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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四幕:就像飛蛾擁抱太陽(六)

第四幕:就像飛蛾擁抱太陽(六)

徐墨坐在桌前,執筆沾了濃墨,可要落筆時卻對着空白的宣紙發起了呆。

在太乙仙盟的時候,法術不強求他學,但跑步和畫畫卻是必修課。他當時不知,但當記憶漸漸蘇醒時,他才明白這是對對過往全然忘卻的自己最大的侮辱。他們讓自己畫畫,讓自己變得強壯,但又故意不教他法術,拔去他的爪牙,讓他學會服從,讓他完完全全變成一個無害、無法反抗的書墨。

思緒飄得更遠,前塵種種,觀塵山的一草一木,禁地裏七座雕像,玄微,青青一一在眼前晃過,最後停下的卻是沈硯決絕而去的背影。

那是一個灑滿星辰的夜晚,夜幕漆黑,星河耿耿。

沈硯告訴他他想走了。他說自己不一定會回來,而且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大概不會回來了。他搬出許多理由,比如萬妖國內戰,比如他的劍道尚未大成,比如他不喜歡仙盟的規矩。他說到一半的時候就被自己打斷、答應了,只是走之前,他向沈硯要一樣東西——陽靈鬼咒。

陽靈鬼咒是一種妖死則中咒者身亡的咒法,雷澤族妖怪只能施給一個人。沈硯從來沒有用過,他說這個咒妖怪一輩子只能用一次,他希望這個人是自願屬于他的。

沈硯沒有答應,兩人都心知肚明,他是打定主意不回來了。

他只能騙自己說只要等,他就一定會回來,不然這漫長的歲月該怎麽渡過?沒想到最後他不但回來了,還把這個咒給了自己。

上一世自己用盡全力在追逐他,這一世他卻糾纏着自己不放。上一世他不許自己說愛,這一世他卻問自己愛還是不愛。上一世他揚手毀去的畫卷,這一世還能找回嗎?

命運像齒輪般循環重疊,将過往的一一歸還。

出神間,墨點滴在了紙上,他晃了晃頭,回過神來。

沈硯催促他:“快畫啊,愣着做什麽?”

徐墨笑着搖搖頭,将這張壞掉的宣紙一揉,取了新的一張鋪在桌上,筆尖沾了一點墨汁,在紙上勾畫起來。

可畫到一半卻又停下,沈硯好奇地要看,他卻擋住将畫再次揉成一團丢到一邊,然後攤開第三張紙信筆勾勒。

沈硯拿起來的時候墨跡未幹,他從宣紙上亂七八糟的線條中勉強辨別出一個算是人的影子,聲音顫抖着問:“你眼裏的我就長這樣?”

徐墨認真道:“是的,在我眼裏你是特別的……別打我!你自己說随便畫畫的不會生氣的!”

“我要是把你畫成這樣你會不生氣嗎?”

已經過了三更,沈硯站起來把他推出門外,砰得關上門,怕自己控制不住揍他。徐墨在門外拍了拍,很快就沒了動靜,他推開門縫悄悄去看,發現人已經不見了。他有點後悔,自己趕他不正是趁了他的意?說不定徐墨正高興不用對着自己呢!

想到這他怒氣沖沖地踹翻了桌邊的椅子,一股莫名的火氣上來了。

我讓他走他就走了,那我讓他聽話他怎麽就不聽話呢?我讓他好好畫他怎麽不好好畫呢?

他又把那副畫揉成一團砸了出去,紙團正好砸在徐墨先前丢下的兩團廢紙上。看到那東西,他心裏一動,不知出于什麽目的俯身将它們拾起放在桌上。

他先是展開第一張,只有個濺開的墨點。接着他握住第二張的一角,不自覺地緊張了起來。他的指尖發顫,感覺到此時心髒在胸腔劇烈地跳動,既害怕又期待着接下來的事。

畫卷極緩、極緩地推開。

畫中的美人跳入眼中,栩栩如生,是他最意氣風發的模樣。

也是書墨送給他的第一幅畫。

……

徐墨被趕走後只裝模作樣地敲了敲門,轉眼便去了羽族城門外,羽族擅飛行,樓宇都建得極高,城牆也建的極高。徐墨仰頭望着空中閃爍着的星辰發呆,他頭頂星光傾瀉,漆黑的建築在夜裏聳立着,像是插進了蒼茫星海。

不知為何,他看到這些星辰,腦中又浮想起在失卻神陣中沈硯抱住他的時候看到的畫面,他身體的溫度,止不住的心跳。

為什麽還要來找我?

為什麽還是會心動?

不是早就該死心了嗎?

他甩了甩頭讓自己想正事,現在站的就是他當年戰死的地方。徐墨腦中似乎有什麽閃過,可那段回憶卻像被塵封般怎麽也記不起來。鎮魂槍是操控時間的法器,他可以在這裏看到過去發生的事情,于是擡起手中的筆,柔軟的筆尖彎曲變形,在凝滞的虛空繪出第一個符號。

筆落下如行雲流雲,不假思考。

最後一筆重重落下,剛還風平浪靜的城門一瞬間狂風大作,将他的袖袍吹得獵獵作響,典籍窸窸窣窣地被吹散在地。咒紋在城門下打着轉,發出淡金色的微光。那微光中隐約現出一個人,是他身背□□的挺拔身影。

城門下集結的似乎有千軍萬馬,放眼望去竟看不到頭,但他們面對的卻只有一人而已。

人群一陣喧鬧像黑潮般退去幾丈,又是一陣寂靜,不約而同地緩緩站出幾位身穿道袍的高手,他們手持的法器足以讓人灰飛煙滅。

書墨槍尖一點,不耐煩地道:“你們,一起上吧。”

危險漸漸逼近,幻影也漸漸暗淡。

徐墨如入了魔怔,不管不顧地想知道接下來的事。他取出一把匕首刺破眉心,一滴血由眉心飛濺,飄到空中融入金色字裏,符紋的光一瞬間變得白熾刺目。眉心血是精血凝成,蘊含着強大靈力。這血滴下後道門的咒紋便掙紮着脫開束縛,成串地飛轉,畫面又清晰了起來。他失了一滴精血,不需動就已經頭暈目眩要扶着城牆才能站穩,接下來:

連敗仙盟二十人,書墨身上已經受了傷。他呼吸急促,看着眼前的人,冷笑:“你還敢來見我?”

那人卻負手而立,不徐不慢地笑道:“好久不見了,師父。”

“別叫我師父了!”

書墨死死盯着他,眼中糾纏着恨與痛,怒意如烈焰在喉嚨灼燒:“我只收過你一個徒弟,授你法術,教你武藝,自問對你關愛有加,你為何要這麽做?”

淩茗唇角淺勾,慢慢将他的話重複了一遍,忽然大笑了起來。他走近書墨,壓低聲音答道:“他是我的仇人,是太乙仙盟的仇人,他奪走我的親人,還要奪走你。你問我為何這麽做?因為我再什麽都不做,你就要丢下我跟他成仙去了!”

書墨手在發抖,他緊閉上眼睛,幾乎咬碎了牙在忍耐。被沈硯拒絕,漫無邊際的等待,兄弟離棄,這些固然痛苦,但徒弟這番話同樣是插在心頭的一把利刃,傷不見血。

淩茗的笑中摻着一股悲戚,他說:“師父,以後你就會明白我才是對的。”

書墨睜開赤紅的雙眼,他慘笑,像是笑自己一無所有。

“好啊,那我今日便親手清理門戶。”

三年閉關,他槍法已出神入化,舞動如海棠紛飛,淩茗眼前一晃,他就已近身。兩人錯身而過,靠近的一瞬幾乎沒人看清他的動作,只是站得靠前的人能感覺到那槍勢帶着的殺氣。

一招過後,書墨立在原地一動不動,而淩茗緩緩地擡手蓋住眼睑,血透過白皙的指縫淌了出來,他卻還在笑。

書墨淡淡道:“不錯,我教你的破障定身咒。可惜……”

他手指飛快地在袖底書寫,空氣像被打散的沙盤,他的每筆都在空中留下一道痕跡,繪成浮在空中大小不一的咒紋。

從沒有人見過咒法還可以這麽用。

有人叫道:“他在用邪術!難怪他這麽厲害!”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最內層的人倒退了好幾步,其中一個女聲高聲叫道:“終日和妖怪厮混,果然品行不正!你們還不……”

書墨猛地回頭盯着青羽,黑壓壓的人群中傳來窸窣聲,催動的仙劍架在空中,對準了他。

書墨卻只是笑着道:“大嬸,你這麽無趣,難怪上官伯伯不要你!淩茗也常跟我說,他父親見了你就躲得遠遠的,生怕被你纏住呢,哈哈哈……”

青羽的臉色一陣赤白,氣得渾身發抖。

書墨輕撥槍尖打落那陣劍雨,反身挺槍迎上淩茗的劍,兵刃碰撞聲音不絕于耳。

淩茗緊閉雙目,他眼睑下是兩行觸目驚心的血痕,即使刺瞎雙目仍是沉着冷靜。書墨快速地低聲念了幾句封印的咒,卻又突然将視線移向遠處一個點,似乎看到了什麽,眼裏閃過驚異的神色。碎魂箭沖着他的胸口來了,電光石火間他來不及多想,用鎮魂槍完成了剛才的封禁。

而那箭卻在同時穿胸而過,沒留下任何痕跡。

他瞳孔驟然放大,動作一滞。仙門衆人趁機催動被打落在地的仙劍,第一劍沒入他的胸口,沖勁将他如枯葉般撞到城門上,咳出一口血來。劇痛讓他身體有了反應,書墨的手動了動,似乎是要拔去紮進左肋的劍,然而第二劍卻将他的右手釘在殷紅的鐵門上。接着是第三劍,第四劍……

他睜大眼睛,可眼裏的神已經散了。

沒人相信這個不死戰神會輕易死掉,劍雨還在瘋狂地落。

直到他高昂的頭垂下了,直到他眼裏唯一的火光滅掉了,直到那戰勝後卿的神話徹底隕落了。

恐懼卻并未因他的死消退,人們總覺得他好像還活着似的,沒有人敢向前試探,在這個時候,他身後的側門緩緩地開了。

血染紅了半扇城門,他的血還在順着門縫往下淌着。

城中走出一個人,他看向書墨的眼睛像是瀕臨瘋狂。

“書墨,我回來了。”

他像不肯相信這是真的,擡起手來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那個人,興許是漸冷的體溫刺激到了他,他猛地縮回了手,終于明白他已經死了,聽不到自己想說的話了。

周圍的人又不約而同地退了一步,被那滅頂的殺意壓得大氣都不敢喘。下一刻,釘在牆上的數千道劍同時向着太乙仙盟的方向彈了回去,劍好像毫無章法,許多站在內圈的人頃刻斃命。

沈硯将那身體抱在懷中,溫柔地擦了擦他臉上的血跡,好像沒看見除他之外的任何人似的。

誰讓他們對我動殺意呢?

這次我不會再忍了,書墨。

肆意瘋狂的妖氣陡然沖上雲霄,在場的人毫不懷疑,只要這個人想,他可以殺光在場所有人。

這恐怖的感覺就像是六年前的後卿,他們害怕後卿,想方設法地處死這個妖怪,然而後卿還是在他身上重生了。

可是沈硯的眼睛其實未曾看過除書墨外的任何地方,他輕輕将他放到膝前,劍也放在一旁,低聲吟唱咒術,霎時間天地被一股血紅籠罩着。

他竟要用逆天的咒術複活書墨。

他孤注一擲地要完成那個咒法,卻沒有想到身邊那個本該被鎮魂槍封禁的人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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