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他向來生得好看,卻極少穿大紅色的衣裳。
此時身着的大紅色的貢品柔緞喜袍, 濃稠而豔麗, 仿若案幾上燃燒的紅燭一般。分明灼人眼眸,卻又讓人難以移目。
從來新郎官的喜袍都是圖喜慶吉利, 越是鮮豔的紅色, 越少有人能駕馭。偏偏這般光亮華麗穿在他身上,半分不多, 半分不少,好似渾然天成一般,舉手投足間, 自然而然襯出一身華貴氣度, 風采絕塵。
她心中悸動, 不由垂眸。
下颚卻被他指尖緩緩挑起, 不讓她避過去。
她只得凝眸看他, 眸間的清澈潋滟來不及斂去。
四目相視, 紅燭映襯下,濃郁的暧昧好似從指尖溢了出來,绮麗而迷離。
他方才是沒看夠。
喜帕挑起時, 那幅容顏是何等的驚豔!
他見過她略施粉黛的清麗悅人,也見過她入宮赴宴時的明豔端莊。回霁風苑的一路,他不是沒猜想過她喜帕下的容顏,定是粉腮紅潤,明豔裏透着一絲羞赧,妩媚動人, 卻未曾想到過如此動人心魄!
只消一眼,他都不想再讓旁人看了去。
恍然想起,這喜帕的用意,興許便是天下間,沒有男子願意自己新婚妻子最美的一幕被旁人看見,便要藏在這大紅的喜帕之下,待親手揭起。
于是鳳冠之下,薄唇如蜜,嬌豔欲滴,好似透着誘人的甘甜之意。心中就似蠱惑一般,指尖微微一動,将她的下颚挑得更高,覆唇親了上去。鳳冠上綴得珠簾,便在燭光映襯下悠悠晃動,顆顆分明,撩人心意。
小茶羞赧一笑,趕緊伸手捂住了臉。
又透過指尖的縫隙,笑眯眯看了出來。
周圍的喜娘也跟着笑開:“新郎官這是做什麽?再急,也要先飲了合卺酒呀。”
耳旁是喜娘們的笑聲,孟雲卿腦中嗡得一聲響,臉紅到了脖子處,才伸手将有人推開。
屋內便笑得更歡。
“酒呢?”段旻軒問。
身後的喜娘聞言一步,她手中捧着銀制的托盤,托盤上放着一壺酒和兩個精致的青銅酒杯,青銅上刻着一對鳳鸾,栩栩如生。
“新郎官給新娘子斟酒吧。”
喜娘一邊說,他就一面伸手照做。
取杯,斟酒,遞到孟雲卿手中,而後又倒了一杯給自己。
“共飲合卺酒,和和美美,天長地久。”
喜娘的祝辭中,兩人交臂同飲,酒香便順着唇間的甘醇絲絲浸入四肢百骸。
趁着間隙,又有兩個喜娘端了托盤上前,托盤上各有一雙筷子和一碟餃子。
段旻軒和孟雲卿各自取了筷子去夾餃子,送至唇邊,輕咬了一口。
這餃子是……孟雲卿峨眉微蹙,就聽先前的喜娘笑着問:“生不生?”
她和段旻軒近乎異口同聲應道:“生……”(星星眼,現學現用~)
喜娘們這才滿意點頭,生就好!
“祝新郎官和新娘子早生貴子。”
小茶也笑嘻嘻看着她們二人。
孟雲卿才反應過來。
又有喜娘上前,替她摘下鳳冠。
孟雲卿頓覺輕松了許多。
這鳳冠頂了一日,連肩和脖子都是酸痛的,恨不得早一些拿下來。
眼下,摘了鳳冠,脫了霞帔,兩人并肩坐在床榻前,這洞房前的禮儀總算是完成了。
喜娘們又分別說了些吉利的祝福話話,小茶一一打賞了些彩頭,便跟着喜娘們退了出去。
洞房內便只剩了他們二人。
先前道還不覺,等喜娘們退了出去,屋內一時安靜下來。
誰都沒有講話,又硬生生生出幾分尴尬。
新婚之夜,良辰美景,他自覺起身,脫下大紅色的外袍。
“段旻軒……”她只得先出聲。
他挂好外袍,回頭看她。
孟雲卿瞥目望向一側,不敢看他:“爺爺怎麽樣了?”
尋了旁的話來問。
段旻軒折回床榻:“老爺子很高興,還在前廳招呼客人,讓我先回來,不要誤了時辰。”
不要誤了洞房的時辰……
她臉色一紅,不由低眉。
他就坐在她身側,他說話,溫潤的鼻息貼在她耳畔,她只得繼續:“爺爺喝酒了?”
“沒有,難得老爺子高興,以水代酒。”他也應她。
“哦……”她實在不知道應當繼續說什麽了。
他看了看她。
低着頭,臉上一抹緋紅,略顯局促。
眼眸微動着,不知在想什麽應對他。
他笑了笑。
先前喜娘們就熄了別處的紅燭,只留了臨近床頭的一對。
他伸手熄了這對對燭。
屋內頓時暗了下來,只剩下道不明的绮麗迷離。
孟雲卿擡眸。
他将好伸手,攬她進了懷中:“還有什麽要問的?”
屋外,大紅的雙喜燈籠高高挂着,昏黃的燈火透過窗戶流轉進來,映出片片光影。他的呼吸就貼在她頸邊,燈火照出的輪廓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眼前。
倒影裏,他親吻着她的額頭,臉頰,頸間……
一點一點向下,一絲一絲深邃。
大紅色的嫁衣在光影裏映不出顏色,卻順着他的指尖從她身上層層褪下,輕盈着地,好似聲聲輕嘆。
她雙手搭在他頸後,任由他的掌心熾熱而溫柔。
待得最後一絲清明淪落,他攬住她腰身的手略有收緊:“忍一忍,會有些疼……”
“嗯……”她呢喃應聲。
他伸手绾過她的耳發,極盡溫柔。
香帏錦繡,額頭上汗珠一朵一朵滴落,盡數化為肌膚上綻放的臘梅。
芙蓉帳暖,守了一輪一輪的如意花開,如意花落。
……
翌日醒來,已是晌午過後。
孟雲卿微微睜眼。
她側卧着,正好枕在他的臂間,耳邊是他均勻平穩的呼吸聲。
她想撐手起身,才覺渾身的酸痛如同散掉了一般。
按照喜娘昨日的叮囑,今日是要早起給爺爺敬茶的,眼下都過了敬茶的時候,該起來洗漱了。
她挽了挽耳發,挪了挪身子。
身側的人先前還睡得安穩,眼下眼睛都沒睜,又伸手将她箍了回來,迷糊的聲音裏帶了些許沙啞,“醒了?”
她伏在他懷中,輕聲道:“旻軒,該去給爺爺斟茶了。”
斟茶前,還有旁禮儀事情未外,喜娘們還在屋外候着。
段旻軒聞言,也稍許睜眼。
陽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有些刺眼,怕是都過了晌午了。
只是映在她臉上,襯得她肌膚勝雪。白皙裏又帶了一抹誘人的紅潤,是他昨夜裏沒有見到的光景。
他想俯身将她箍下,又記挂着老爺子那頭。
晌午都過了,老爺子确實應該等了許久。來日方長,他收起這股念頭,喚人進來伺候洗漱。
他二人成親,音歌和小茶就到房中侍奉。新婚次日要穿的衣裳,昨日就已經備好,只等洗漱過後就可以換上。
穿戴過後,又喚了屋外的喜娘進來。
新婚次日,尚有禮儀未完。
新婚伊始,夫君給新夫人畫眉,新夫人給夫君梳頭。
寓意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先是孟雲卿這頭,喜娘呈上牛角梳,孟雲卿接過。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發齊眉。”
“三梳子孫滿堂。”
“四梳福臨家地。”
……
祝辭聲聲,喜娘的聲音萦繞在耳際。她捏着牛角梳,為他梳頭束發,唇畔微微揚起,卻心無旁骛。
就連他透過青黃色的銅鏡偷偷看她,也沒覺察。
待得梳好,才從銅鏡裏瞧見他,玉冠束發,薄唇輕抿,一襲風華絕倫。
另一側,喜娘又呈上磨好的石黛。
新婚次日,夫君要給新夫人畫娥須眉。
娥須眉好畫,她的眉形昨日子桂和汀蘭就已經修好,他只需沿着眉形輕描即可。畫眉的石黛是青藍色的,同她的唇上胭脂相映益彰,又襯得她眸間清澈。
他想,他往後日日給她畫眉都是極好的。
“禮成了,侯爺和夫人快去給老侯爺敬茶吧。”喜娘福了福身。
夫人?
孟雲卿還有些怔,才恍然想起,成親過後,她便要随着他的稱呼,府中都不會再喚她“小姐”,而是要改口喚“夫人”了。
音歌也笑道:“侯爺,夫人,再不去前廳就真遲了,老侯爺怕是要怪的。”
小茶也跟着偷偷笑起來。
前廳裏沒有旁人在,福伯也被他打發去了別處。
老爺子就抓起茶杯,悠悠然喝了一口。繼而啧啧嘆了嘆,很是樂在其中,就連臉色都微微紅潤。
許卿和急得直跺腳:“孟爺爺,你答應過齊大人不能喝酒的。”
孟老爺子眯了眯眼,鬼鬼祟祟道:“就喝一口,反正也沒有旁人在。”
許卿和更氣:“要是被段旻軒和孟雲卿識破了,他們會殺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