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23-1
在葛笠三十多年的歲月裏,他說過很多次謝謝。有的是禮儀性質的,有的是感謝性質的,只有這一次,是帶着這種滋味,難以名狀的滋味。
他是叱咤商場的葛總,他是徐行和魯丹陽以及其他兄弟口裏的老大,他是前退伍軍人,他是某常春藤學校畢業的高材生,他是緝毒警察的後代,他是強`奸了葉篁篁的人。
無數個閃着榮耀的頭銜,都抵不過最後的這一抹黑。
而最後的這一抹黑的起因,正是因為前面的那一些。
女人受了侮辱,可以尋死覓活,男人只能再戰鬥回來。三十多年來所受奇恥大辱,就是被人罵作是強`奸犯。偏偏他無法反駁,因為事情是他幹的。
倒回到那一天晚上。
月色很好,春風沉醉,他開着車,風從窗戶吹進來,讓人心曠神怡。他慣常的是沿經天路開到底,然後稍稍拐一下就到他家。那天晚上,直到行車記錄儀不停的告訴他說他已超速,他才發現自己有些問題。心跳加快、興奮、眼前一陣一陣的看到些匪夷所思的東西。
他敏感的想到可能是出了問題。他迅速的回憶了下自己接觸過的東西,只是途經一個小攤販,他沒有下車的買了瓶水,也沒有檢查就喝了。他拿起瓶子看了下,還有半瓶,瓶身沒有任何異樣。
他打電話給徐行說了情況。徐行告訴他,前方不遠處有人查酒駕,于是他當機立斷,讓徐行給他訂最近的酒店。
就是君禮酒店。就在世紀公園旁。
他打算從公園門口斜插過去時,碰上了正在那裏拉伸的葉篁篁。
他不是沒有見過裸着的女人,以往精神高度緊張,也沒有動過什麽念想。就在那晚,在看見那個背對着他拉身的葉篁篁時,他腦子中積攢的關于女人身體的所有映象都跑了上來。她一動一動,伸胳膊伸腿,往左往右,在他眼裏,都變成撩人的動作。
他腦子一熱,所有的理智之弦都斷了。直到他擄住她,她驚恐的叫聲才喚起他的一點點理智,喚起的又偏偏是他所有理智中最黑也是最硬的那一根:霸道、征服、工于心計,不達目的不罷休,想辦法逃脫不利境地。
有些想法就是電石火光的一秒,像面對過無數征戰的狼,在反應過來前,已經對目标發動了戰争。
他當然知道造成這一切的起因。
LSD,郵票。
他三十多年的生涯中,有二十多年,在與之鬥争。因為他父母的犧牲就與此相關。
那是一場跨國行動,他們的目标是剿滅華人毒販老黑。孫仰澤家世代經營種植園,本來就種了些違禁品。這麽一場行動,把他和孫仰澤聯系了起來。老黑火并了孫仰澤的家,葛笠的父親替孫仰澤擋了子彈,母親也在之後的行動中陣亡。但老黑去逃之夭夭。
葛笠跟着爺爺長大,爺爺怕他複仇,不準他再從事緝毒相關工作。這也阻礙不了他。父母都是烈士,要了解當年的事情太不費力氣了。初中的暑假,他只身去找了孫仰澤。彼時,孫仰澤遵守承諾,鏟除了所有毒株,安心的作種植園主。兩人相見,共同決定要為父母報仇。
自此,他給自己設定了一套精密的目标。
他跳級完成了中學的學業,上了大學,辦了休學。他的目标很清晰,在餘後的生涯裏,他少不了冒險。所以,盡管他名校畢業,還是選擇了對個人素質要求很全面的特警。烈士的子女,這訴要求很容易辦到。
幾年後,他退役了。在等待脫密的同時,他完成了大學學業,申請了美國的常春藤學校。因為美國對于毒品的管制更松,他也更容易找到相關的線索。
與此同時,孫仰澤則利用自己在東南亞做種植的優勢,尋找着老黑的蹤跡。老黑是華人,不可能離這一片地方太遠。兩人聯系緊密。終于在他要畢業時,摸到老黑的下落。當年那場行動後,老黑覺得傳統毒品易招關注,轉行做起了郵票。這個的目标群體是年輕人,消費力更強。因為其花花綠綠的顏色,也更容易讓人上當,從而培養固定的消費群體。
他們需要把老黑引出來。
過了這麽多年,老黑之所以還能逍遙法外,就是因為經過那次事件後,他十分警覺,寧可不做生意,也絕不冒險。單純的卧底不行,那必須要和政府合作。東南亞黑白難辯,如果不是知根知底,和警方合作的後果反倒可能被出賣。況且,即便葛笠,也對自己卧底之後的事情沒有把握。
在經過多次計劃之後,他們打算從外沿入手,做生産,給老黑供貨。而他們用的招數,恰恰就是日後老黑的餘黨所用的對付他們的招數:用精美的、足以亂真的印刷技術,将LSD做成各類商品标簽或者看起來像是大頭貼一類的東西。
就這樣,苦心孤詣的經營幾年,他們終于端掉了老黑。但所有的行動不可能沒有漏網之魚,後來生事的,就是這條在外的魚:老黑的養子小黑。
小黑自身并不是做這類生意起家。當初之所以遺漏了他,也正是因此。小黑受老黑的恩惠,雖然力量不濟,卻發誓要報仇。
盡管當年為了做得像,葛笠将那家印刷郵票的公司一并奉上,看起來像是被查抄了一樣,但只要有心,也還是能查得到線索。
就是那天,就是那瓶水。若是前幾年,他一定不會随便買水喝,但距他們剿平老黑已經三年有餘,他已經習慣了純粹作為商人的存在,又是在境內,他以為那些事不會再發生。
那一瓶水改變了他們的軌跡。
她窩在他身邊,聽他講到這裏,覺得有些匪夷所思。他早有準備,拿出各類照片、證書遞給她。“早知會有這一天,證據要留足。”他說。
映入眼簾的是一家三口的老照片,他那時候還是個虎頭虎腦的小孩子。父母皆戎裝,他在中間,笑得還很開心。
笑容後來就少了。到他自己也一身戎裝時,完全就是飒爽英姿、卻不茍言笑了。她伸手抱住他,“你受苦了。”
他親了親她的額頭,“應該是‘你辛苦了’。”
她有些好奇,“為什麽?”
他的狡詐未變,“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麽會來?”
“不是你要我來的嗎?”
“我讓你來你就來?那我一開始還讓你嫁給我,你卻不同意呢。”
她讓他一說,更好奇了。“對啊,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你為什麽要這樣呢?”
他揶揄,“你和你爸不是懷疑我利用你家的公司嗎?”
她到底老實,臉迅速紅透,“是我爸懷疑你,我沒有。”
他趁機抓住,“你沒有?被韓動挑撥那次,還有你被綁的那次,你沒說過?你有多狠心,說那些戳我心窩子的話。”
她反駁,“那我當時就是很傷心,尤其是親耳聽到。”
提起這件事,葛笠只後悔整韓動的不夠,但現在不是罵他的時候。“你就是不信任我,”他指責道,“從頭至尾,都是韓動在說,我基本只是應應聲,或者假意周旋。你就是不信任我。”
她讓他說的頓口無言,帶了點辯解,“你設身處地為我想想好不好?當時水果公司出事了,你突然不見了,有人在盯着我。包括我爸爸在內的很多人都和我說,你是故意金蟬脫殼,把這個要出事的公司甩給我。我頂着很大的壓力,咬牙堅持,帶着一線希望的等着你,也不敢主動和你聯系,怕給你惹麻煩,誰知道你居然、居然。”當時的委屈,現在想想還心酸。
他摟緊她,心裏知道她的不容易,嘴上卻說,“聽起來是有些道理,但你當時為什麽要咬牙堅持?”
“我覺得我不應該這麽倒黴,不應該遇見的所有人,都只會算計我。”
“你沒有說過,如果我騙了你,你就什麽也不再信了的話?”
“我是說過,而且這句話現在也是這樣。如果你也騙了我,這個世界,我真的再也不信任何東西了。”
他一下一下的撫着她的頭發,心中升起憐惜。差一點,她差一點就沒挺過去。這是他打的最艱難的一次戰役。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要信任我?包括這次的來。應該已經有人告訴過你,我投案自首了。像你一開始所擔心的,一個投案自首的人,突然又出現在別的國家,更容易被人理解成脫逃之類的。”
他問着話,目不轉睛的看着她,像之前任何一個盤問她口供的時刻一樣。
她窩在他身邊,“我也說不清。也許,也許是你最後留給我的信息,讓我覺得你應該不是騙我的。”
他步步緊逼,“哪個信息?”
“所有。”包括他最後從金葉商業謝幕,視頻中他看着鏡頭的話,以及他給她的留言。“那個時候,你能拿走的都拿走了,能利用的也都利用了,還在和我說那些。我想,我想,”她停了下來。
他摟着她的胳膊用了點力,像是怕她突然飛走,“想什麽?”
她含羞的看了他一眼,用了很大的力氣說,“我給你發的微信,是我的真心話。世界這麽大,我也無處可去、無家可歸。當時我想,能用心的騙、能騙一輩子,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除了你,還有誰這麽用心的騙過我?即便你願意騙我,願意付出心思騙我,我就願意相信。”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啊抱歉,我又在修文了。
因為不少同學反應沒大看明白過往,我想盡量把這一段交待的清楚些。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