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四幕:就像飛蛾擁抱太陽(三)
第四幕:就像飛蛾擁抱太陽(三)
百年前,怒海之濤。
肆虐了數月的風浪終于平息,一朵厚重的祥雲朝着太陽升起的地方飛去。
雲上,半昏迷的書墨頭咳出嗆進去的水,終于睜開眼。他在昏迷中還死死抓着沈硯不放,把他白皙細膩的手腕攥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秦仙見他醒了終于松了一口氣:“你終于醒了。我們已經逃出帝國的領地了,怒海往東有座仙山,名叫觀塵山,我們先去那裏吧。”
書墨眼珠動了動,失神地對着沈硯手腕上痕跡發呆,過了一會突然跳起來驚叫道:“阿仙!這是你招來的雲?你法力這麽高了?!”
秦仙經他這一提才意識到,他看着自己手心疑惑道:“從我醒來就感覺到有一股力量在我體內,這難道就是……龍魂?”
這時沈硯指着書墨死死抱着不放的戰利品問那是什麽?書墨見他想看馬上颠颠地獻出來,身後好像有尾巴在搖,引得沈硯又多看了他兩眼。
秦仙湊過來,借着四射柔和的晨光讀出上面的字——
鎮魂槍。
幾人之中先是死一般的沉寂,而後突然爆出笑聲,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這笑中的苦楚只有他們自己清楚。
怒海東渡觀塵山,他們颠簸數日,都有些疲憊,然而剛到山腳雲還停穩書墨就精力旺盛地跳下去,伸了伸僵硬的身體,又想起什麽來把沈硯小心地攙下,生怕他磕着碰着。
最後一人下來後雲便朝着原來的方向飛走了,青青下來時,秦仙也虛扶她的手臂,正打算跟她說清楚分道揚镳,就聽到遠方窸窸窣窣地傳來呼救聲。
“救命啊!不要吃我!嗚嗚嗚……”
他們循聲望去,是一只被九尾狐妖追殺的瘦小花妖。她沒有逃出多遠就被狐貍撲倒,那狐貍皮毛豔紅似火,對着可口的獵物,它股間九條尾巴興奮地搖擺着。先用爪子抓破她遮住小腹的衣裳,把白嫩的皮肉抓出血痕。嗅到血的氣息,狐貍變得越發狂躁,它裂開的嘴角淌出涎水,再次擡起爪子要剖開她的肚皮,品嘗內丹的滋味。
在那時修為低微的小妖怪有時會被大妖怪欺負,會被抓去當奴隸或者直接被吃掉,這現象在後卿統治的時候到達了頂峰。
眼看這小妖怪要被吃掉了,但隔了太遠根本來不及救,秦仙正要念咒就聽刷的一聲,亮白的劍光晃過。狐妖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驚飛了林中卧眠的鳥兒。雀羽落在殷紅的血攤中,激起一圈漣漪。
九尾被斬斷了九條尾巴,變回人形倒在血泊中痛暈過去。
他們這才看清那位從天而降的道人,他身穿淺藍道袍,容貌白皙俊美,薄唇輕抿,神情淡漠。寬袍袖底修長的手指緊握着劍鋒,連血都沒有沾上一滴。
“貧道玄微,請問諸位來觀塵山有何貴幹?”
那道長收劍回鞘,衆人這才從剛才的怔愣中依次回過神來,先是書墨驚嘆道:“我的天,太帥了!”說完還拉着沈硯一本正經道,“硯硯你很好,是我變了。”
沈硯:“???”
那花妖還面白如紙地跌坐在地,吓傻了般張大眼睛雙腿直打哆嗦,驚魂未定。秦仙仔細看去,發現花妖長得還算白皙貌美,便柔聲哄慰伸手要扶她,她卻哇得一聲繞過秦仙撲進了道長懷中,哇得大哭。
“謝謝道長!我還以為死定了!嗚嗚啊……”
那玄微道長許是從未被人靠近過,他身子不自在地僵住,本以為會毫不猶豫地推開,他卻意外溫柔地輕拍她的後背作為安慰。有人哄着,花妖便哭得愈大聲,用和了淚水的臉蛋去蹭玄微的胸口的衣襟,哭得楚楚動人。
不就是比我們帥嗎?
被晾在一邊的秦仙只能讪讪地甩開折扇搖了搖,以掩飾內心的尴尬,書墨忍不住拍拍他,肩膀一抽一抽笑到發抖。青青從剛才看他到處拈花惹草就在忍,終于忍不住把手邊的東西朝着臉砸了過去。
誰知秦仙自得了龍魂後法力大增,不但輕輕松松地地接住,發現是在怒海邊上撿到的那串手鏈後,還故意氣她:“多謝青青姑娘一番美意,可惜我太帥了,與你不般配。”
青青咬牙切齒地想狠狠揍他,秦仙便已斂了玩鬧的表情,對玄微抱拳施禮道:“無量天尊,玄微道長。我們是太乙仙盟的人,來到此地一為避難,二為求援。”
他将這些年後卿大肆屠戮仙門中人,鎮壓萬妖國百姓,還有祭海的事詳細講了一遍,花妖聽了也窸窸窣窣地找出一封信件:“我我……我們部族也淪陷了!這是信函!族長大人讓我來海的東邊,人類國度求援……我化作花苞在海上飄了數月來到這裏,又渴又餓,才被那個妖怪追殺。”
玄微聽他們的講述,眼神越來越沉,接過信函凝重道:“原來局勢已經這麽嚴重了,貧道會通知山主,諸位請。”
這時那狐妖從劇痛中晃晃悠悠地醒來,指着他指尖顫動,恨入骨髓般地叫:“玄微,你毀我千年修為,這仇我必十倍還你!”
玄微看向她,波瀾不驚道:“你說什麽?”
九尾的每條尾巴代表了百年的修為,玄微這一劍便斬斷了她千年修為,她自然恨之入骨。但當瞥到那劍,被斬斷尾巴的痛仿佛又湧了上來,又讓她花容失色,只能撲通跪下發抖求饒:“我開玩笑的,道長大人不要當真。”
玄微神色淡然,道:“修行千年的九尾該積德行善争取早日渡劫成仙,你卻肆意作惡。貧道毀去你的修為是為了讓你明白修行的艱辛,希望你能悔改,你可知錯了?”
狐妖聽後痛心悔過:“多謝道長不殺之恩,我一定改過自新好好做人。”
玄微認真糾正:“是做妖怪。”
狐妖:“是,道長說什麽都對。”
玄微見她反省得誠懇,便饒過她性命,帶幾人上山見靜微子了。
靜微子同樣藍衣負劍,氣質冷漠,見了他們亦是不冷不熱,甚至連聲坐和茶都沒說。觀塵山避世已久,靜微子作為觀塵山山主也極少出面,只知道他年輕時曾與靜涯子有過交際。秦仙和書墨心裏也都沒什麽底,便把準備好的話對着靜微子複述了一遍。
靜微子聽後仍是沉默不語,神色平靜。他們也拿不定主意,在別人地盤上不敢再說,這時玄微兩手相抱舉在胸前,立在原地行了一禮:“山主,弟子願随他們一道,下山救世。”
靜微子這才開口輕聲訓斥道:“玄微,你可還記得為師是怎麽教你的?道法自然,便是無為,無為便是觀天之道,執天之行。天道循環,自有定數,不是我等該幹預的。你妄動凡心,為師罰你禁閉思過半個月。”
玄微卻不動,只靜靜站着。靜微子斜飛入鬓的眉皺了皺,又将命令重複一遍,玄微繃着的肩膀終于放下,行禮道了聲是便默默退下。
靜微子接着對其他人道:“你們可以留下避難,但不可打攪觀塵山的清淨。”他掃視了在場的人,視線在注意到沈硯後變得更加冰冷,又補充道,“還有,觀塵山不允許妖怪出沒。”
書墨急忙解釋:“可他是我的副掌門!”
靜微子面色微沉,不容置疑道:“你若不服,自可與他一起走。”
書墨緊咬着牙,手裏的拳頭攥得青筋突起,正要開口争論就被秦仙捂住嘴,一口氣憋了回去。秦仙生怕他又惹麻煩,按住書墨後忙轉對靜微子點頭行禮,恭聲道謝:“是,我們知道了,多謝前輩。”
見他們再沒有意見,靜微子便要離開,卻聽一聲:“等等。”
是沈硯開口了,他抽出手中鐵劍的瞬間,劍光如一輪白亮的彎月,直沖天際。秦仙剛放松的神經又繃了起來。靜微子已經手按在劍上,以為他要動手,卻聽沈硯面無表情道:“我要和你比劍。”
靜微子稍稍訝異,不知他是出于什麽目的,便道:“即使你贏了,我也不會同意你留下。”
沈硯莫名道:“我要和你比劍,說這麽多廢話做什麽?”
秦仙一陣絕望,說什麽都晚了,他已經把靜微子得罪了。而書墨的視線仍舊歡喜地附着在沈硯的身上,那身影在他眼中發出明豔的光,這瞬間秦仙似乎明白了什麽。
那場比試最後沈硯以一招之差惜敗。
秦仙本以為他們會被連累一起趕走,可沈硯卻意外地被允許留下了。靜微子拾起他被挑出的劍還給他,道:“功法是邪功,心卻可以選擇,正邪只在一念之間。等你大仇得報,釋懷了,再談求仙問道。”
沈硯聽後動作一滞,垂目回避他的視線,似是陷入不堪的回憶。沒人不想求仙,妖修陰氣,人修陽氣,萬千法門最後殊途同歸。而有一種人卻能以劍悟道成仙,稱作劍仙。
沈硯默然接過劍,胡亂點了點頭,心裏想着:可我這仇能報嗎?可我這仇報了,就能釋懷嗎?就能成仙嗎?
他的反應被書墨收入眼底,這次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遠遠看着,好像下定了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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