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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四幕:你掌心的劫(一)

第四幕:你掌心的劫(一)

回憶的幻象到了徐墨最想看的地方終于支撐不住消失了,他急忙伸出手,想阻止畫面消失,可等看清時,面前只有空茫茫的清空大地。

東方亮了道縫隙,他如夢初醒,原來已經一夜過去了,原來他還活着。

不知何時起,前世今生的界限開始變得難以辨別。

他強打起精神回了房間,本以為以沈硯的脾氣定是要對他發火的,就算僥幸沒挨打也要被忍受一番冷嘲熱諷,可沈硯什麽也沒說幾人便匆匆上路了。他失了一滴精血,又整夜沒睡,此時正覺得乏力,一路上都沒再說過話,只是一邊趕路一邊繼續想前世的事。

對他射出碎魂箭的人是誰呢?

到了中午,他們在一家酒樓暫歇,徐墨終于開口主動說話,卻是對着沈替:“魔神手下我在仙盟沒看到過記載,你可知道這個薛栖是何來歷?”

沈替冷冰冰道:“問這做什麽?什麽你都要管。”

徐墨習慣了被他們冷嘲熱諷,正要耐心地再問就見沈硯放下筷子,神情嚴肅道:“五弟,說話要有禮貌,不要讓人類看了笑話。”

徐墨最會順杆往上爬,馬上狐假虎威地幹咳道:“你還不說,是想讓你四哥生氣嗎?看來你當了雷澤族首領,已經不把你哥放在眼裏了,不過也是,說不定你心裏一直怕你哥搶了你首領的位子呢。”

沈替陰測測地盯着他,指節捏得咔咔作響,“再敢挑撥我就……”

沈硯忙按住他的手,“你別打他。”

“四哥,他哪有這麽脆弱?又不是紙做的。”

沈硯身子一僵,似是回憶起了什麽事,垂下眼道:“人類可能比紙還要脆弱。”

沈替沒辦法,只好對着徐墨沒聲好氣答道:“薛栖本是逍遙派大弟子,前途無量,卻背叛仙門認後卿為主,助纣為虐,最後在仙盟殺入都城的時候死于玲珑心之手。”

徐墨聽他說正事,便不開玩笑了,手中筷子無意識地攪了攪碗中的飯,忽然又問:“這麽說,薛栖和玲珑心是同個師門的?那她們可有私怨?”

沈替答:“這倒沒有,玲珑心是在她走後入門的。不過據說薛栖逃離師門時打傷了當時的掌門,也就是玲珑心的師父。掌門受傷沒多久便去了,逍遙派一朝失勢,是直到玲珑心掌權才慢慢恢複的。”

實際上,逍遙派即使在現在也不算太強盛。

徐墨心想,這麽看來兩人不曾見過面,沒有直接的仇,玲珑心為何要殺她呢?”清理叛徒,為逍遙派立威嗎?可玲珑心不像會在乎這些虛名的人,她們之間到底有什麽恩怨?

他在羽族的時候也打聽過當時的情況,萬妖國的妖怪向來好戰,很多部族會侵犯人類的領地,大戰後摩擦一直存在着。然而沒想到就在某一天,仙盟來到羽族城下,用神兵法寶破開萬妖國邊境的一角,給這個和平的部族帶來了戰火。當時的仙尊在那戰受了重傷,沈硯被封印,短兵相接之後,他們定下了暫時和平的約定。

他正想着,發現沈硯悄悄将那只雞腿擱到他碗中,那雞腿被烤得酥脆,雞肉鮮嫩,汁水四溢,令人食指大動,這回所有人包括徐墨都中了定身咒似的呆住了。

沈硯理直氣壯道:“我不喜歡吃,給你。”起身又道,“我累了要休息,今天不走了。”

徐墨知道沈硯一定是注意到了自己臉色有些蒼白才這麽說的,到如今他就是再暈頭轉向也不會單純地以為這是錯覺了,他追上去要問清楚,可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将油滋滋烤雞腿拿走。

其餘人還在面面相觑,秦仙看着他追着沈硯遠去,眼底閃過一絲陰霾。沈替陰冷的視線射在他的身上,忽而挑唇冷笑:“他開始記起來了,秦掌門,當年的事你後悔了嗎?”

秦仙笑容僵住,搖搖頭淡然道:“我做的事從不後悔。”

……

徐墨慢了幾步,卻只見他的身影沒入一片色彩斑斓的枯枝落葉中不見了,去找他的房裏也沒找到,他沒由來地心慌,怕再也找不到他了。他把那只碗擱在桌上,站到二樓窗邊朝後院望去,正看到沈硯的身影。

窗外秋意正濃,落葉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一陣風吹過,枯黃的葉便簌簌落下,襯得他的身影越發單薄蕭索。

徐墨趴在窗臺對樓下的人喊道:“喂,你去哪?”

沈硯回過頭來望着他,眼中柔光脈脈,像有千言,像有萬語,徐墨似乎也猜到了什麽,心髒跟着漏跳了一拍,匆忙沿着樓梯下了樓,中途絆了一下差點摔滾下去,心裏禁不住地害怕,怕晚一步他就不見了。

這次等他氣喘籲籲地下樓後,沈硯還在原地等他。徐墨松了一口氣,近距離看才發現院中的是一顆合抱粗的合歡樹,他氣還沒喘勻,剛剛滿心着急,如今面對着他卻又不知該說什麽了。

他們間的秘密像隔了一層紙,輕輕一捅就破了。

“我不愛劍。”

沈硯看着他,先開了口。他接住空中飄落下來的一葉焦黃,緩緩道,“在我的記憶中,過去的我很冷漠,心中除了劍沒有別的。我挑戰了許多高手,自認已是天下第一,可我還是不能成仙。直到有一次我來到了極北之地,那裏的雪山上住着一位劍仙,他對我說,你的劍裏只有痛苦,只有掙紮,只有壓抑,是成不了仙的。這時我才明白原來他早已在我心裏,只是我不曾發覺。”

“我趕回觀塵山想要把話說給他聽,或許他已經不在乎了,可我就是想告訴他。我回去的時候得知他去了羽族,那時我心裏就有一股強烈的預感,我回來得太遲了,我去的時候他被釘在城門上身體都涼了,那些話……他再也聽不到了。”

徐墨一言不發地聽他說下去,他眼中閃着水光,仿佛重臨了那場噩夢,忽然揚起了唇角,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打開封印,動用魔神的力量施展逆天陣法複生他。天譴,天下大亂,會死很多人,那又如何?我沈硯要的人,就是死了也要給我活過來!”

說話間他的眼瞳中搖曳着一個熟悉的影子,眼神脈脈,有萬千缱绻,這句話輕輕地從他口中飄了出來:“可惜我現在才明白,原來我真的做不到,可惜我回來得太晚了,可惜你聽不見了,書墨。我不愛劍,以後的時間換我來……愛你。”

愛你,每個字都很簡單,嘴唇相碰的兩個音節,徐墨聽後卻要用盡全力才能忍住靈魂中另一個人即将決堤的淚水。他等了那麽久終于等到這句話,他早把靈魂都獻給這個人了。

徐墨閉上眼睛忍住即将傾塌的情緒,再睜開,決意不會像過去那樣流露心裏的脆弱,對上沈硯秋水般的眼睛,剛才的沖動在無形中散去。

不能想,不能看,不能說。

他确信自己是愛沈硯的,但留在前世的烙印像詛咒一樣讓他沒有辦法再鼓起勇氣再面對,只是一步步逃避着,他裝作茫然地問道:“你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沈硯自嘲地笑笑,忽然道:“徐墨,做我的愛人吧。”

徐墨這次徹底愣住,如果剛才的話還能看做他借着自己的臉對着書墨說的,這句話他卻怎麽也無法逃避了,他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沒等他說,就聽沈硯無賴般地接着道:“反正太乙仙盟你是回不去了,你身上有我的咒印,就算我放你走你也有許多人要殺你,沒辦法徐墨,你只能跟着我了。”

他這理所當然的态度讓徐墨無語凝噎,“我被全天下追殺是因為誰?”

沈硯冷哼道:“怪你自己,如果不是你我早把太乙仙盟打散了,你現在已經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了。”

見他淪落得這麽慘還不改傲氣,徐墨忍不住就想跟他吵:“如果你真有這本事怎麽會輸給淩茗?你的眼神不對,你是不是又想着對付太乙仙盟的事?”

沈硯一時無法回答,眼中仍是不屑,過了一會才看向他道:“我知道你擔心什麽,我不願再打太乙仙盟了,因為你讓我看到了人類強大的一面。”

他說這話的時候眸子裏滿是認真,徐墨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卻見他彎起唇角莞爾一笑。

“我怎麽會輸給淩茗?我只是輸給了你,徐墨。”

他原本容貌清麗,卻因總是陰着臉,讓人一眼便心底發寒。這一笑笑意清淺,如凜冽寒風中傲然綻放的梅,讓他看起來沒那麽冷冰冰了。對上這張貌美的臉徐墨怎能自控?更何況……在不知道的空間,他還愛了他那麽久。

徐墨在這一笑中神魂颠倒,懵懵怔怔地不知所以,見沈硯慢慢靠近他,心髒越發不受控制地在胸腔狂跳,那張臉貌美逼人,他卻緊張地閉上了眼睛,腦中一片空白。

過了很久才回過神來,沈硯早已離開了小院。

他顫悠悠地用手捂住還在發燙臉,一面回味剛才那句話和他看自己的眼神,一面為自己剛才的失控感到深深的羞愧。

我只是輸給了你,徐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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