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裂
九月裏桂花飄香,馥郁滿園,一大早的打發了前來請安的各宮嫔禦後,唯月難得有那份閑情逸致,領了嘉懿和住在後殿的升平宗姬朱雲瑄一道兒在上林苑裏摘桂花。
“娘娘是想着做桂花糕吃麽?”朱雲瑄個子小,卻也不讓人抱着,只管用鑲了寶石的小剪子将樹底的桂花剪了,一雙烏靈靈的大眼睛極是可愛。
唯月将一小串兒的桂花丢在挽着的籃子裏,回過身笑道:“也不全是,原先只打算做了桂花醬,翻了年後做些小點心吃吃看,現下想想許是可以多做些桂花糕桂花糖的……”
小宗姬點點頭,眨巴眨巴眼睛盯着自個兒小籃子裏黃澄澄的桂花看了一會兒,又擡頭看她道:“那……雲瑄再去摘些來。”
唯月瞧着她一溜小跑溜回桂樹底下的小小身形只笑,一邊的嘉懿抿了抿唇,扯了扯唯月的衣擺,惹得唯月好奇看她。
小姑娘撿了一支桂花瞧了,細細道:“去歲裏母妃做的桂花糖芋不錯。”
“知道了,再加一份酒糟圓子!”
小姑娘嚴肅點頭。
邊上剛将手裏的籃子遞給一邊候着的小宮女的司雲,驀然無語,這可真是一家子來着!
待到回轉清音殿,卻也是拎了滿滿當當的三個竹編小籃子的桂花來,打發了幾個孩子去歇着,唯月便是親手将桂花洗淨了,又用小刀子細細的切碎,因着要做的量多了些,便也是用了三只大大的琺琅瓷瓶來裝,一層蜂蜜一層鮮桂花的,看上去便是甜香誘人,待到裝的差不多了方才合上蓋子又細細的密封好了,方才交給宮人收拾好,待到來年吃。
待到收拾好了東西又是淨了手,回過頭看見這毓妃娘娘就是站在了殿門口了……
“這也是不嫌熱得慌,趕緊進來。”唯月一臉的無奈,也不知這安陵容是不是玩偷襲玩上瘾了,次次過來都是攔了宮人的,若不是她身懷異能,有時候也還真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過來的。
“瞧着姐姐忙,陵容也不敢出聲的,這倒也是陵容的錯了!”安陵容嗔道。
唯月只無奈搖頭,拉着人進了內殿,雖說是九月裏,但這日頭依舊毒的很,只在花蔭下裝了些東西便是一身的薄汗淋漓,只好去換了身衣裳方才出來見客。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罷,什麽事兒?”一身幹爽了的唯月抿了口清茶,神色倒是頗為惬意的樣子。
安陵容撇撇嘴,緩緩道:“近些日子宮裏宮外可都是傳遍了,莞妃娘娘在宮外尋了不少青年才俊,打算給自個兒的幼妹找個夫婿。”
“之前皇後給她下了個絆子,忙尋了我幫忙。”
“可這動靜也折騰的太大了些,朱氏就算是接連損了兩後也有如此能耐,後族的勢力果真不可小觑。”
唯月一頓,嘆道:“如不是朱氏這兩代不争氣,想來陛下可是要頭疼了!”
“那姐姐看,這甄三小姐到底……”安陵容也知再說下去未免涉及朝政,後宮不得參政一事,她們早就銘刻在了骨子裏,便是順勢轉了話題。
唯月笑眯了一雙桃花眸,“甄氏一族到現在都是罪臣,這罪臣之女還能如何呢?能做個普通人家的正妻已是難得,更何況這莞妃娘娘要我尋得可還是些青年才俊,品行端方的,哪有那般容易。”
“說的正是,這嬛姐姐未免自視太高……”她冷哼一聲,又道,“其實又豈是自視太過呢?分明是目中無人的。”
瞧她一眼,唯月笑道:“你只道這甄嬛目中無人,又豈會知道這甄玉嬈也是個高傲的主兒?她可看不上那些子平頭百姓的,人家心心念念的可是高高在上的王子皇孫呢!”
安陵容很是一愣,“可這位甄三小姐不是說‘不入公侯王府半步’麽?怎的又是看中了哪位王爺?莫不是清河王?”
“這便錯了,人家喜歡的是方才貶了一位側妃的九王爺。”
“平陽王?”安陵容沉默了一會兒,掙紮道:“可是這平陽王甚少入宮啊!”
聽得此話,唯月一哽,很好,清河王,你真的很好!
“自是在宮外見到的!”
“那……姐姐?”安陵容一頓,又道,“這甄嬛如今放在心上的只有她的妹妹,這樣一來她定是會想方設法的滿足甄玉嬈的心願,嫁入平陽王府,何況依着這甄氏姐妹的心氣兒,她們要的可不是區區侍妾之位,要要便至少是側妃的位分,可這樣一來,這罪臣之名還真不好說了!”
唯月漫不經心的點頭,“現今的平陽王府,沒有王妃,側妃僅有一位,餘下三位侍妾,人數稀少……”按着甄嬛姐妹那自大的性子,可是覺着自己可配世上最好的男兒,又何愁那王爺不對自己動心呢?一旦動心至少是側妃之位,萬一給她們的真愛論忽悠了說不準的王妃之位都有了,只是這樣一來,當朝親王的正側妃又豈可是一介罪臣之女可以勝任的?為着這個,那罪臣之名可是說不準的事兒……
“甄珩、顧佳儀早逝,死無對證,就算是皇上想翻案也得瞧瞧滿朝的文武答不答應,且安心吧,便是嫁過去了也只能是侍妾之位,再者說了,平陽王府的渲側妃誕下麟兒一事兒,想來在今兒午後便可傳入宮廷了!”
安陵容一愣,她記得自打前些年這渲側妃小産之後便是傷了身子再無孕息,直到年初方才有了消息,誰想着這也算是趕了個巧宗了,“依着這渲妃的家室,做個親王妃還是夠格的,何況,聽說江氏出事後,這平陽王最為疼惜的也是這位側妃,怕是要借此請封王妃位了吧。”
“應當的!”
安陵容瞧她一眼,尚且還帶着些猶豫,道:“現下姐姐已是皇貴妃,加之上回國宴一事,陛下待姐姐更勝以往,不知姐姐……有何打算?”
唯月瞧她一眼,笑道:“有些事情也該結束了,何況秋來事務繁雜,哪裏又有那樣多的精力去看顧她?早點了解也是好的。”
“姐姐這是下定決心了?”安陵容略有些詫異,這是要和甄嬛直接對上幹架的意思?
“不,你不覺着在最後揭開真相才更有趣麽?”她的眼睛裏閃出危險的光,“直到最後,待到她身敗名裂的時候,她才知曉原來這一切都是她自個兒造的孽,推她入火海的是她自己,待到那時她的表情一定會讓人驚喜的。”
“姐姐和我手上握着的證據早就夠她死上千八百回了……”安陵容仿佛也被這未來引誘了,語氣間倒是充滿了興味的樣子,她勾了勾唇,“如不是當年姐姐早就知道甄嬛沒安好心,怕是瑞雪也不能有今日這般了,她甄嬛的确是欺人太甚,為着自個兒的一顆嫉妒心,竟然敢給瑞雪和姐姐下藥……知人知面不知心,畫虎畫皮難畫骨也不外如是!”
“想死,可沒那麽簡單才是……”她回頭看向安陵容,笑眯眯的道,“你宮裏的那只叽叽喳喳的小廢鳥玩夠了也該處理掉了,省的一天到晚的到處蹦跶!”
“自當如此!”
【乾元二十五年九月,平陽王側妃秦衣渲誕下平陽王長子,皇帝親自賜名予淙①,應平陽王之請,扶側妃秦氏為正妃,長子予淙為世子,冊平陽王妃秦氏衣渲為正一品嘉國夫人,往清音殿參拜皇貴妃。
乾元二十五年九月末,未央宮莞妃為熊罴所驚,着于未央宮靜養,無诏不得探視!】
…………
自九月末的那一道聖旨過後,未央宮便是安靜了下來,誰都知曉,這名義上雖說是恩旨靜養,卻真真的是變相的禁足罷了,也是不知道這一向恩遇隆厚的莞妃又是如何招惹了皇上不高興的,雖是如此,但也沒人膽敢聚在一處說長道短的,說到底還是記挂着如今等同皇後的皇貴妃以及莞妃那一直以來的手段罷了。
後宮衆人均是認為這皇貴妃與莞妃之間可是二十年的姐妹情分,便是連昔日裏莞妃被貶入入寺之時也是處處照拂時時在意,否則還不曉得這莞妃最後還能不能勾得皇上回心轉意。
那時的皇貴妃可還僅僅是穎妃,尚且與避世的惠寧夫人一道兒寧肯頂着皇上的怒火都要照看她,遑論這時的她已然高居皇貴妃之位,雖名義上只是副後,可是誰不知道,自打皇後被棄之後,這皇貴妃的恩遇一日勝過一日,尤其是那國宴之後,這恩遇直逼昔日純元後朱氏,昔日尚且如此何況今朝呢?
只可惜的是,衆人皆以為這皇貴妃仍舊念着這姐妹之情卻并不曉得,這清音殿的皇貴妃早已對此不屑一顧,而知曉如此的除卻本身就知曉的安陵容和清音殿的心腹之外,便是只有玄淩和沈眉莊察覺到了一些,而兩人對此所持之态竟也是出奇的一致,均是在理所當然之中帶了些許的意外……
“摩格入京早已旬月,這議和之事卻是拖不得了,且不論尚處于疫病之中的摩格大軍,便是在邊防的衆位将士也當休整一番了。”
青玉狻猊香爐中燃着明德馨,絲絲縷縷的香霧順着龍口雕花的香爐中逸散而出,氣味雍容且清淡。
這是前朝調香大師張文安所制,原先的配方早已失傳,只餘下香集中寥寥數語的記載,可前段時間,安陵容閑來無事便翻檢香冊來瞧,無意中發現了此物,耗時逾歲終是将此物并着另一味名為紅袖篆的古方制出,使之重現人間。
而玄淩自打在唯月的書房中聞到此香之後便是上了心,要曉得,唯月并不喜焚香,得她青睐者多半質量上乘,故而在詢問過之後,便是直接讓安陵容将香料的方子丢給了內務府令其制出,專供此三人使用。
玄淩坐在沉香木圈椅上,按着腦袋也是頭疼不已,他瞧着眼前的歐陽睿,他自然也是知曉這事兒是拖不得的,只是摩格提出的條件着實讓他腦仁兒深處犯疼。
且不論摩格所提出的什麽金銀絲綢、藥方幹糧的便是那和親的要求就是不可能的事兒,若是一般和親倒也還好,随着前朝舊制從朝臣嫡女中擇出一位封了公主嫁出去就算結了,實在不行,那也只能委屈了皇姐的慧生翁主了……
只可惜的是,這位可汗倒好,完全不認為自己只是個敗軍之将,而他手下的萬千将士尚且被時疫饑餓所困,大搖大擺的提出了人選:昭城公主亦或是莞妃娘娘!
這簡直是個大麻煩,且不說昭城公主年歲尚小,便是她是他和唯月第一個女兒也是最有出息的女兒來說也不可能将她嫁出去,還是嫁給一個‘老’可汗,這一點摩格自然清楚,故而他的真正目的便是這另一個人選:莞妃。
玄淩對此可以說是心知肚明,也知道摩格完全就是膈應他,讓皇妃和親?開什麽玩笑,更何況他摩格可是戰敗求和的,又不是戰勝示威的!
為着這個玄淩已是氣了好幾日,看着甄嬛又是心煩,這才索性讓她‘修養’去。
“朕也曉得,這議和……除卻一件事餘下的都已敲定,但這事兒的确讓朕為難!”玄淩嘆了口氣,雖是告訴了他們緣由卻也是顯然不打算将此事告訴他們的樣子。
歐陽睿幾人不傻自然只做是沒聽到,卻也是心下好奇,到底是什麽條件讓皇上如此為難。
“罷了,罷了。”玄淩擺了擺手,嗓音帶着些許的急躁,“老六,你讓弟媳婦這段日子裏好好注意着朝中大臣有何品行端方、容貌上佳的女孩兒,唔,這都是次要的,什麽最重要想來你們也明白!”
“是!”玄清接旨之時,尚且有些奇怪若僅僅如此,這也不至于拖到現在,難不成還有什麽……哦,他對他皇兄的私事兒真心不感興趣,還是少知道些為妙!
玄淩說完後又是想了想,指着歐陽睿道:“讓平昌郡夫人也跟着瞧瞧,你們選出來的,朕信!”
“是!”歐陽睿應聲低頭。
玄淩又是呆了一會兒,幾人沒得到旨意也不敢離去,只好站在書房裏充當壁畫,還是待到玄淩回神之後才發現,以他六弟和大舅子為首的衆人仍舊貓在原處,眼觀鼻鼻觀心的裝作木頭人。
“天色也不早了,午後朕還有事要與爾等商議,便是于宮中賜膳!”
“謝陛下隆恩!”
“唔,對了,尋摸出來的名單屆時遞到宮裏,給皇貴妃瞧瞧!”
“是!”
…………
沒過幾日,溫國夫人歐陽唯婷便是親自進了宮,将手上的名冊畫冊遞給了唯月。
“事情可都是談妥當了?”唯婷抿了口茶水,又是咬下半塊桂花糖芋,這才慢悠悠的問道。
唯月低頭仔細瞧着手上的東西,翻過一頁後才漫不經心地答道:“除卻此事,餘下的也早已完備了!”
見此,唯婷也不在多問了,而唯月在翻完名單瞧完畫冊之後,心下已然有數,不幾日便是定下了禮部何儀制的長女何氏青黛。将之封為安成公主,記入端貴妃名下,帶着标準的一百二十擡嫁妝嫁入赫赫,為赫赫王妃。
安成公主離京的這個早晨為她梳妝的不只是她名義上的母親端貴妃,還有現今的皇貴妃歐陽唯月!
何青黛的生母早逝,雖為何儀制的嫡出長女,但是在沒有母親護持的何府過得雖不差卻也是好不到哪裏去,何況,在她之下還有虎視眈眈的幾個異母妹妹時時刻刻的盯梢,十多年來也是受夠了白眼和忽視的,此等家室,加之品貌雖不是頭一份的人物卻也是不錯的,唯婷将名單遞過來之後,唯月拉着幾個人多番計較将近百人篩檢到了不足十人之時到是留下了她,最後還是在與玄淩商議之時,方才定下的。
安成公主穿着一身炙紅色的缂絲雙鳳流雲的雙重廣袖鸾袍,站在她所暫居的歸雲院前盈盈下拜,唯月和端貴妃站在高臺之上,看着這個年歲尚小的姑娘,她妝容精致,緋色在她的眼角畫出靡靡豔、色朝雲,朱唇上的赤色瑰麗明朗,她挽了牡丹髻,發髻正中,兩只赤金鴛鴦合抱,明珠翠玉,髻側更有兩支長長的赤金鳳凰釵,垂下絞成兩股的珍珠珊瑚流蘇和碧玺墜角。
唯月和端貴妃在她行完禮後走到她近前,安成公主款款跪落于地,微微低了頭,釵上的玉石流蘇叮當作響,迎着初起的陽光,璀璨奪目。
端貴妃從一旁托盤裏将繡了淩雲金鳳,四角墜有金邊流蘇的大紅蓋頭給她蒙上,又照着儀制念過四骈八散的賀文,才是讓宮人将她扶了起來。
唯月拿過一只紅豔豔的蘋果放入她的手中,親自替她理了衣角,在她耳邊輕聲道:“照顧好自己,無論如何,你到底是我大周的公主。”她一頓,又道,“名正言順的公主!”
“是!”安成公主微微合了眼,聲音堅定。
“兒臣,拜別母妃、穎母妃!”三叩首後,她轉身離去,由着皇長子将她背上轎辇,當轎辇緩緩駛出紫奧城的時候她沒有回頭,因為這裏不是她的家,當轎辇駛出京都的時候她也沒有回頭,因為這裏沒有她的家,而當轎辇駛出大周邊境的時候她終于回了頭,因為那是她的家也是她的國!
…………
十一月月初,宮裏在經過一系列的典禮宴會後也是好容易清淨下來了,雖說緊跟着的也是年末的各項慶典事宜,但因着大行太後的緣故從簡了不少,唯月也不必如往日一般忙碌,也是好好的松了口氣。
衍慶宮位于西宮,也是西宮中除卻那昭信宮外最大的殿宇,這日陽光正好,溫溫吞吞的挂着幾縷雲絮在天空上吊着,而衍慶宮之主如今的從一品的惠寧夫人正端坐在殿內細細的描一幅淩霜圖。
如今的沈眉莊又像是回到了當初被玄淩冤枉後的那段日子,雖說不至于冷若冰霜拒絕他的靠近,但也再沒有争寵固寵的心思了,二十來歲的時候,芳華正盛的日子卻被她過成了三十幾歲的宮妃模樣,清淨也是自在的,如今描描畫繡繡花,教導教導兩個孩子,偶爾出門和唯月幾個聊天散步竟也成了她生活的大半部分,陵容每每瞧着她這副樣子,只能嘆息宮闱牆高,那個在十多年前伴着滿庭春芳,穿着紫色錦衣神采紛揚的少女在記憶和現實中越走越遠,她已經快要記不清了,記不清她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的神情風姿,有的也只是面前這個端重的宮廷貴婦罷了!
沈眉莊的日子清淨悠閑,素日裏也無甚人物前來煩擾,說起來也就只有幾個故交偶爾過來坐坐罷了,只是這故交裏竟早是不包括甄嬛了,自打出了那事後,沈眉莊便是給衍慶宮下了死令,與莞妃甄嬛有關的,無論是她還是那甄三小姐亦或是未央宮的宮人無論是誰無論如何都不許再踏入衍慶宮宮門半步,如是一來誰都知曉這自小長大的手帕交竟是就此斷了,她們在對方落魄的時候都沒有放棄過對方,昔日裏惠寧夫人幽閉,莞妃出宮之時無不傾力相助,那時的她們都沒有放棄過,再艱難的時候都沒有,偏偏就在此時,沈眉莊選擇了放手,決然的永不回頭!
“娘娘,清音殿司錦求見!”
“快請!”沈眉莊聽得此話,終于也透出幾分神氣來,将手裏的筆一擱,瞧着被小宮女迎進來的司錦姑姑,不由一愣,“外頭好大的風,怎的你親自過來了?”
“回禀娘娘,這是我家主子交代奴婢親自交給娘娘的!”司錦驟然入殿,被這暖氣一熏不免有些頭昏,卻也是态度如舊,她将手裏的白底燙金染花帖子遞了出去。
藍雅接了過來交給沈眉莊,沈眉莊展開帖子一瞧,不免是愣了愣,又是瞧了瞧司錦的臉色,還是不由開口道:“你們娘娘怎麽了?”
“娘娘只是說,待到娘娘到了便是知曉了!”
沈眉莊強調道,“本宮要聽實話!”
司錦聞言,神色間也是頗有些猶疑的模樣,卻只道:“其實奴婢也不知主子是怎麽了,只是幾個月前接到外頭的來信後,便是頗有些不對的樣子,只是那個時候偏偏又緊着一場國宴,後又是三場宮宴和安成公主出嫁的典禮宴會,清音殿上下也是忙得腳不沾地的,便只以為是憔悴了……”
“那封信你們都沒見過?”沈眉莊站起身來,看着手中的帖子,其實這帖子也就是常規的向請小聚的帖子,只是……她抿了抿唇,唯月的字跡不對,雖說還是清雅的緊,但是就是平添了一分怪異,她雖說不是精研此道,卻是極為明白唯月的性子的,雖然說不打上來哪兒不對了,但是女人天生的直覺告訴她唯月很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這也是奇怪的地方,往日裏雖說主子也不是事事都告訴奴婢等,但是這一瞧着便是大事兒的卻也是鮮少瞞着的,可是這回,主子接了信後便是一言不發的收了起來,莫說是奴婢了便是司雲和景蘭姑姑都是不知道這信件給收到何處去了……”她略略猶疑了一下又道,“雖說奴婢只是奴婢,但是也是自小陪着小姐長大的,小姐這幅模樣奴婢卻是從未見過的,娘娘您是小姐的閨中密友,還請娘娘勸上一勸罷,有些話奴婢的确是不當講的,但是說句實在話,小姐在宮裏最親近的便是娘娘了,連着莞妃娘娘和毓妃娘娘都是比不得的……”
“本宮知道了,本宮會去的!”沈眉莊深深吸了口氣,便是擺了擺手打發了藍雅送了司錦去,瞧着司錦離去的背影,又是看了看手中的帖子,實在是擔憂。
“采月,清音殿這半月來有什麽動靜麽?”
候在她身邊的采月細細想了會兒,搖了搖頭道:“只是聽聞皇貴妃娘娘為着慶典的事兒在忙,也沒聽說旁的。”
沈眉莊在她還想說話的時候擡了擡手,止住她的話頭,又是望了眼手底下的畫卷,‘罷了罷了,依着唯月的性子若是真要瞞着什麽事兒,想來也是無法打探出來的,從小到大她都是這個樣子從不讓旁人操半點心思。’
她細細的回想了近幾月以來晨昏定省的時候瞧着的唯月,竟是半分痕跡也不露的,連點憔悴樣兒都沒有,想來也是,就算是憔悴了許多又怎會在這個時候露出來呢?真是糊塗了!
“藍雅去準備準備。”她頭疼的按了按額角,揮手讓藍雅下去了……
這日晚間沈眉莊便是帶着宮人,乘着步辇劃過寂靜的宮道,來到了清音殿的門前,待她入了殿,卻發現主殿裏只點着零星的幾點燭火,一瞧就知道唯月并不在意裏頭。
沈眉莊皺皺眉,旋即便是被景蘭帶着往了後殿的伴鯉水榭去了,話說這清音殿原本也只有一主殿,四側殿,一後殿的大小,可是自打唯月被封皇貴妃之後這清音殿經過一段時間的整修,其大小規模早就可與鳳儀宮一較高下了,原本也只是位于千鯉池畔罷了,如今竟是将千鯉池都括進一小角了,而在這被括進的地方,玄淩便是下令修了一座水榭,一遍素日裏觀鯉賞花游湖之用,裏頭備了足足的地暖,莫說此時了,便是臘月寒冬在裏頭也是暖和的!
進了水榭,沈眉莊驚訝的發現裏頭竟是只有唯月一個人坐在圓桌的邊上,桌上備足了美味珍馐,可是卻沒人動過,雖說這客人未到,主人不會先行動手是禮節,但當沈眉莊瞧見唯月的時候,唯月卻正在往嘴裏倒酒。
和田白玉的酒壺已是空了一半,一杯又一杯殷紅的酒液滑入唯月的唇中,她的面色是白淨如昔的,只是一雙本就潋滟的桃花眸裏更是添上了幾分水汽顯得迷醉而無辜。
沈眉莊氣急,她快步走上前奪走了唯月手裏的酒杯,順道兒連着酒壺一道撇開,對着唯月就道:“你這到底是怎麽了?今兒個我瞧着司錦的樣子就覺着不對,你素日裏不愛這個,更加不會這般,你到底是在做什麽?”
說完話後,沈眉莊才發現,唯月身上早已萦繞着深深淺淺的馥郁酒香,甘冽的緊,她心下一頓,認出這是後勁極足的青竹釀,有心再說兩句,卻踢到了什麽東西,‘咕嚕嚕’的響。
她眉腳一抽,低頭一瞧,果然見到了兩三只白玉酒壺已然倒地,無一例外全都是空的,顯然在此之前她也喝了不少了。
“唯月,你到底在做什麽?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解決?低頭在這裏喝悶酒?”她覺着自己語氣太過,又放緩了來,“再說了,若是待會兒皇上來了,瞧見你這個樣子,可怎麽是好?”
唯月半眯了一雙水盈盈的眼瞧她,驀然勾出一抹笑來,道:“皇上今兒個翻的是陵容的牌子,他是不會過來的!”
沈眉莊扶額,她當然知道,可誰想着這人在喝了那麽多話還記得這些事兒!
她回過頭想着叫人端進一碗醒酒湯來,卻發現屋外根本沒人!待她關上了屋門再度轉頭的時候卻發現,唯月的手中不知何時竟是又多了一只酒壺,她……
急沖沖的走上前,再度拎走這萬惡之源,一擡頭才發現,原來擺放在此處的數十盆吊蘭全數都被撤下了,只餘下光禿禿的花架和上面擺着的各式各樣的酒壺,她……
将酒壺拎走,她使勁掰正唯月,又是晃了晃,咬牙切齒地道:“歐陽唯月,你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唯月睜着眼睛瞧她,一本正經地道:“謹以此杜康解憂!”
沈眉莊:“……”
頭疼扶額,沈眉莊拽着唯月不讓她起身拿酒,她從來不知道這人喝醉了竟是這樣一番情态,而且……唯月,你不是不相信這句話的麽?這是怎麽回事兒???
“好好好,解憂解憂,可是,唯月,明兒個各宮嫔妃還要來請安啊,你這樣,明兒個一早……”
唯月眯了眯眼,輕哼一聲,“沒事,明兒個一早我就稱病!”
沈眉莊:“……”
“來來來,喝點茶,漱漱口,也省的晚上難受!”
唯月嫌棄的看了眼茶盞,吸吸鼻子,“不,今兒個只備了你愛喝的茶水!”
沈眉莊:“……”丫的,誰把唯月帶壞的,你丫出來,本宮保證不把你揍到天邊去!
“眉姐姐……”
“嗯?”
“你說,為什麽有些人會為了一己之私,去害了真心對她的人呢?”
“嫉妒心……真的那麽可怕麽?”
“我好後悔……真的……好後悔!”
“或許,這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彌天大錯!”
“我沒想過……從沒想過要害她……更沒想過要置她于死地!”
“可是,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她卻要害我,事後依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是不是我太好騙了?”
“是啊,我真的是太好騙了,給她騙了整整十年……甚至,到了當初那個地步,我還是沒有死心……總想護着她!”
“如若沒有江氏,我還不知道,我在她的眼中早就是個傻子也是個死人了!”
她的聲音緩緩升起,由輕至重,由低至高,由緩至急,最後變成凄厲的诘問,一字字一句句,刺的沈眉莊不知所措。
她當然知道,唯月說的是誰,可是在心驚的同時不免充滿擔憂,唯月從初見之時便是溫柔理智的,偶爾兩三次的釋放情緒,也沒有如今這般激烈的樣子,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唯月,唯月這到底怎麽了?你跟我說,這到底是怎麽一會兒事兒?”沈眉莊掙脫唯月早已将她手摁出青紫的手,反手握住她的肩膀,連聲問道。
可是,沒想到的是,方才還情緒失控的唯月,此刻竟像是将所有的暴戾全數收了起來,只怔怔的掉眼淚。
雖然着急,但是沈眉莊也知道,她就這樣爆發出來也好,省的到時候嘔出病來,于是,她緩緩的将唯月圈進懷裏,輕輕地哄拍着。
過了不多大會兒,唯月似是回過了神,嗓音暗沉且嘶啞。
“寧妃死前,給了我一紙血書,說,昔日我與瑞雪中毒一事,乃是甄嬛親手策劃……血書的落款,是晶兒……是昔日棠梨宮的二等宮女……”
“我不相信,我一點也不相信……後來,在她死後,又有人陸陸續續的給我來了大量的證據,證明此事……是……真的!”
“那時候的我,仍然抱着一絲希望,畢竟,那時候我們剛入宮不久……于是,我就找了人,徹查了此事……”
“我沒有想到,就是因為這件事,牽扯出了更多的秘聞……一樁樁一件件……我終于死心了……原來,不止一次,真的不止那一次!”
“我讓人出宮,去找崔槿汐,不料,崔槿汐和李長早已亡故,墳上的雜草已然人高……之後我才發現,原來他們過世的時間,和甄玉嬈入京的時間,相差不過三日……”
“更別說,後來又在他們的房子裏找到了第二份血書……”
唯月一腳将身邊的花架踹到,酒壺碎了一地,兩份絲質的絹紙附在溫潤玉石碎片上,沈眉莊顧不得許多,忙忙起身拾起。
這份由着甄嬛的心腹崔槿汐所寫的血書,更是詳盡無比,一連看完兩份,沈眉莊也是怔住了……
屋外風聲呼嘯,屋裏燃着極暖的地龍,但是,她卻冷到了骨子裏,她雖是恨透了甄嬛,卻不料……還是不敢置信的,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啊!
“這都是真的,從頭到尾,一點不假!”
唯月緩緩念道。
“啊,這樣啊!”
沈眉莊合了眼,那個驕傲簡單的女孩子終究被深宮吞噬,半分影子也找不到了!
“我很後悔,後悔認識了她!卻也很慶幸,慶幸認識了她!”
“我明白!”
沈眉莊想,‘我也和你一樣啊,又後悔又慶幸……’
“……她一定會為此付出代價的,我……也一定要她知道,被最信任的人背棄……到底是種什麽樣的滋味!”
“我……懂了!”
“眉姐姐……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我,反而,我很感謝你……”唯月,我們之間不用說這個的,是我應當謝謝你,讓我知道了這些事,這些我本當不知道,卻又知道了的事情!
“眉姐姐……”
“唯月……”沈眉莊伸手攬住她,輕聲道,“別多想了,好好睡吧,我會幫你的……因為……”她緩緩一頓,語氣飄渺,“咱兩感覺一樣……”
…………
次日,清音殿皇貴妃稱病。
“采月,讓人去查查……他的下落……”
沈眉莊望着天際的雲彩,雙手合十,神情虔誠……
“希望還來得及!”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蘇轼 《洞庭春色賦》:“卧松風之瑟縮,揭春溜之淙潺
馬上高考啦,然而……潇雪請了将近兩個月的病假……
親們祝我高考順利吧!
偷偷爬上來,五分鐘之內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