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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三幕:誤輪回(三)

第三幕:誤輪回(三)

後卿見他僵了半天都沒敢反抗,不由輕蔑地嗤笑,“知道感恩就好。給你個将功補過的機會,怒海有蛟龍作亂,每到月圓便起水患,你去監責祭海一事。”

“什麽?”

沈硯似乎沒聽懂。

徐墨也沒聽懂,他先是想蛟龍作亂為什麽要祭海?等仔細捋了一遍才懂了他的意思,頓覺簡直荒唐!

怒海,蛟龍,祭祀……到了這裏,他猛然記起看過相關的記錄,據說在後卿建立帝國後,怒海之濤出現了食人的蛟龍,便有人說是因為天道失衡而降的懲罰,一時謠言四起。魔王不但不安撫民心,反而令人将少女投入海中祭海,引起衆憤。祭海之時,有人忍無可忍拔劍斬龍,各地紛紛響應,掀開了人類抗争的序幕。

他當時看的時候還沒覺得怎麽樣,身臨其境後卻終于體會到他們的憤怒和絕望了。

這時後卿又問:“你旁邊這兩位有點眼熟,嗯?清宵仙門,我記得十年前靜涯子的種到現在都沒找到,你們誰是他的崽子?”

書墨本來低着頭,餘光和秦仙交換了一下,秦仙正要開口就被他按住,書墨擡頭答道:“是我。”

“那另一個就是秦蕭的種了?哈哈,你們三個可真有意思。”後卿對着秦仙命令道,“你擡起頭來。”

秦仙擡頭,他從小就是黃發,跟書墨一樣還是白白淨淨的小少年,看起來有些青澀。

後卿笑道:“你爹和靜涯子是至交,因為他刺殺我,才害死你全家,你不恨他?”秦仙沉默不語,既不搖頭也不點頭,後卿又對書墨道,“你可還記得十年前,負責擒拿你全家的人長得什麽模樣嗎?”

書墨愕然,後卿只是大笑。書墨突然明白了,他猛地轉向沈硯,沈硯卻默默地別開了眼睛。

後卿邊笑邊道:“哈哈,當年我一直不信任他會甘願做我的手下,多番試探。正好遇到靜涯子刺殺本王失敗受傷逃走,他做了一件事,終于得到了我的信任。以靜涯子的聲望,他這一死至少有十年沒再有人敢與我作對,你該知道他做了什麽吧?”

這話說完,徐墨能感覺到身體的主人腦中嗡嗡一片。

不用再說他也完全明白過去的事了,和他在仙盟讀到的歷史略有不同,但大概想象:故事裏的魔頭名叫後卿,萬妖國七十部族常年內戰,沈硯的父親本是雷澤族首領,卻被後卿附身。魔王殘酷地鎮壓了反抗的人,一掃萬妖國各部族建立萬妖帝國。可能是出于害怕,後卿将現有的仙門趕盡殺絕,長此以往人間将再無仙家。人類一次次反抗,最出名的便是書墨父親靜涯子刺殺後卿,最後以失敗告終,還連累清宵仙門被滅門。

受傷的靜涯子可能是被沈硯遇到也可能是被他抓到,拿來換取後卿的信任。

十年後,沈硯終于找到機會盜走流雲劍,一路被追殺至奪命崖,被逼跳崖。這時清宵仙門的兩個遺孤也長大了,就有了後來的事。

他這麽想想,難怪在無心谷的時候,沈硯聽到清宵仙門之後便答應了書墨,原來還有這一層關系。他正想着,就感覺到鼻子發澀,眼前也是模糊一片,淚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湧,原來是身體的主人哭了起來。

在回憶中,他的痛,他的無助,他的絕望都會深深地影響徐墨,讓他也跟着痛苦。哭得感覺并不好受,眼睛酸澀不堪,淚水發鹹,徐墨只想他趕緊停下。然而書墨只是一個勁地哭,沈硯看着他似乎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口,秦仙默默地低下了頭,幾人一時無言。

後卿更覺得如此折磨他們很有趣,接着笑道:“殺父之仇,滅門之仇,所以我才覺得你們三個真有意思……”

“锵!”

一旁撥琴的姑娘不小心将琴弦彈斷,後卿視線陰冷地掃過,那女孩慌張地跪了下來磕頭求饒,磕得額頭流血,“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後卿頓時沒了興致,揮了揮手道:“祭海的祭品有了。魏示,本王令你押送他們三個前往怒海,負責祭海一事,辦不好都留在那喂龍吧!”

“是。”

魏士默默站了出來領旨,他的身姿在百年前和現在一樣,仍然健碩威猛。徐墨注意到他這時還沒有戴面具,還沒有被刻上那個印記,心裏有些好奇他和沈替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不要啊大王!大王饒命!”

尖銳的哭聲将他的思維拖了回來,那女妖哭得凄慘,她掙紮着還想求饒卻被魔王手下生生拖了下去。徐墨這才發現她的模樣有點眼熟,原來她便是過去的蛛兒。

後卿下過令後就擺駕回宮了,他走後很久三人仍跪在原處,沒有人先開口。在一片死寂中,秦仙默默地起身了,他正要說話沈硯就先開口道:“不管你信不信,當日我是想放他走的。但靜涯子告訴我魔神是不死身,需三件法寶才能打敗他,分別是流雲的劍,鎮魂的槍,還有白龍的魂。只要流雲劍在後卿手中就沒人能殺得了他,所以他讓我拿他去換後卿的信任,後面的事我也不想,但是……我必須偷走流雲劍。”

書墨停了眼淚,安靜地聽他接着說道:“我是欠你們清宵仙門,如今沒了流雲劍,要殺後卿遙遙無期,你們想殺我報仇就動手吧!我絕不反抗!”

他說完将匕首遞了出來,眼底決絕。

秦仙沉默着将折扇收了起來,只是看着他。書墨不知所措地呆了很久,最後抱住……秦仙又哭了起來:“我不知道這樣的命運是為了什麽……阿仙,對不起,嗚嗚嗚……”

秦仙皺眉:“起來!”

書墨卻只是抱着他一直哭,哭的聲音越來越大,秦仙終于受不了了,咬牙低聲道,“你給我起來,好丢臉。”

書墨不聽,繼續哭道:“阿仙,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事就是有你這個好兄弟。”他抽搭着道,“是你在君江的時候被歌姬迷得暈頭轉向被抓走,讓我體會到救人有多麽辛苦。是你在讨飯的時候把吃飯的錢拿去買新衣服,讓我知道錢是多麽寶貴。也是你在我知道自己是九陽絕脈感到難過的時候,耐心地勸我放棄修仙。這麽多年,我雖然嘴上不說,但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裏。”

秦仙道:“……別這麽說,我們是兄弟嘛。雖然你曾在池州的時候因為暴漏行蹤害我們不得不搬家,在江城的時候因為中計害我們被抓,以及在清風鎮的時候掉入陷阱害我不得不大戰貓妖身受重傷,但我只記得你的好……我都認命了,你能起來說話嗎?”

書墨含淚問道:“你原諒我了?”秦仙不想理他,書墨馬上道,“那你也原諒他好嗎?”

秦仙沉默了,書墨抱着他的腿道:“他活着對清宵仙門還有無限的可能,死了就什麽也沒了,讓他留下吧。”

秦仙道:“我為什麽要殺他?”他說着對沈硯道,“要死也等打敗後卿再死。十五年都忍過了,還差這一會嗎?要死要活的,我最煩了。”

沈硯卻只是盯着手裏的匕首發怔,自語着:“沒了流雲劍,沒了流雲劍……我還怎麽打敗他……”匕首的刀刃上映出弟弟雪白的容顏,他低下頭,淚光在眼裏閃爍。書墨猶豫地看着他,突然輕輕擁住他,安慰他,或是安慰自己。

“別傷心了,我相信天無絕人之路,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沈硯還在發愣,過了很久才聽懂,他慢慢擡起手臂摟住書墨,順勢将頭埋進他肩窩,輕輕地嗯了一聲。

徐墨感覺到身體的主人心跳驟然變快,他剛想動一下,卻被抱得更緊。徐墨閉上眼睛,抱住他的身體太過纖細單薄。

在一生最絕望的時候,他們像依偎在冷雨中的禽鳥,靠着僅餘的體溫互相取暖,但是即使是這點溫暖便足以将只有黑白的世界渲染得色彩濃郁。這感覺太過刻骨銘心,因此他才會在經歷了輪回過後,忘記了一切後,還念念不忘。

*******

十年前。

“大王有命,靜涯子意圖造反,清宵仙門滿門抄斬!”

清宵仙門的門人被帝國的士兵拖到院中,刷刷的聲音,劊子手高舉的鍘刀落下,鮮血高濺,頭顱骨碌碌地滾落在地,血腥的氣息彌漫開來,給正午刺目的日光蒙上了一層陰霾。可等待斬首的男男女女卻都昂首闊步,唱一聲無量天尊,慷慨赴死。

沈硯心事重重地走進後院,被角落裏的水缸吸引了注意力,他掀起擋在水缸的蓋子,措不及防地對上一雙驚慌的眼睛。在他們面面相觑的時候,身後的手下禀報道:“公子,只有秦簫和靜涯子的兒子還沒有找到。”

沈硯面無表情地将蓋子放回,下令:“繼續找!”

轉身手在空水缸蓋上輕撫一下,金光籠過那只水缸。他們走後很久,秦仙這才松開一直捂住書墨不讓他說話的手,兩人都沒明白是怎麽回事。

“剛才那個……是結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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