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月
二十五年,赫赫可汗摩格南下,臨北塞,帝使昭武将軍睿據金山而抗,間,時任羽林衛統領江通及其弟北塞副将江遼嫉睿,串摩格而反,傷睿,意奪/權,會仁壽太妃攜靖遠長公主赴關而不得,私與之謀,圖權。
孟秋,睿醒,太妃與主共謀反攻,初,北卻赫赫,又進百裏,主初戰南嶺,斬敵數十,同月,複失地而北進百裏。
間,有将舉遼、通以貪污、行賄,經查,通敵事敗,帝怒,以江氏犯重罪二十有五,輕罪十又有六,着着通、遼以極刑,滅江氏五族,廢通女平陽側妃詩姮,近者皆官者官降五品,其子孫五代不得出仕。
仲秋中,摩格請和,随軍上京,月末,大軍還朝,帝甚悅,請睿為衛将軍,恩及家人,帝姬錦卿恩封公主,以昭城為封,史稱昭城公主。
玄月初,帝宴摩格于霞錦雲光……
——《周史*靖遠長公主傳》
九月初一,天色正好,清音殿裏倒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唯月站在書案前,面前堆疊了好幾份的文書賬冊,漏窗外打出的金色斑痕,染了一地的明黃斐然如畫。
“娘娘,昭城公主來了!”便是在唯月拟寫章程之時,候在殿外的染霜緩步入殿,擱着三道被擱下的簾幕,語氣緩緩。
唯月神色未變,手上未停,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司錦便是和司雲一道兒将放下的三道簾幕挂了起來,染霜也就是出門請了瑞雪進來。
此番回宮後,瑞雪倒也是換下了之前在軍中穿的輕衫薄甲,換回了之前一直穿着的宮裝如畫,也沒再梳之前的短髻,也又是梳回了原先的如雲堆疊的反複發髻,又是款款的蓮步而非軍中的步步如風……
“兒臣參見母妃,母妃金安!”瑞雪款款下拜,鬓角的流蘇釵子懸下的寶石絲毫未動,清音殿出來的,無論是主子還是宮人,規矩總是頂好的。
“坐吧,方才膳房才做了你愛吃的,你便是過來了!”唯月也沒看她,只如是說道。
瑞雪瞧了一眼正端着點心茶水進來的司雲,抿了抿唇,終還是坐下了,夾起一塊紅棗糕,細細的咽下,莫名的便是有些紅了眼眶,此番帶了摩格回來,總不好讓人看了笑話,故而也是一直沒向母妃請罪,她手指攪了攪,望了一眼書案後的唯月。
她還是一貫的溫和淺淡,只瞧上去确是比之她在四月離宮時要瘦削了幾分,之前聽得景蘭幾個說過,自打她出宮後直到回宮之前,她的母妃都未曾睡過一個好覺,直到她回宮後,又叫了兩個禦醫親診無礙後這才放下心來。
瑞雪終究還是站了起來,她也沒有說話,只是站近了書案,取了放在一邊的墨錠,添水研墨,她的姿态優雅端莊,一雙極為肖似玄淩的鳳眸裏沉澱着戰場上累下的安然平穩,她的眼底有細碎的光芒浮動,那是極為銳利的鋒芒。
唯月也沒瞧她,只緩緩地寫完了剩下的章程文書,這才擱下了筆,瑞雪便是執了她的腕子緩緩的揉捏按壓。
“好了,這時候也差不多了,今兒個午膳便在清音殿用吧。”唯月微微低了低眼角,如是說道。
“自然應當陪着母妃的。”瑞雪點點頭,又望了望桌上的東西道,“母妃可是處理完了?”
唯月笑了笑繞過書案,輕聲道:“許不是最完美的,但總不會出錯就是了!”她說的不會出錯,都是極好的。
聽到這話瑞雪也就沒再過問,只道:“不知那日母妃和嘉懿幾個打算穿什麽?也好讓瑞雪看着穿才是!”
唯月停下腳步,“不必……”她轉過頭看着怔住的瑞雪,微微勾了勾唇,“你的衣裳……我和你父皇商量過了,早已備好,你的還有予湘的。”
她說的很認真,桃花眸裏積攢着入水的溫和以及冷靜,她偏了偏頭,身後的景蘭便是從內室取了一直雕花木描金扁盒過來。
“公主,快瞧瞧!”景蘭将東西捧到瑞雪的面前,面帶笑意,她瞧着瑞雪的眼睛,略略偏了偏眼角,示意一邊的唯月。
瑞雪很是一怔,她伸手打開塔扣,入目的便是意見火紅色的長衣,并非素日裏宮裝的繁複奢華,層層疊疊的或飄逸唯美或端重娴雅的樣子,也非軍營中的簡介精幹的模樣,更似是一件赤紅如焰的騎裝樣式,簡單幹練,豔紅的顏色更是平添幾分大氣淩厲,上繡騰空飛鳳,金線勾勒,浴火而生的尊貴雍容,瑞雪性格如此,剛好壓得住這樣大氣淩厲的模樣……
瑞雪瞧着這以上很是一愣,她眨了眨眼,瞧向已然站在殿門前的唯月,幾度開口卻說不出話來,她有很多的疑惑,像是為何母親這樣一個自幼被女師傅悉心教導出來的大家閨秀會贊同她的做法,像是為何母親明明很擔心卻還是在默默的支持她,甚至是幫她打通了父皇,像是……母親,你到底……
“瑞雪,下次……”唯月迎着打入殿內的陽光,她的面容微微融在晨光裏,她輕輕的勾起了唇角,是極淡的溫和淺淺,“要做什麽先和母親說一聲……”
她踏出殿外,再未回頭……
瑞雪自景蘭手中接過那只扁盒,眼中的淚水終究還是沒有忍住的落下,她忘了,她的母親非同常人;她也忘了她的母親曾經說過只要是她的決定,她會贊同;她還忘了皇貴妃不但是她的母妃,也還是她的母親!
瑞雪朝着唯月離去的地方緩緩跪下,狠狠磕下了三個頭,她擡了頭,眼睛裏的光豔極,迎着朝陽,她緩緩勾出笑容,那笑張揚肆意卻又雍容清貴……
…………
“娘娘當真贊同公主的選擇?”
“我是她的母親!”
“可是公主……”景蘭咬了咬唇,終還是猶豫道,“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娘娘又如何舍得呢?”
“瑞雪長大了,她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唯月的笑溫和卻也哀傷,“她做出了決定,作為母親,尊重她的意見,支持她的意見,至于今後……是好是壞,是福是禍,都是她自己的選擇,她應當為她的決定付出代價,畢竟我不可能永遠陪着她,永遠照顧她,更加不會用我認為安全的方法去左右她的人生,這才是對她來說最好的……方法……”
‘縱然我心疼不舍,可是,我也不可能把她永遠困在這個牢籠裏當一只安穩的金絲雀,是鳳凰就當翺翔九天,愛她,更當讓她翺翔九天……’
“我更不希望的,是在最終的時候,我會為了今日阻攔她而後悔,而她也會因為今朝的被阻而悔恨終生,人生本就苦短更是只有短暫百年一世,我們無法預知來世,能做的只有過好今生……”
“娘娘……”
唯月歪頭看她,笑道:“我是她的母親!”一字一頓堅定而又執著
‘我是她的母親,我理當尊重她的人生;我是她的母親,縱然再是難過不舍,我也會放她飛翔!’
兜兜轉轉兩生兩世,雖然面上只是個二十來歲的女人,但是作為芯子已然過了不惑之年的唯月,在她的心底沉澱的是再多不過的淡然,人老了,心也就老了,自然的也就寬了……
九月初八,國宴之日。
這日一早,玄淩和唯月便是起了身,在玄淩穿戴完畢去上朝之時,衆妃便也是到了清音殿請安,按着慣例說了些場面話,又因着今日而格外交代了些便是到了午間了,忙忙讓散了後,玄淩又是過來用了午膳便是又在殿內午睡了一會,待到午後玄淩自去書房做事,臨行前還特特給唯月搭了一回的衣裳。
換好了衣裳後的唯月略略有些愣神,她是鮮少如此豔麗的,明黃色妝蟒暗花缂金絲雙層廣绫大袖衫,以玄黑色壓邊繡滿了連綿不絕的金色連雲紋路,又用了一顆赤金嵌寶的鳳凰胸扣扣住。外罩一件玄黃色飛鳳淩雲的金纓絡霞帔,同色的緞彩繡連雲紋腰封,系着一條鳳凰銷金描銀十二幅留仙裙,裙上繡出纏枝牡丹的花樣,尾裙長擺拖曳及底三尺許,邊緣滾寸長的金絲綴,鑲珍珠一百,金絲銀線貴不可言。
又是挽了灼灼淩虛髻,全套的赤金紅寶頭面,發髻兩側的鳳凰口銜珍珠紅寶兩串直直垂落在肩上,迷離的繁華,全顯天家之大氣典雅!
“陛下倒是了解娘娘,知道娘娘穿什麽最好看!”說話的是新進來服侍的染霜,也是歐陽府的人,只有十五的樣子,做事自是謹慎妥帖的,只是年歲小,故而也跳脫些,因着這個唯月便也是提她上來做了奉茶的女吏,雖不是領班的身份,倒也是格外得些青眼,若是不出錯,到時資歷熬得夠了,一等宮女也是沒得跑的說不準還可以有個姑姑、嬷嬷做做。
唯月什麽也沒說,只望了一眼水銀鏡裏的自己,複又執了眉筆,将原本就纖長的眉再度拉長加濃了些,又用了花粉蘸了水暈開抹在眼角,她素日不喜濃妝,而今為這國宴,玄淩卻是直接讓她華服濃妝的坐上主位,鏡子中的她,失了原先的清雅宜人,更添了幾分貴氣奢華,卻因着本身的氣質将原先那股靡靡妖嬈之風壓了下來,只剩下融融的夏日百花,馥郁而又端重,濃妝之下這格外淩厲而懾人的美麗在一颦一笑中展現的淋漓盡致,卻因着主人的刻意柔化而更顯些溫豔之色。
“幾個小的那裏都已是妥當了?”唯月站起身來回轉到書案前,如是問道。
“回娘娘話,昨兒個晚間便是将東西都送去了,方才瑾音又去交代了一番,想也是無妨的,待會兒奴婢便再去瞧瞧。”司錦一邊給她磨墨一邊道。
“予湘和瑞雪那兒便是不用了,好生看着嘉懿和雲瑄就是。”
“是!”司錦應下了,她動作頓了頓,又道,“娘娘,奴婢記得這升平宗姬的年歲也是夠了的,不知何日給宗姬挑個伴讀?”
唯月只笑笑,道:“本宮也是記得的,已是打算定在十二月的時候……”她手下頓了頓,“倒是前些日子,長公主來了清音殿,說了關于承懿翁主的事兒,承懿也是個十六歲的姑娘了,現下子太後新喪,待到出孝可不得十又有九了?怪道長公主急了。”
“現下定下總是好的,那不知娘娘是如何打算的?”景蘭點頭道。
“不論怎麽着,承懿的夫君總不會姓歐陽就是了。”
樹大招風,這道理她很明白,現在只瞧着玄淩的意思就是了,好歹是嫡親的舅舅,總不會害了她的。
“只是奴婢瞧着,這真寧長公主倒是有這個和娘娘結親的意思……”
唯月丢下筆,笑道:“她是有這個意思,只是本宮和陛下不同意也是沒法子可想的,再者說,這長公主也是個精明的……”一來她的确是有這個想法,畢竟她歐陽氏的地位和她的身份擺在那裏,如若不想才是怪哉,只是更多的想來也是在試探她歐陽唯月,貪得無厭可是要不得的……
“也是,倒是奴婢多慮了!”景蘭低頭給她整理衣裳,眨了眨眼,又道,“這真寧長公主好歹也是皇上的嫡親姐姐,膝下又是只有承懿翁主一個女兒在,想來素日裏也是極為疼寵的,娘娘是得好好打算的。”
唯月點了點頭,“在大行太後臨行前也是早早就命人打聽了,只是沒想到,去的這樣快,人選也是差不離的,只這喪期還未期年,總是不好現在就說這個事兒,翻了年也就定了,嫁妝什麽的也可以準備妥帖了,待到喪期一過,嫁了就是!”
景蘭點點頭,便又是和司錦幾個給她捋順了衣角裙擺。
“平昌驿館那兒有什麽消息遞過來?”唯月微微帶了笑,這平昌驿館是大周朝用來接待各地使臣的地兒,平素裏住的往往是一些大周邊遠地方回京述職的官員,說到餘下部落的首領倒也是難得得見的,今次聽得摩格即将上京,唯月也是命人好生拾掇了一番,留待他入住。
“摩格可汗近來倒是有些着急上火,侍候的宮人原打算給他用些敗火的湯羹,卻不料那位可汗半點不肯接受的,這急的嘴上都長了好幾個燎泡。”司錦笑道。
唯月聽得此話稍稍挑了挑眉,“還記得給膳房的話?”
“是!”司雲笑着蹲身,道:“可汗難得上京一次,為彰顯我大周之胸懷,故于國宴之上,只給可汗做些當地佳肴,顯我地主之誼。”
赫赫以放牧為生,慣常吃的便是牛羊,只現今可汗虛火旺盛,這羊肉性溫補,可惜卻也是大熱之物……
“總不好讓人看出來的,司雲你知道該怎麽做!”
“是!”
領了命,司雲便是轉身快步出去了。唯月瞧着懶懶灑在庭院中的陽光,笑笑,“還有呢?”
“可汗此番上京攜了一只玉質九連環,是極好的玉胎子做的,雖說不是頂珍貴的,但也是極少的。”司錦憋着笑回道。
“九連環麽?”唯月眨巴眨巴眼睛,噗嗤一笑,“這可是本宮早就玩膩的東西,敗軍之将何以言勇?想給我大周臉色瞧,也得看看自個兒是什麽貨色!”
“娘娘?”景蘭有些不明所以,九連環最是難解之物,朝中怕是少見此心靈手巧之輩,若是真拿此為難,怕也是傷了顏面。
唯月沒有說話,瞧了一眼司錦,司錦便是笑道:“姑姑可記得《戰國策*齊策六》中曾言:“秦昭王嘗遣使者遺君王後玉連環,曰:”齊多智,而解此環否?‘君王後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後引錐椎破之,謝秦使曰:“謹以解矣!’”古人早已給出了答案,又如何會傷及顏面?”
“這一說,還真是,也虧得娘娘反應快,奴婢也是一時之間沒有想起倒也是愚笨了!”
唯月轉身踏出宮門,今日她是該和玄淩一道兒的,“不是你愚笨了,事發突然,這也是常有的!”
登上轎辇,一行人晃晃悠悠往儀元殿去,在過宮道轉角的時候,唯月擡眼看了一眼左側,那裏一座高塔聳立入雲,平昌驿館,就是了。
說到安插人手探聽消息,前朝可就是比不上後宮了,這些事兒衆妃做的得心應手,可不是玄淩他們可以趕得上的,畢竟玄淩到現在都不知道,這摩格可驕橫了,還想着要給大周臉色瞧。
“待會兒去北禦宮以及沁陽殿和兩個孩子說一聲,身為我大周皇嗣可不能丢了這個臉面!”
…………
國宴開始的時候天色已然暗了下來,雲錦霞光殿內燈火通明,不止是前朝大臣,便是後宮之內頂的上牌面的人物也是俱都在場,貴妃齊氏、賢妃呂氏、德妃馮氏、惠寧夫人沈氏、恪靜夫人李氏、莞妃甄氏、毓妃安氏等早已端坐殿內。
因着是難得的一次兩國宴會,雖有太後新喪,但依舊隆重奢靡,開始之時唯月也曾擔憂此番國宴之內大操大辦十分不妥,可前朝已然商定,她也就是和玄淩提了兩句,見他意已決的模樣便也是不再多言了。
百盞宮燈,煙色琉璃,垂挂而下的火紅色流蘇微微起伏,各桌上都是鋪着明黃色為底玄色壓邊的絲綢錦緞,桌上之珍馐也是應有盡有的。
唯婷與玄清坐在一處,身後跟着的正是清河王府的四個孩子,世子予澄、永安宗姬握瑜、二公子予瀚、三公子予澈,自打尤氏被貶,她的漱玉堂裏就一直養着這四個孩子,對待予澈雖是沒有照看自己孩子那樣用心,但也是不錯的,畢竟這孩子的母親做出那樣的事兒來,她若是真對他好的不行才是有問題。
她擡頭,瞥了一眼主座,大殿之上位于上首的兩個位置具都是空的,連帶着一邊的摩格之位也是空置,主人未來衆人也不好動手吃喝,加之國宴之上更是要體現大國的臉面,在座的又不是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多少都明些事理的,故而雲錦霞光殿內竟是鴉雀無聲,只偶爾聞得蠟燭在燈罩內哔啵作響。
唯婷壓了壓眉頭,纏上腰上的玫瑰絡子,她早已從母家得到消息,這次赫赫可以說是大敗之面,不僅是糧草被燒便是連着軍民俱都是感染上了時疫,一傳十而百,早就病的不成樣子,又聽聞這赫赫可汗摩格是個狂傲不羁的性子,若是今日再出些昏招,那麽可就不大好說了……
“皇上聖駕到~皇貴妃鳳駕到~”宮人的唱喏響起,諸人俱都起身參拜。
“臣【妾身/臣妾/兒臣】等參見陛下、娘娘,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殿外光影朦胧,一男一女相攜而來,二者俱都是一身明黃錦衣繡鳳飛龍,男子相貌極為清俊,雖說不是嚴肅的面容,但他執政多年,骨子裏的皇家血脈以及高傲加之多年身居高位的閱歷非凡混合而成的威嚴天成,一雙鳳眸裏七分的威嚴三分的沉靜,不得不說玄淩的确有着令人沉迷的資本。
與他攜手而來的女子明黃鳳袍加身,堆雲成雪的淩雲髻上赤金紅寶頭面熠熠生輝,可再是奪目非凡的衣飾也掩蓋不了她一身清華柔和,黛眉似遠山入鬓,桃花眸裏清水澄澈朦胧,眼尾的灼灼亮色更是添了幾分的端重高華,香腮如雪凝脂,皓齒而明眸,瓊姿如仙,恍若潔白宣紙之上一揮而就的美人,緩緩落下渾然天成不見半分匠氣堆砌。
高貴典雅,端重溫和,她的美麗由內至外,是一顆灼灼耀目的明珠,一任群是誰,都奪不走的光輝耀眼,這便是她,大周乾元帝的皇貴妃,昔日裏驚才絕豔冠絕京華的歐陽府嫡出大小姐歐陽唯月……
“免禮,俱都歸座!”玄淩與唯月相攜入座後方才揮手免禮,瞧得衆人入座,他瞧了一眼一旁的唯月,笑意宛然。
不多一會兒,小夏子便是來報:“赫赫可汗摩格已在殿外!”
“宣他進來吧!”玄淩淡淡道。
唯月低眉一笑,一個‘宣’字誰尊誰卑早已一目了然,何況玄淩如今的确是不怕他的不說別的只說那染了時疫的軍民……呵呵……
不過……
她眉眼一轉,瞧着下首的甄嬛,想來她的位分又要動上一動,只是這到底有傷天和,加之在時疫之前赫赫軍隊便以大敗,何況如今夫人位滿,無論如何她都是不可能成為淑妃的,更何況……還有一些恨她恨得要死的家夥在呢,坐山觀虎鬥,她最是擅長了……
“宣赫赫可汗摩格觐見~”小夏子連忙行至殿門前,高聲唱喏。
話音未落,已聽得皮靴匝地聲“隆隆”有力不斷近前,玄淩微有不快之色,顯然是對摩格身處劣勢卻仍舊高傲的微怒。
陵容蹙眉微微偏了偏頭朝着甄嬛輕聲道:“無人教他面聖之時行禮舉止嗎?如此大聲也不怕驚了聖駕?”
甄嬛心中暗驚,在禁宮中仍如此無禮,這摩格可汗不知究竟是何等樣人物?
她雖是驚異,卻也聽的了陵容的話,只得朝她動動眼眸,明擺的安撫意味,陵容瞧她如此便也是不再多言,往這上座觑了一眼,見得唯月唇邊的笑意明明,抿了抿唇,只端坐在那兒安心看戲。
衆人也不由得對這位可汗好奇起來,只見一個身量魁梧的男子已昂首邁進。他着一身棗紅色金線密絲赫赫王服,虬髯掩映下的面龐極富棱角,劍眉橫張飛逸,一雙黑沉沉眸子深邃如不見底,整個人渾如一把利劍,寒光迫人。【摘自甄嬛傳原著】
摩格闊步入殿,雙目直視寶座之上的玄淩,不屑旁顧,更無任何謙卑之色。他身旁一位赫赫使者躬身道:“我可汗入周,特來拜會大周皇帝。”
摩格微微一笑,既不行禮,亦不屈膝,只雙手抱拳一拱,算是行禮。
玄淩見他如此竟也是安然的受了,畢竟在他眼中這摩格也不過是秋後之螞蚱,在蹦跶兩下也是無妨,勝利早已在大周的手上,就算是這摩格再是驕橫最後也是不得不服軟之輩,何須與他動怒?
見得玄淩仍舊是那一副淡然的模樣,摩格眯了眯眼,下一刻只含了戲谑的笑意,以赫赫語朗聲向玄淩說了一句話。
在座妃嫔百官自是無人得懂赫赫語言,也是頗有些面面相觑,只站在唯月和玄淩身側的侍衛便是俯身在二人耳畔輕聲說了一句什麽話,因着動作輕微竟也是無人得見。
聽得此話,玄淩也不由得眯細了眼睛,皇族衆人的心眼向來不大,他可以容忍這敗軍之将的一兩次不知禮數卻不代表他可以容忍他三番兩次的挑釁。
赫赫使者不懷好意地一笑,拱手以漢語道:“我可汗不以中原禮數相見,更無問候之語。其實是我可汗深慮大周皇帝不懂赫赫之語,所以只以行動抱拳相見。”他停一停,嘴角略含譏諷之色,“素聞大周乃為禮儀之邦,怎的百官中人連這都不明白?”
唯月瞧了一眼玄淩,得到他的眼神示意後,這才淡淡道:“我大周禦宇四海坐擁天下,領土遼闊,得承前朝數千載文化,不似可汗只擁北夷之地,況我大周能人輩出,區區小事何必陛下親自勞動?這倒是不似可汗了!”
她話音剛落一息,她身後站着的侍衛便是上前一步,将她的話以極為流暢而标準的赫赫語轉達了一遍,唯月微微一笑,一指,只道。
“方才随可汗一同回京的北境将士!”
言下之意就是我大周歷史文化悠久深遠,能人輩出,不必費這個功夫去學習你赫赫語,随手挑一個北境的衛兵便可,知人善任這才是為皇者的真谛,你若是不會漢語又何必南下,加之我大周皇帝是因為歷史文化傳承甚多方才不會學習,而你坐擁蠻夷之地,可見不若我大周皇帝勤政;如若你會漢語,方才一說便是挑釁,又何必與大周相談禮儀之事,在者說,你會漢語,可見也在學習我優秀文化傳統,如此一來何為尊卑,高下立判!
摩格眼中精光一閃,轉瞬之間便是将原本放在玄淩身上的目光轉到了坐在一旁的唯月身上,唯月只淡淡一笑,對他眼中流露出的複雜絲毫無感,如若真是要在意這個,她早就不知道該未老先衰多少回了!
這下可好,他竟是陷入兩難之地,無論是赫赫語還是漢語都是不好說話,這大周的女人果真是嘴皮子利索的緊。
眯了眯眼,摩格卻是朗聲一笑,一擡手奉上一串九連玉環,那九只玉環環環相連,玉色溫潤光澤,奉在紅絨錦盒找哦哦那個有瑩然光澤,的确是連成之物,連見慣美玉的宮中嫔妃,亦莫不連連稱贊!
摩格笑道:“赫赫本不産玉,本汗多年前曾得一九連玉環,聽聞乃西域采玉工匠費勁千辛萬苦才得這一美玉,其間折損無數工匠性命,又費勁無數心思才琢成此環,環環相扣,巧奪天工。但本汗又聽聞此環可解,問說中原多智者,能否請大周皇帝位本汗解開這九連玉環。”
玄淩只一瞥便是微微皺了眉,九連環之難解舉世皆知,況且要解絕非一時之功,這摩格……
唯月瞧他為難的樣子,微微偏偏頭低聲道:“《戰國策*齊策六》君王後。”
玄淩聽得此言先是一愣随後也是不由得抿嘴一樂,真是……一時之間倒也是忘了這近在眼前的典故,他擡眼逡巡一圈,自衆位大臣妃嫔面上掃過,那是可見的為難之色,又是看向了另一排,那裏坐着的具都是些十多歲的小子姑娘,便也是皇嗣所在,瞧着坐在第三位的紅衣姑涼一臉鄙夷的樣子,又見坐在另一處第二位的紫衣少年無奈的神色,再也按捺不住的樂了,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此番小事何須朕操心?”他擡手一點,道:“昭城,你來!”
紅衣少女一身火紅色飛鳳騎裝,熱烈明媚,一雙鳳眸裏是極為幹脆的果決,她從座位上起身,躬身向着玄淩一拜,動作潇灑連貫,很是灑脫。
“朕之三女,昭城公主,曾參與北塞之戰!”
摩格擡眼望去,見得少女如畫容顏卻不由得眯了眯眼,“錦卿帝姬……聞名已久!”話語間竟是沒有多少憤恨之色,看樣子倒是頗為欣賞。
“摩格可汗,聞名不如見面!”瑞雪冷冷觑他一眼,用的是标準的赫赫語,旋即一笑,又是溫軟适度的漢語,“孤在邊關呆了些許日子,赫赫語好學的很!”
摩格再度打量了這位紅衣的少女,道:“既是如此還請公主替本汗解惑!”
瑞雪只笑道:“既是如此還請父皇恕罪!”瑞雪看向上首的玄淩,眨巴了一下左眼,玄淩也不由的一樂,嘆了口氣,對她直擺手。
瑞雪見此便是勾出笑,她笑得張揚絕代,回身便是拾起了盒子裏的九連環放在方才備好的桌案上,便是立即從座位旁抽出一把剔肉的小刀來,對着那九連環就是一劈而下,她的動作幹淨利落,只見銀白的光華乍起,便是極為清脆的玉擊聲。
刀歸鞘,瑞雪擡眼看着笑意宛然的玄淩,朗聲道:“如是便可!”
“公主何意?”摩格看着那利落的刀法,眼中閃過一絲驚豔,要知道以她現在的年歲,能有這般刀法實在難能!
“何意?”瑞雪回身望他,唇角帶笑,不同于她母親的溫文如水,倒是格外的熱烈張揚,“從前在邊關時,便早已聞得摩格可汗喜愛我大周文化已久,怎的,連我大周老幼皆知的《戰國策》都沒有讀過?”
話音一落,她便是随手指了個坐在一邊的人道:“顧參将,你來說《戰國策*齊策六》中曾說過什麽。”
衆人在見到瑞雪動作時均是有些不解,偶有兩人露出恍然之色,餘下者再聽聞《戰國策》便也是明白了過來,畢竟在座的都不是一些頭腦簡單之人,旁的也還罷了,只這《戰國策》倒是幼時必讀的!
那顧參将不妨公主點到自己,倒是有些愣神【潇雪:就是一臉懵逼╮(╯_╰)╭】,又是瞧了一眼那殿上立着的盈盈少女,眨了眨眼睛,旋即便是朗聲道。
“秦昭王嘗遣使者遺君王後玉連環,曰:”齊多智,而解此環否?‘君王後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後引錐椎破之,謝秦使曰:“謹以解矣!’””他語速平緩流暢而清晰自然,頓了頓,在眼神攻勢下又道。
“就是說秦始皇曾派使臣給王後一副玉連環,說:“齊國人都很聰明,您能解開這個玉連壞嗎”王後把玉連壞拿給群臣看,群臣沒有人知道如何解開。王後拿起一把棰子把它敲破,告訴秦王的使臣說:“已經解開了。””這話是用赫赫語說的,說完了話他便是低下了頭,再也不言不語的。
“如此,可汗可是聽明白了?”瑞雪頗為滿意的點頭,“九連環一事,早在千年之前便有了定論,看起來,可汗還真是……”她說到這裏又沒說下去了,望了一眼上座的帝王,眨巴眨巴眼睛。
“不過話說回來了,方才可汗既是有心去尋了這九連環前來難為我大周,怎的不多花點心思在政務上?也難怪此之一役……”說一半藏一半,加之衆人都知道這是何意,瑞雪眯眯眼睛,她這個白臉唱完,紅臉也當是出場了!
瞧着摩格臉色一變,充當紅臉的予湘接到父親暗示,便是悠悠然的起身,語氣卻是極為嚴肅的,“皇姐!”
瑞雪瞧他一眼,閉口不言。
“可汗統帥赫赫,哪有時間去讀我大周經典文獻!”他笑的溫文爾雅,朝着摩格道:“不過可汗即使知曉九連環此物,想來關注我大周也久矣!”他遙遙敬了杯酒。
摩格見此,抿了抿唇,終究還是擡手喝了這杯酒水下去。
“既是如此,可汗也定是明白,何謂禮儀之邦,我大周一向友愛鄰邦,正所謂“人不犯我,而我不犯人矣……”還請可汗見諒!”予湘笑微微的,你一言我一語的擺明一件事兒,你若不犯我,我自是沒工夫去理你,你若是膽敢來犯,我大周軍隊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上國界線上再浪一回就是了!【畫風是不是哪裏不對?】
一軟一硬,摩格可是充分明白了何為漢語的藝術,他一口吞下杯中美酒,瞧了一眼已然歸位的二人,道:“這兩位……”
玄淩哈哈一笑,語帶驕傲,“朕之第三女昭城公主,朕之第二子秦王,稚子年幼,到時叫可汗看了笑話!”
摩格在腦中又是過了幾遍道:“可是皇貴妃之子?”
玄淩點頭,“正是皇貴妃之長女及長子!”
摩格道:“雖說這位公主曾于戰場斬殺我赫赫數十勇士,但本汗确是喜愛她之聰慧果敢,此乃本汗一點心意。”
摩格取出一枚雕镂海東青的金圓,以綠松石串成項鏈,十分別致奪目。
瑞雪沒說話,只靜靜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矜持有禮,玄淩見了倒是十分的滿意。
他瞧了一眼那東西,不動聲色的轉移了話題道:“朕聽聞赫赫軍民得了些小小疫病,加之原火旺盛,糧草殆盡,不知可汗可有解決之法?”
摩格微眯了雙眼,果真是收起了手上的東西,“不過是小病而已,不足挂懷!”
唯月聽了二人的機鋒,也感無趣,殿內歌舞聲聲卻也是看的煩了,但她的禮儀舉止慣常是極好的,只偶爾和在座的幾位嫔妃交換個眼神,又或者瞧瞧殿內諸态,很快便是有人微醺,起身更衣去了,唯月喝的少卻是沒有動的。
一旁的宮燈打下的耀耀明光,襯得她容色明豔傾城,她打量着唯婷與玄清那一桌,低低的嘆了口氣,桃花眸中隆起的霧氣一時之間竟是遮住了眼中的情緒,唯月唇角微動,“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①”
唯婷與她從小在一處長大,自是明白姐姐的唇語代表了什麽,她只輕啓朱唇道:“只今諸暨長江畔,空有青山號苎蘿。②”
再回神的時候,卻只見摩格已是讓人擡了鐵籠進來,目光所及之處,一架鐵籠中困着一只黃白色的猛獸。不甚起眼的樣子。待漸漸近了,才看清那猛獸極類宮中獸苑所豢養的黑熊。只是姿态五官有些像人,遍體毛色黃白。脖子更長,四肢軀體也更壯大,目光兇殘之色,甚是可怖。
年歲小的孩子具都是扯着各自母妃的裙擺,悄悄的縮着,年歲大的幾個倒也還算是沉穩。
唯月瞧了眼自家娃,卻見瑞雪這擡眼一望,便是撇了撇嘴,完全視若無睹,予湘瞅了一眼倒是饒有興致的樣子,至于嘉懿……這孩子看都沒看,自顧自的端詳手中鮮嫩可口的果實……
說實在的,唯月莫名感到有點子自豪,也有點子心累……
摩格微微一笑,指着那熊道:“這熊性子兇狠殘忍,力大無窮,一人粗細的大樹說拔起來就拔起來,遇到人便如人一樣立起窮追猛撲,因它姿态五官像人,性猛力強,可以掠去牛馬而食,所以也叫做“人熊”。曾有獵戶在山中遇見人熊渡河,便潛伏窺視,過河的是一只巨大的母人熊,帶着兩只小人熊,母人熊先把一只崽子頂在頭上赴水渡河,游上岸後她怕小人熊亂跑,就用大石頭把崽子壓住,然後掉回頭接另外一只熊崽子,潛伏着的獵戶趁此機會把被石頭壓住的小人熊捉走了,母人熊暴怒如雷,在河對岸把另一只小熊崽子拉住兩條腿一撕兩半,其生性之既猛又蠢,由此可見一斑。”
摩格說到此,恰聞那人熊低吼一聲,如悶雷一般,仿佛為他的話做了應證。摩格閑閑靠在軟椅上,見玄淩身後妃嫔侍從大多流露出畏懼神色,悠悠笑道:“皇帝陛下不必驚慌。”
玄淩神色未變,只是饒有興味地問道:“如可汗所言,果然算是異獸,十分難得。既然人熊如此兇猛,不知可汗如何獵獲?”
摩格笑道:“等閑的獵人輕易不敢招惹人熊,更別說打主意去獵人熊了,但人熊并非捉不得,只是要冒的風險極大,一個不慎出了岔子就會把命搭上,因為人熊膘肥體壯,皮糙肉厚,即使刀槍洞胸穿腹,血流腸出,他尚且能夠掘出泥土松脂塞住傷口,繼而奮力傷人致命,所以絕難以力取之。漢化說“逢強智取,遇弱活擒”,獵殺人熊只能以智取勝。人熊喜歡以千年大樹的樹洞為xue,空樹洞裏氣熱熏蒸,冰雪消融,人熊吃飽了就坐在其中,獵人們找到熊洞,就從樹洞處投入木塊,人熊性蠢,見有木塊落下,就會伸手接住,墊坐在屁股地下,随着木塊越投越多,人熊便随撿随墊,越做越高,待到人熊的坐的位置與樹洞口平行的時候,獵人們瞅準幾回,以開山大斧猛斬其頭,或從古樹的縫隙中以矛攢刺斃之。”他微微一笑,目光中有繁複意味,“人熊在赫赫山中頗多,赫赫子民對此猛獸從來智取而非力奪。子民有勇有謀,本汗也甚欣慰。“
玄淩淡淡一笑,只是不接這個話頭,道:“上次朕賜予赫赫的珍獸麋鹿如何?”
格擡頭道:“太溫順了,一點子烈性也沒有,也受不了赫赫的風沙,現下瘦的皮包骨頭,好歹還活着。”
玄淩笑道:“此物溫和祥瑞,被可汗養的皮包骨頭,難免損失了祥瑞有傷人和了。”
摩格擱在案頭上的手緩緩攥成一個拳頭,臉上還是那種若有若無的笑意,“本汗只相信事在人為,人和還是祥瑞,只要本汗要,就一定可以自己抓到。”【修改自甄嬛傳原著】
玄淩倒也是沒有接着這個話頭,望向唯月道:“皇貴妃如何看待?”
唯月觑他一眼,笑道:“比起事在人為,臣妾更喜歡量力而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可不是個高明的做法,當心羊肉沒吃到,反惹一身騷才是!”
“皇貴妃此言在理,深得朕心!”玄淩滿意點頭。
唯月瞧了一眼場上,微微眯眼,“讓羽林衛靠的近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總是有道理的!”
得了話的衆人便也是離得禦座近了些,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麽唯月也是不清楚的,只是她手心裏膩的都是冷汗,她不知道這次是否還是會按着原來的劇情發展,有些東西是真的無法控制的,一旦有個萬一……她閉了閉眸,卻在張開的那一刻,聽得屋內尖叫聲四起,眼見着那黃白相間人熊朝着禦座直撲而來。
此刻的一切在她的眼中似乎都化作了黑白色,她看見衆人尖叫四散,朝着羽林衛身後乃至玄淩身後飛奔而來,帝王的身後總是安全的,她看見瑞雪先是一愣,再就是起身抽了身邊用來割鹿肉的刀子,護在了予湘和嘉懿的身前,她看見甄嬛抱着孩子一路後退,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過來,她看見玄清一把将唯婷撲倒在地,她看見摩格眼中的精光一閃而過,快步退出大殿……最後她看見了自己,她看見了二十一世紀的歐唯月,那個渾身散發着光芒的二十歲少女,此刻正站在舞臺上,放聲高歌……她也看見了十四歲的自己,溫婉如畫,帶着幾分早已失去的少女的嬌俏,就這樣盈盈地坐着,她坐在百花秋千上,鬓邊的流蘇釵子垂下的寶石亮的刺目……
此刻的她,竟是異乎尋常的冷靜,一切的一切在她的腦海中交織成畫,最終消失不見,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好似看着慢動作鏡頭一樣,旋即她緩緩的站起,一步一步堅定執着,終于她立在了玄淩的身前。
她在玄淩驚愕的眼中望見了自己,她看見自己眼中還未收好的倉皇和滿足以及深深的……依戀,她勾唇一笑,吐字清晰,語速和緩,帶着上林苑未曾凋謝的芳華與馥郁,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說到底也只有區區十個字,僅僅的十個字罷了。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③”她是這樣說的,如冰碎玉,香蘭泣露。
她的語氣平靜的好似昨日晚間,漏窗之下的詩詞品評,不見顫抖不見哽咽。
她緩緩的轉身,望着人熊,燈火流離之下,她的眼中泛出奇異的光彩,惑人心魄,她沒有回頭沒有低頭,即便玄淩早已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上一片的潮濕黏膩。
她對上人熊的眸子,那雙狂躁而暴怒的眸子,她的面色平靜淡漠的恍若飛雪,她是依舊的溫雅,她的嘴唇輕動,吐出了一個誰都聽不到的字眼,她緩緩念道:“釋!”
人熊微不可查的一頓,便是這一頓,給了羽林衛反擊的機會,一柄雪亮的刀自它左眼穿過直直擊入腦中,旋即又是三把長/槍依次貫穿它的心口,數把鐵鏈将人熊拉離了禦座,血液四濺,紅白紅白的東西自刀子頓穿處流淌而下,這般血腥的場面駭得衆人均是跌坐在地……
待到人熊被拉至殿門前,羽林衛終于不再束手束腳的,一擁而上,手中長/槍愣是将人熊戳成了刺猬,再是嘶吼反抗也是無濟于事,人熊咽下最後一口氣,委頓在地……
大殿之內靜的可怕,摩格自殿外踏入,方才燈火輝煌的雲錦霞光殿內一片狼藉,他眸子閃了閃,望着禦座之上身着黃衣的女子,高華明麗,眼中不再溫婉,一道道冷光如劍飛射,冷然如高山飛雪,現下子這雲錦霞光殿內站着的只有衆羽林衛将士,以及高位之上的那個黃衣女人和她身後的大周皇帝周玄淩……
如若他赫赫也能得此大妃倒也是極為不錯的,這大周皇帝運氣不錯……
“皇帝陛下的衛士動手也是精準!”他瞧了一眼那炳貫入人熊左眼的刀子,再看看方才從弟妹身上起來的紅衣公主,這準頭和身手……
瑞雪見此,強自按捺心中的怒氣,好懸她的騎射功夫不賴,雖說不如弓箭順手,但是這危機之下,竟也還算是準的,否則……
她吐出口氣,拉着地上的弟妹直直往禦座撲去。
“父皇、母妃……”
玄淩早在那人熊被瑞雪貫穿了左眼時便是起身抱住了直直站在他面前的唯月,此刻他将整張臉都埋在唯月肩上,深深的呼吸,是極為淡雅的梅花香味……
後怕麽?差一點,真的只差這一點點……
甄嬛見此忙忙起身行至玄淩身前,跪拜如儀,“皇上萬安!”
說罷拉起唯月的手,親切道:“多謝妹妹舍身救護皇上,否則如是出了什麽問題,叫吾等如何……”她是幾近垂淚的模樣,唯月見此卻是一句話也沒說,眉宇間漸漸浮起了倦怠的色彩,她微閉了眼,緩緩地拂開了甄嬛的手。
玄淩也不看她,只是摟緊了懷裏的唯月,在她頸項間蹭蹭,柔聲道:“月兒,你還好吧。”
唯月也沒看他,只伸手握住了她腰間的他的掌,語氣淡淡的,“四郎無恙就好了。”
玄淩微微點頭,環視四周,忽然升了寥落的感嘆,“月兒,唯有你真心對我。”
唯月笑笑,似是極倦怠的模樣,“月兒自是真心的!”
玄淩的目光淡淡從甄嬛面上刮過,“自然,我一直都是明白的,一直都是,只是今日方才真真兒的明白了,應該不算太晚吧,月兒可別怪我才是!”
唯月偏頭看他一眼,帶着淡淡的笑意,“誰會怪你?”她往後靠了靠輕輕呼出一口氣。
甄嬛聽得此番對話極是驚異的模樣,玄淩在唯月面前已是自稱‘我’了麽?
玄淩瞧着唯月的面容,驀然間生出一番愧疚來,他展臂抱起倚在他身前的唯月,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們回去!”
他颔首向摩格示意,“朕先失陪了。
摩格道:“皇帝請自便”他停一停,略略帶了含糊不清的笑意,“等下本汗還有一句極要緊的話要親自告訴皇帝。”他言罷,淡淡瞟甄嬛一眼,笑意愈甚。
玄淩微微阖了眼,勾出的笑意帶着幾分莫名的神色,“如此甚好!”
兩人對視之間,有什麽東西悄然改變了,而這也不是唯月在意的,她微微偏了偏頭靠在玄淩懷裏,兩只手掩在玄淩的寬袖下,緊緊的抓着他的衣裳,就像是生怕自己一個不注意眼前的人就沒了似的。
玄淩自是早就感受到了她的動作,可以說自打唯月被他抱起來的時候就是這般了,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女子,目光更是柔和了好幾分,緊了緊抱着她的手,果見她一直微皺的眉松開了些許。
玄淩唇角泛出了一抹笑,帶着些慶幸,卻在目光劃過甄嬛的面上時盡數褪去,他開口道:“莞妃……先回未央宮,待會讓太醫給莞妃和兩個孩子瞧瞧!”
說罷,便也是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雲錦霞光殿,他的身後,綻放了一地的争豔百花盡數被棄之不顧,迷離的燈火下,兩人明黃色的衣擺恍若一體,誰都知道,經此一事,皇貴妃的地位再也無人可以撼動,而不出意外的話,秦王便也是命定的儲君了……
唯月不知道他們的想法,也是不在乎的,她只知道,至此往後,她終究成了他心中的獨一無二,再也無人可以取代,如若沒有太後懿旨,乾元朝第三位皇後非她莫屬,雛鳳終成,鳳凰清嘯,翺翔九天!
作者有話要說: ①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出自西漢李延年《佳人曲》
②只今諸暨長江畔,空有青山號苎蘿。:出自唐代魚玄機《浣紗廟》
③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東漢無名氏的《蘇武與李陵詩四首》其二。意思是我有幸能活着,一定會回到你身邊。如果我不幸死了,也會永遠想你。
本章,唯月大刷好感度條,結果就是蹭蹭蹭的上去了,前幾段的文言文自己寫的,考據黨勿究!
剛才有人跟我說,何必讓唯月在皇貴妃位置上呆着呢?反正朱宜修也只剩個名頭而已,直接封後算了……潇雪表示,默,我就笑笑不說話,保佑她看到這裏的時候不要打死我~~~~麽麽噠~~~~
又是個萬字更,心累,寫着寫着就這樣了……雖說有一部分來自原著……都标出來了,潇雪表示對前朝各種……不懂寫啊,親們就這樣看看吧,這是對政務敏感度不高的潇雪~~~
ps:還是那句話啊,瑞雪的婚事……嘉懿的婚事,加個承懿翁主的婚事以及甄玉嬈的婚事~~~~求解求解~~~~~~
pps:劇透:下一章唯月和甄嬛即将鬧翻【唯月在沈眉莊面前單方面鬧翻,眉姐姐黑化!!】
ppps:親們對于潇雪的新文,尊的沒有什麽想看的電視劇神馬的麽?的麽?麽?
pppps:還有還有,番外尊的沒有人有建議麽?之前只看到幾個親說要看玄淩的……表示這是個好想法,潇雪要好好想想。
另外,關于長歌門,莫問曲的武器……表示已經懵逼,之前聽說叫【盈缺】,就是黑色的那只,雖然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以為是放錯圖片,怎麽看那只黑色的都改叫【青玉流】吧,我去~~後來又說是黃色的那只,的确叫【盈缺】表示已然懵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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