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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三幕:誤輪回(六)

第三幕:誤輪回(六)

“人妖殊途,你我緣分已盡。”

禪師淡然道:“如果殺我能讓你釋懷,貧僧願意渡你。”

他的眼裏是慈悲,是疏離,是與看破生死的釋懷,這樣的疏遠讓白龍的眼睛變得更紅,她驟然掐住他的喉嚨,怒道:“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禪師沒有絲毫反抗,眼底仍然一片悲憫。

就在她的手指收緊的一刻,書墨突然沖她大喊:“白姐姐!你被關在陣裏的百年,大師離成佛還有一步時卻在原地坐化了,你不想問他為什麽嗎?”

白龍聽了這話收了手,她看着禪師,帶着最後的期待,問道:“你為什麽要渡我?”

禪師卻只是雙手合十,垂眸答道:“你也是衆生之一啊。”

白龍失望地松開鉗着他的手,大笑起來:“哈哈,是啊,我也是衆生,可你為什麽對我這麽殘忍!”她擡手握住傘柄,白色裙裾被風吹着,衣袂翩翩,皓齒明眸,擡起眼來眸中一片水潤,“許仙,我錯過輪回,墜入魔道,就是為了問你一句,你愛過我嗎?”

禪師身披袈裟,俊美儒雅,而他的視線始終垂着,抿唇不作回答。

白龍彎起唇角苦笑,她有着脫塵之姿,足以讓任何男人都為之心跳,可此時她的淚水卻像脫線的珍珠:“我明白了……”

“不能成佛,是因為不能放下。”

禪師終于開口了,他緩緩道:“貧僧昔日與你結為夫妻,反而災禍纏身,便求祖師救度。而當你離開後,貧僧餘下的幾十年卻沒有一日不在後悔。留下紙傘是希望哪怕只有一絲可能,也想再次見到你,告訴你我很後悔。若是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會再顧忌災禍厄運、不會顧及人妖殊途,只想不顧一切地……”

他終于擡眸對視着白龍,用指尖為她擦去腮邊的淚,才有勇氣說出這句話。

“只想不顧一切地愛你。”

吧嗒,一滴淚落到他的指尖。

白龍睜大眼睛,顧盼流轉之間美的奪人心魄,禪師看着她,許久才輕聲道:“想要渡你,是因為不想你因我誤了輪回。我愛衆生,是因為你也是衆生。”

“可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

白龍伸臂擁住他,将螓首靠上他的肩,脈脈輕語,“誤了輪回,我等的就是這句話。”禪師只是稍稍猶豫,便緊緊擁住她。

“……阿彌陀佛。”

佛光突然變得刺眼,兩人的身影在佛光中漸漸黯淡,消失,禪師淡漠的聲音空靈悠遠地傳來:

祖師度我出紅塵,鐵樹開花始見春。

化化輪回重化化,生生轉變再生生。

欲知有色還無色,須識無形卻有形。

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等光暗下來時就只剩下閉緊雙目墜入海中的秦仙一人,雲飛了過去将他接住,他睜眼的一剎那,眼中似有條白龍呼嘯而過。

就在這時,一道箭從岸上射來,将馱着他們的雲打散,四個人應聲落水。青青和沈硯妖怪,都不怕水,秦仙不知何時有了避水法力,在水中更如蛟龍入海。只有書墨在拼命掙紮,沈硯将他撈起,書墨扒在他身上剛要喘口氣,就看見岸上魏示再次拉弓,眼睛盯着的正是沈硯。

這一箭直沖沈硯胸口,這種情況書墨本能地偏身擋下,而後應聲沉入海中,血在水中暈開。

“書墨!”

回憶到了這裏漸漸不清晰了,徐墨只感覺到自己在一點點地下沉,呼吸越來越困難,身體也越來越冷,但他隐約聽到海底深處有人在喚他名字。身體不受控制地循着這個聲音飄去,海水被他流出的血染得發腥,紅光漸漸變亮,他終于看到是誰在叫他——

那是一柄發着幽紅魂光的□□。

槍身金字刻着:鎮魂槍。

他像是被蠱惑了般用力地握住這把槍,這時候海面的光已經離他非常遙遠,肺裏的空氣越來越稀薄,死亡的恐懼蔓延了上來。有人将他抱住,對方冰冷的唇貼上他的唇。求生的本能讓他緊摟住唯一的空氣,貪婪地呼吸。

在這瞬間,他終于記了起來,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的。

他是光,他是空氣,是長夢将盡時最深的渴望。

徐墨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無助地握緊他的手,怕一覺醒來他就消失不見,怕獨自留在這黑暗中。他一次次地竭力睜眼想要看清這張臉,不知嘗試了多少,漆黑中終于裂開一道光縫,這道亮光漸漸擴大。

他猛地睜開眼睛,看到眼前的人沉重的心終于放下。

即使發生了再多,再多波折,他還在身邊就好。

沈硯幾乎和他同時睜眼,他的臉不知何時恢複了過去的模樣,他膚色賽雪,長睫下垂散開,弧度優美的紅唇正與自己緊緊相貼……他看着徐墨,眼裏霧蒙蒙的,像隔了一團霧氣,卻執拗地抓住他不放開。

“不許走!”

徐墨看着空中宛若星辰般閃爍的碎魂箭,方知在回憶中渡過了那麽久,而現實不過彈指一剎,他們仍然逃不過這一劫。沈硯沒有記起他是誰,卻會本能地保護他,就像過去一樣。

他無法分辨沈硯到底看的是誰,這個人前世讓自己那麽痛苦,那麽渴望卻又怎麽也得不到,今生又纏着他不放。如果一切的答案都不足以解釋他們的相遇,那他也只能相信這是緣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無法逃避了。他張開口,保證。

“我這輩子都不會走了。”

沈硯剛從回憶中醒來,看眼睛仍是懵懵怔怔。徐墨心裏一緊,将他緊摟在懷中,輕撫着他的後頸,等着碎魂箭落下。他在心裏盼望這次相擁能更久一點,至少在這一刻,他可以假裝沈硯看着的是自己,可以假裝自己是被沈硯愛的。

然後等待下一次初遇。

他想,如果還有機會,他一定要緊緊地抓住,絕不放開。

但當他将晴空盡數收入眼中的時候,看到的卻是自頭頂向外鋪開的白色蛛網,這蛛網密集地織成幕布,遮在他們頭頂,數不盡的箭矢沒入網中。

碎魂箭幽藍的光在落入網中閃了閃,終于滅了。

箭雨還在繼續,每一枝都能直接将人的魂魄擊碎,每一枝都在潔白的幕布上砸出碗大的窟窿。沈硯吃驚地擡頭,他看到蛛絲源源地從那個豔美女子的指尖不斷生出……

他大聲喝道:“停下!”

碎魂箭能傷害人的魂魄,而蛛絲卻帶着她的部分元神,同樣會損傷魂魄,她的唇角已經有血開始滲了出來。

蛛兒聞聲轉過頭來看着沈硯,笑了:“如果我為你而死,你就能像記住他一樣記住我了嗎?”

她豔紅的衣袍被風吹得鼓漲翻飛,像一朵盛開的扶桑花,萬般情愫寄在這一眼,這一刻,沈硯終于懂了。

一個人願意為他而死,他還會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嗎?

最後一枝箭透過支離破碎的蛛網鑽了進來,落到她腳下,她在沈硯大睜的眼前倒了下去。

“蛛蛛!”

沈硯接住她,大聲喚她的名字。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拼湊起來的破碎瓷器,稍稍一碰便散了。他正不知所措的時候,有一只手從他懷中接過蛛兒的身體平放在地。他站在一邊看着徐墨半跪下,鎮魂槍化作他手中一枝墨筆,如飽沾了濃墨描繪她的模樣。身後傳來秦仙凝重的聲音。

“畫魂,難道他……”

聽了他的話沈硯仔細看去,心裏升起熟悉的感覺,可那感覺卻在轉瞬間又消失了,徐墨手上動作沒有停,堅決道:“我絕不會讓她死的!”

沈硯動容。

徐墨在心裏暗暗道:“死了讓他記你一輩子?想得美。”

蛛兒的魂魄在筆下漸漸聚攏,她的身體恢複後因為元神受傷太過虛弱變回了小蜘蛛的形态,沈硯将她捧在掌心,平視着她:“你的心意我懂了。”

大概是由于鎮魂槍的緣故,自他醒來後臉上的傷痕就已經消失了,在妖怪漫長的生命中,他的容貌幾乎和過去一模一樣。徐墨看這架勢突然緊張了起來,卻聽沈硯接着道:“可我不值得,你其實并不了解我過去有多無情。我曾辜負過一個真心愛我的人,說過很多傷他的話,讓他等了我很久很久,等醒悟的時候已經晚了。這次,我不想再錯過了。”

沈硯說完站起身來将它放進盒中,這才看向青青,将腰間的劍抽了出來。青青突然捂臉哭了起來:“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的!楊澄抓走了我弟弟,逼我為他們做事,我也不想害人的!嗚嗚嗚……”

沈硯冷冷聽着,只漠然問道:“這就是你和楊澄勾結的理由?”

手中劍剛要動,鋒利的刀光卻被一只手握住了,血順着那只手的指縫成股地滴落下來。

沈硯看到了,卻只是皺了皺眉仍面無表情道:“後卿重生會死多少人?你在乎嗎?”

“別說了。”

秦仙忍痛艱難道:“她只是個小妖怪,又沒經歷過那個時候,而且也沒造成什麽結果,這劍我替她挨,原諒她這次吧。”青青驚懼地看着他手上的血,拼命地捂住嘴才能不叫出聲來。秦仙卻仍舊溫柔地盯着她仍安慰道:“別害怕,他只是吓你的……弟弟在哪?我幫你救他出來。”

青青眼中又有淚水湧了出來:“你為什麽這樣?你明知道我接近你別有目的,你為什麽不怪我?”

秦仙笑道:“你不必自責,你前世是我娘子,都是我心甘情願。”

青青泣不成聲:“對不起,我……”

秦仙又道:“你放心,我對你絕無非分之想,我愛的只有娘子一人。”

青青突然怔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若剛才沈硯的诘難只是刮骨鋼刀,那這句柔情蜜意的話卻成了萬箭穿心,将她墜入無底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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