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四幕:就像飛蛾擁抱太陽(五)
第四幕:就像飛蛾擁抱太陽(五)
沈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臺上。
槍為百兵之主,只見那鎮魂槍在書墨手中如紅蛇吐信,變化莫測。碧海間劍法亦是名不虛傳,可海青松卻無論如何都碰不到他一分。有幾次要刺中他,那槍尖卻打滑般将劍鋒彈開。
臺上險象疊生,衆人屏息凝視,連大氣都不敢出,只能聽到呼呼風聲。在這緊張的氛圍中,沈硯終于發覺他有些不同了。
他已經十八歲了。
不過兩年,他的身材可以撐起衣服,可以被束帶勾勒出猿臂蜂腰的輪廓,他的五官像靜涯子,脫去稚氣後透出幾分豐神俊逸。
書墨将槍尖指向海青松的喉嚨,他站在臺上,如寶劍開鞘,鋒芒畢露,吸引着所有人的視線。他早該想到的,靜涯子的兒子怎麽可能是平庸之輩?
短暫的沉寂後是掀了鍋般的喝彩和小聲議論。原來清宵仙門還有如此高手,不知是誰提起這個未曾露面的少年是靜涯子的兒子,英雄光環給他渡上了一層神秘色彩。
這天之後,書墨一戰成名。
但他此時完全沒有注意到,只是漠然擡槍指着海青松的喉嚨,強硬地命令道:“道歉!”
鎮魂槍的煞氣如奔雷呼嘯,海青松只覺得這槍明明沒有碰到他,卻像在靈魂上被撕咬了一口鮮血淋漓,傷口還在發寒。他整個人被汗水打濕,清晰地感覺到,如果不道歉,眼前的少年真的會殺了他。此刻他即使再不甘願也懼了三分,只要咬着牙勉強地道:“抱歉……多有得罪。”
書墨仍是面無表情,他臉頰肌肉緊繃。在所有人以為他要發難的時候,他卻放下鎮魂槍,對着海青松伸出手來。
“承讓。”
書墨的手臂有力地拉他起身。即使藏在寬袖之下,沈硯仍能看到他肌肉下湧動着的蓬勃力量。然而就在海青松起身的剎那,他袖底陡然滑出一柄雪亮的匕首,對準書墨的胸口紮了出去。
距離太近,任誰也沒有料到,書墨躲閃不及,只堪堪避開要害仍被刺中。幾乎同時,沈硯眼中殺氣呼嘯,緊握的劍動了。知道他一旦出手非死即傷,書墨忙叫道:“別殺他!”又因觸動刀傷捂住胸口咳了起來。
沈硯急忙收劍抱住書墨,借那劍勢改為一腳踹在他的胸口。匆忙間也沒記得自己用了多大力度,只聽到咔得一聲,大概是不小心把他肋骨踢斷了。而書墨胸口也被大片的血染紅,也不知紮進多深。
他想,人類的身體真脆弱。
碧海間掌門青羽和秦仙就在這時到的,眼睜睜地看着那刀捅了進去。
秦仙刷得收了折扇,上前查看書墨傷勢,确認這刀紮偏了,沒有傷到心脈才放心下來。
碧海間門人也在檢查海青松的傷勢,果然也斷了幾根肋骨。他是青羽的獨子,從小便是寵愛有加,見他受傷面色難看的很,指着秦仙逼問道:“秦掌門,看你們的妖怪做了什麽好事!”
被當面打贏後偷襲毫無戰意的人,如今書墨還躺着,秦仙脾氣再好也忍不住譏諷地道:“貴派捅刀子的本事也不逞多讓啊。”
青羽怒道:“青松做錯事可以好好說,為何偏要将他打成這樣?到底是妖怪,野蠻難馴!今日他動手傷人,明日是不是要濫開殺戒了?秦掌門最好給碧海間一個交代,也是給太乙仙盟的交代!”
沒等秦仙說話,沈硯就忽得起身直視着她,冰冷的眼神如一道利刃,幾尺寬的臺上殺氣開始彌漫,那架勢任誰都知道他要大開殺戒了。這時書墨忍着痛,沾滿血的手指抓住他潔白的衣角,輕聲求道:“別動手……”
他的手無力地又松開,沈硯的白衣落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他閉目斂了殺意讓自己冷靜下來,忍耐着對秦仙解釋道:“他動殺意了。”
對自己動殺氣的人就該殺。
這是妖怪的本能,如果沒有這種警覺他也無法活到現在。
他已經是違背本能在忍耐了。
秦仙痛苦地點了點頭,他明白他的意思,可清宵仙門現在的處境根本沒有任何話語權。事情越鬧越大,不一會上官辭和靜微子聞訊趕來。
海青松背後有碧海間,可責備書墨未免太不近人情,如今的形勢秦仙清楚再護着他這件事會很難交代,正要開口,書墨卻站了起來。
他的傷被包紮過後終于止了血,但仍然臉色蒼白:“前輩……”說着顫巍巍地行了個圓揖禮,血又滲了出來。
上官辭忙扶住他,溫聲安慰:“書墨,這件事……”
書墨搖搖頭,臉白得像紙。他虛弱卻堅定地道:“父親刺殺後卿,是為了仙門的人不受侮辱,不被欺淩。後卿滅清宵仙門八十四人,沒有一人出口求饒。在後卿面前尚未怕過,卻在仙盟受到了比帝國有過之而不及的欺辱。不知父親泉下有靈,會作何感想?”
青羽冷聲質問:“那你可還記得害死你父親的正是萬妖國的妖怪?!”
雙方互不讓步,上官辭一時無言,最終只得讓他們各自回去,只讓秦仙留下單獨談話到深夜。
沈硯一直在身邊照顧書墨,到了深夜才告辭。他前腳剛走,秦仙就回來了,兩人點頭示意。
秦仙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挑了挑燭火,讓它燒得更旺。他斟酌着如何将自己心中的千言萬語用平和的語氣說出來,書墨卻先開口了,語氣強硬:“他沒有錯,我不會讓他走。”
“他沒有錯……難道錯的是我?”
秦仙終是沒忍住,他忽然站了起來,幾乎将折扇捏碎,對着書墨質問道:“我們十年的兄弟,你卻瞞着我偷學妖術。你和他比試時想過清宵仙門嗎?你在衆目睽睽下用妖術的時候,想過萬一被發現了怎麽辦嗎?”
嘩啦一聲。
書墨把擱在床邊矮凳上的湯碗摔了出去,苦澀的藥汁浸濕了地面,瓷碗更是砸得粉碎,“告訴你你會同意嗎?讓別人說靜涯子的兒子是個廢物,讓別人說我有爹生沒爹養,我寧可死也不要這樣下去了!”
秦仙雙眼變得微紅,瞪着他怒道:“誰說你是廢物了?!”
他已經怒到極點書墨卻毫不在意地冷笑,故意挑釁道:“碧海間的人說的,你能怎麽樣?”
秦仙強忍着的怒氣終于壓抑不住,他上前一步想揪起書墨胸前的衣服,又想起他還受了傷,只能恨恨地砸在旁邊的牆上,繃起的肩膀洩氣了似的放松。他垂下眼睛笑了,是冷笑:“你明知我最不想聽到的就是碧海間了。也是,你為了沈硯連命都不在乎了,怎麽會在乎我?”
他說完輕阖上門走了,一句都不再說了。
門外傳來青青的聲音:“大半夜你去哪?喂,你敢不理我?這是怎麽了?”
書墨自個坐在床榻上發呆。這場沖突早在意料之中,在他站到臺上的時候就預料到了,他敢做就敢承擔後果,可當它真正發生的時候他心裏卻像壓了一塊石頭,覺得胸口發悶,這是他和秦仙頭次産生争執。
仙盟內部看似一片和諧,其實關系錯綜複雜,雖不會像帝國後卿那樣明目張膽,可常常是兵不血刃。比如這次,孰是孰非一目了然,可退讓的卻只能是他們。他明知秦仙很痛苦,他知道秦仙如今最不想聽的就是碧海間,卻還故意刺激他,因為他也很痛苦。
他們互相把自己的無能推脫到對方身上,想減輕自己的痛苦,可最後才知一切都是枉然。
他耐不住想解釋,他練妖術不僅是為了沈硯,也是想為清宵仙門分擔,他不想每次都是他們冒着生命危險在保護自己,可走出門後卻只看到坐在屋頂聊天的兩個人。黑夜漫漫,他們坐在屋頂。女孩擡手,指着飛舞的流光不知說了什麽,秦仙終于倏然笑了,那雙陰霾的眼睛露出了一絲光彩。
書墨看到後退了一步回了房間,不敢多呆,連話都不敢再說,而秦仙直到天亮都沒回來,只有一位清宵仙門新來的門人給他送藥。他心情更加郁郁,打算去找小花訴苦,可剛走到後山的小樹林裏就聽到不遠處傳來玄微的聲音:“你為了保護族人努力,貧道也很喜歡。”
“……”
他再也忍不住了,沖回屋子找出筆墨,在宣紙上細細描摹了起來,他無法忍受沈硯的視而不見,他要把壓抑多年的感情宣洩出來。
午後。
“約我出來做什麽?”
沈硯被書墨拉到小樹林,心裏猜測他的目的,但也任由他拽着。那個還沒到他肩膀高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從身後拿出一副畫來遞給他,畫卷上繪着的美人竟然是他的模樣。
沈硯眼神沉了下來,以為他在拿自己開玩笑,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又那麽認真,珍視而期待,仿佛孤注一擲。
“硯硯,我……把它送給你好嗎?”
如果眼睛會說話,他已經說了千千萬萬,看着他的眼睛沈硯什麽都懂了。
他接過那副畫卷的時候書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仿佛看到世上最珍貴的光,以為幸運終于要降臨到自己身上。然而下一刻,書墨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睜大,看着那畫卷在沈硯手中倏然化作粉末,還有他冷酷無情的聲音。
“我沒那心思,有這時間不如想想怎麽修煉,怎麽不被人欺負。”
書墨的淚水在眼眶打轉,蹲下身子想把碎成粉末的畫卷拼湊起來,可風只是輕輕一吹,它們就消失不見了。
沈硯看着他的眼睛,心情愈發煩躁。他練的功法要斷情絕欲,自練了起就斷絕了一切與情愛有關的想法,更何況還大仇未報。他又忍不住偷偷打量書墨,看着他用盡全力忍住眼淚的模樣。
為什麽人類那麽脆弱?
書墨猛地擡起頭來執拗地盯着他,這雙眼睛像漆黑的寶石,在黑夜中閃着光,不甘地問道:“硯硯,我……”
“我不管你怎麽想,不許在我面前說。”
書墨眼裏唯一的光滅了。他低下頭,默默地應了一聲。
不能想,不能看,不能說。
等他收拾好心情後再擡起頭,沈硯早已不見,山風還在呼嘯,卻沒了沈硯。他将手按在那處刀傷,仙盟的藥效很好,不過一夜傷口便開始愈合,可他卻覺得痛不可遏。他忘了自己是怎麽回去的,只知道自己一直渾渾噩噩,推開門時甚至沒注意到燈是亮着的。
他清醒過來,與秦仙面面相觑,雙方都有幾分尴尬。這次是秦仙幹咳一聲,先開口的:“我沒有讓他走,我知道你喜歡他,我沒答應,以後別在外人面前用妖術了。”
書墨哽塞道:“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秦仙是因為擔心他才生氣了。
“那個,我昨晚遇到青青,我們一起去看星星。她突然說喜歡我,我就答應她了。”
他說完卻發現書墨悄無聲地哭了,抽搭着質問:“我喜歡硯硯,你就沖我發火,結果青青一對你告白你就答應了?這對我公平嗎?”
“那是兩回事,我也是喜歡青青姑娘的,只是過去不曾發覺……哎,我有媳婦了你哭什麽?你不會是愛上我了吧?”
書墨悲從中來,撲在床上放聲大哭。
為什麽即使是這樣,他的愛仍是有增無減?
今生:
夜深,魏示的面具卸了下來,他的手臂被牛筋纏了幾道,死死地固定在床欄上,一位清瘦的少年跨坐在他身上。沈替眼睛半睜着,細密的汗水從揚起的脖頸滲出,似乎極享受這場交歡。
即使床板再牢固,也難免不發出晃動的聲音。
忽然,他将手巾浸入矮凳上水盆,沾濕後覆在魏示面上,蓋住他英朗的五官,這樣覆了三層壓實。半窒息的痛苦讓他腿間的巨物漲大一倍,垂死掙紮般搗入沈替體體,每一次都狠狠撞進更深的地方。
沈替發出一聲極輕地嘆息,俯下`身來。他的長發散開,修長的手指輕撫着他的脖頸,隔着一層皮膚感受着最脆弱處跳動的脈搏,喘息着笑道:“将軍……求我,我便饒了你……嗯!……”
回答他的是更加兇猛的進攻。
這時只聽與沈硯相隔的牆上發出咚得一聲悶響,沈替的興致頓時消去一半,恨恨地想:又是他。
徐墨本是打算找國師告密的,但是想來想去他這也沒有比較實的證據,況且就算說了太乙仙盟也未必會信他的,與其從這裏下手不如跟沈硯商量,于是他便回了房對着燭火等沈硯回來問個清楚。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隔壁都回來沈硯卻始終沒回來,那暧昧的聲音大到他想聽不見都難。想到同樣是中了陽靈鬼咒被迫當奴隸,将軍就可以躺在床上享受,他卻只能被呼來喝去,內心就格外得不甘。
正胡思亂想着,一股冷風灌了進來,門忽然被推開,是沈硯回來了。
他的臉膚如白玉,光潔無暇,看着徐墨那雙眼睛在燭光微動的房中星子般明亮。
“你會作畫嗎?”沈硯問道。
徐墨的眼瞳猛地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