在太後涼涼的助攻之下成功上位,位同副後,名副其實的後宮第一人!!!
中秋節快樂,萬字大更,寫了将近一個月……給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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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文》有言:念,常思也。
當這個穿着綠邊白裙子的姑娘輕輕巧巧解下負在背後的七弦琴盈缺,撥動琴弦的時候,瞧着那個被擊飛出去的倒黴蛋……
陸小鳳:“一定是我今天睜眼的方式不對!”
憐星:“姐姐棒棒噠!”
姬瑤花等:“我今天出門看黃歷了麽?”
周芷若:“師傅幹得好!”
白癡燕:“……惡毒兇殘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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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穿劍三,自帶劍三技能,琴姐一只,主修莫問曲,兇殘又暴力的禦姐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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