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一拜天地!”
喜娘扶着她,微微向前屈身。
廳外的陽光透過門庭照了進來, 映出模糊的光影, 喜袍裏頭看去,绮麗又迷離。
“二拜高堂!”
喜娘攙着她轉向身後。
爺爺應當就在她面前, 笑容滿面端坐着, 歡喜得合不攏嘴。
她垂眸躬身。
“夫妻對拜!”
喜娘再扶着她向前一步。
熟悉的溫和臨在眼前,她微微低頭。
頭就将好碰在他額間, 好似這一世注定一般,連他的清澈呼吸都近在眼前。
“禮成!”司儀揚起了嗓門。
廳中叫好聲又起,這叫好聲裏, 她能聽見爺爺的聲音:“好好好!”
仿佛只此一句, 便足以釋然了。
而拜過天地, 她與段旻軒就是夫妻了。
出神中, 手中的紅綢又被牽起, 她才恍然起來, 方才司儀“禮成”之後的那句,“送入洞房。”
喧嘩聲中,她又微微低頭, 臉紅到了耳根子後。
喜娘已經不再扶她了,只是輕聲笑語跟在她身後,時有叮囑一句“呀,新娘子小心腳下”。而大抵,都是有人牽着紅綢,滿滿領着她。
雖然不能說話, 但這般走還算穩當。
可轉念一想,大廳到霁風苑的路程哪裏算近?
婚事準備得匆忙,能湊齊這些行頭實數不易,腳上的這雙繡鞋好看是好看,只是穿在腳上有些磨得慌,再加上這身鳳冠霞帔又并不輕松,這麽走回霁風苑,怕是腿都軟了。
她暗自腹诽。
心中尚在思忖此事,手中的紅綢卻忽得松了下來。
還未反應過來,就覺腳下一輕,似是被人攔腰抱起。
“段旻軒!”她驚呼出聲。
喜娘也大駭:“新郎官使不得,這是規矩,洞房要走着去。”
另一側的喜娘也大呼:“新娘子怎麽說話了,快,停下來。”
孟雲卿趕緊伸手捂了捂嘴巴,惱得很。
都是他,害得自己出聲了。
段旻軒卻沒有松手:“規矩改了,抱着去。”
喜娘更驚:“侯爺!使不得!”
都不叫新郎官了,直接叫上了侯爺,都是東宮安排的喜娘,知曉輕重。
另一側的喜娘也道:“不行,侯爺,此事若是傳出去了,旁人日後會議論夫人的,侯爺也不想夫人日後遭人诟病吧。”
段旻軒就笑:“說得是,那就不要讓旁人知曉。”
言外之意,你們二人不多嘴就是了。
孟雲卿方才還伸手掩着嘴,是怕自己再出聲,聽到此刻,只管會心笑出來,又怕自己會笑出聲,引得尴尬,實在忍得辛苦。心中卻好似抹蜜一般,甘甜甘甜的。
兩個喜娘面面相觑,都不敢再吱聲了。
段旻軒也不再搭理身後的兩人,反正輕聲喚她:“雲卿……”
“新郎新娘入洞房前不能說話,喜娘方才提醒過你的。”她一本正經。
“不是改規矩了嗎?”他堅持。
“你只改了一條。”她也揶揄。
“那這條也改了。”
“侯爺!”“侯爺!”兩個喜娘都說不出的鬧心。
孟雲卿掩着嘴作笑,不出聲了。
他也果真不出聲了。
兩個跟随的喜娘才舒了口氣。
……
等到霁風苑,門口等候的喜童俯身作揖,一人口中念着“百年好合”,一人口中念着“早生貴子”。喜娘就在段旻軒身後輕咳兩聲,示意他到霁風苑了,該将人放下了。
段旻軒從善如流。
兩個喜娘才又舒了口氣,她倆人的任務是負責新人從下轎到洞房之前,等到洞房裏就還有旁的喜娘伺候着。
雖然侯爺和姑娘拜了堂,親算是成了,可洞房前,新郎官還要去大廳招呼,陪酒,要黃昏過後才會再回來。新娘子身邊一般都有喜娘和近身的丫鬟在房內伺候。
娉婷已經嫁人了,音歌又在前廳,房內留下的人是小茶。
“新郎官扶新娘坐床。”喜娘笑眯眯道。
另一個喜娘便上前,從他們手中取回紅色的喜綢,到了洞房內,喜綢便不用了。段旻軒伸手,牽她在床榻邊,齊齊坐下。
孟雲卿只覺有些紮人,險些站起來。
喜娘趕緊上前按住:“喜床上堆了桂圓,蓮子和百合,是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的意思,方才新郎官扶新娘子坐上,可亂動不得。”
桂圓,蓮子,百合……
孟雲卿只得緩緩坐回,先前坐得急,眼下也不覺得膈人。
“新郎官可以去前廳招呼客人了,這裏交給我們便是。”喜娘笑嘻嘻開口。
這就走了?
段旻軒和孟雲卿都有些怔。
“不是挑喜帕,喝交杯酒嗎?”段旻軒如實問。
屋內的喜娘們聞言都笑了起來,方才那人又道:“新郎官這麽急做什麽?交杯酒要晚些時候喝,新婚燕好,還是要先去招呼客人的,在吉時前回來就好。”
孟雲卿也愣住。
“侯爺放心,到時候會有喜娘提醒的。”幾個喜娘笑着将某人推出了屋。
聽屋門關上的聲音,還委實狼狽了些。
孟雲卿也難免發怵,吉時是什麽時候?
“要黃昏過後了呢。”喜娘怕她着急,特意告訴她一聲。
黃昏過後,孟雲卿深吸一口氣,也不知是歡喜還是憂。
“小姐,先用些點心吧。”是小茶的聲音,眼下才晌午剛過,到黃昏還有好些時候呢,怕她餓着。
孟雲卿也确實沒有想到會這麽久,腹中早已饑腸辘辘,幸好小茶這麽問,那定是有準備的。可她還帶着鳳冠霞帔,又蓋着喜帕,她遲疑片刻:“可以摘下來嗎?”
喜娘應道:“喜帕可以摘下來,侯爺回來前蓋上便好。”
孟雲卿松了口氣,別說充饑,要是這麽一直蓋着喜帕,她連呼吸都有些難。
取下喜帕,新房內的陳設便率先映入眼簾,孟雲卿看得有些呆。
刻着鴛鴦的紅燭,泛着光澤的銀制燭臺,黃金的手盆和挑杆,青銅酒器和杯盞,整個新房內洋溢着溫和的暖意。雕花的喜床,大紅的喜被。
她好奇,掀起一側的被腳,漏出大片的桂圓,蓮子和花生來。
“小姐……”小茶喚她。
她回過神來,屋內站了五六個喜娘,離她最近的是小茶。手中拎着黑色的食盒,食盒裏有香氣傳來。
她真是餓極了,孟雲卿感激涕零。
“都有什麽?”她幹脆自己伸手了,可小茶似是僵在原處,忘了動彈,直至她伸手,才恍然回過神來:“哦……都是小姐早前愛吃的點心……小廚房做的……喜娘說只能用些點心,也沒有旁的了。”
喜娘也解釋:“稍後新郎官回來,喝了交杯酒,還有些菜肴,到時候可以一起用。”
意思是,讓她不要多吃。
孟雲卿會意,看了看食盒裏,東西不多卻都很精致。
紫香玉容糕,一品酥……都是她喜歡的點心,又胃口清淡。她嘗了一口一品酥,喜娘又端了水來,又随意吃了三兩個,喜娘便不讓吃了。
離黃昏還有好些時候,她只覺得鳳冠有些沉了。
……
許是幾個喜娘陪着說話,時間打發的快。
許是她心中還是有些忐忑,原本到黃昏還要很久,沒想到說了會子話,又喝了些水,喜娘們便上前給她補妝了。
新娘子的妝,她是見過的。
在燕韓時候的沈琳,臘月時候的娉婷,新娘子的妝初初便要花上許久,等後續每次補妝都要好些時候。于是正愁着補妝的時候,有丫鬟急匆匆得跑來,在屋內道:“快了,快了,新郎官離席了。”
孟雲卿手中一僵,不由自主攥緊了袖間。
幾個喜娘倒是高興得很。
“那得快些了,眼妝和唇妝都得補一補……”
“快,新娘子快坐回原位……”
“喜帕,喜帕呢!快蓋上……”
“新娘子,坐直了……”
孟雲卿就似個木偶一般,仍她們擺弄着,心跳得越來越快,好似要從喉間躍出一般。
“小茶……”習慣性喚她。
“小姐。”小茶上前。
喜娘們趕緊打斷:“喲,祖宗,新郎官挑起喜帕前可別說話了,吉利!”
小茶立即住口。
孟雲卿也只得緘默,屋外都能聽到腳步聲了,孟雲卿忽覺坐立不安。
“新郎官回來了。”喜娘一聲問候,開了房門,孟雲卿又咽了口口水。
他腳步臨在跟前,衣衫上沾了濃濃的酒味。
“将好到吉時了,新郎官用秤杆挑起喜帕吧。”喜娘呈上銀制的托盤,托盤上放着一柄裹了紅綢的秤杆。
孟雲卿攥緊雙手。
“新郎官掀起紅蓋頭,夫妻恩愛到白頭。”
這句來得突然,孟雲卿方才咬緊的雙唇還未松開,眼前的喜帕便被悠然揭開。一擡眸,迎上那雙深邃幽藍,便似苑外一池清風霁月,驚豔了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