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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四幕:你掌心的劫(二)

第四幕:你掌心的劫(二)

再行一日便到了雲中書院的山腳。

徐墨擡頭看這座山崖,從遠處望去像天公揮出的斧頭,将山崖整齊地劈成兩,一半連着山脈,另一半卻聳入雲霄,順着山勢向上望去,整座山都傲立雲霄。

這裏被設置了大型陣法,禦劍和飛行的法術在這裏統統無效,而連通兩岸的是一根圓柱獨木。來自西北的山風一吹,圓木便晃悠悠地顫動,吱嘎作響。

獨木下,是萬丈深淵。

秦仙揮手召來一小片雲,那雲由獨木橋上空緩緩飄過,一只穿行而過的雀鳥落在了上面稍作休息,然而行到一半雲卻陡然散得無影無蹤,那肥鳥措不及防地跌了下去,發出驚慌的鳴叫,撲騰着翅膀,抖落的雀翎被風吹到他們腳下。

這便是雲中書院的規矩,想來這裏必須過橋,過不去這座橋哪怕是王公貴族也不招待。

對仙門衆人來說,走過這座獨木橋并不算難。徐墨有些發憷,便讓他們先過,等沈硯上去的時候,他壯着膽向崖下看去卻一眼望不到底。再看這根獨木足有二十丈長,人走在上面,那根圓木便晃動着,光看一眼就讓人手心冒汗心驚膽戰了,沈硯站在上面卻如履平地。

他行至一半,徐墨見那獨木劇烈地抖了抖,一道身影穩穩地落在沈硯面前。峽谷中陡然刮起猛烈的山風,圓木晃得更厲害了,氣氛變得越發危險。從身材上能看出來,是個身材瘦削的女人,她倒提長劍,目光清冷。

“沈硯?”

徐墨心裏一驚,遠遠地望着,看那女子的眉眼總覺得有些熟悉,卻總想不起她是誰。

沈硯也在回憶,他們都遺忘了太多,微微遲疑道:“你是誰?”

說話間對方的劍鋒就已經到了面前,他擡劍架住,但那劍氣卻震得他後滑一步,那女人在這瞬間逼近他。沈硯足尖一點翻到他對面,還沒落穩下一劍就刺向下盤,對方劍勢如疾風驟雨,攜着冰冷的殺意,每劍卻又精準地攻他要害。

狹窄的獨木限制了進攻,限制了躲避的空間,也限制了兩岸的人上前幫忙。腳下的圓木太滑,稍稍一動就晃動得厲害,更何況他們大動作的打鬥,沈替只能焦急地看着,不敢輕易向前,怕他從橋上掉下去。

她的劍舞讓人眼花缭亂,沈硯只覺滿目煙雲,幹脆閉上眼睛,全憑本能抵擋,竟也跟上了這速度。在打鬥中圓木已經不知不覺向西邊滾了幾寸,徐墨大氣都不敢喘,怕驚着他。

他看沈硯的劍沒什麽變化,但妖力卻和初見時候相比卻大打折扣,剛見面的時候他的确強得不像個凡人,現在想想才明白原來那時便是沈硯說的解開了魔神的封印,随時會被後卿侵蝕的狀态,後來他們誤打誤撞在無心谷用沖虛降魔陣将後卿再度封印,沈硯便恢複了常人的樣子。

他思索間兩劍相交不知過了多少招,那女子虛晃一劍,刺向沈硯的手腕。只聽一聲悶哼,血噴濺而出,劍從沈硯手中脫出掉入深淵。

“沈硯!”

聽到徐墨的叫聲,那女子卻不顧沈硯猛地看向他,眼中似疑似驚。情形瞬息萬變,僅分神的片刻,沈硯便忍着痛一掌将她拍下獨木橋,躍起以左手接住飛出的劍。女人回過神來,将劍鞘向下擲出,借着沖力一點,輕飄飄落回橋上。

她不再理會沈硯,而是死死地盯着徐墨,仿佛這場激戰,這場生與死都不再重要。她眼波顫動,握劍的手不住地發抖:“是你,你還活着……”

見識了她的劍有多厲害,徐墨警惕地退了一步,捏緊了收在袖底的筆,随時準備動手。

沈硯在她的身後大聲叫道:“不許碰他!”

見她要靠近徐墨,情急之下,只聽咔的一聲,踩在腳下的橫木竟被沈硯從中間斬斷,竟是玉石俱焚與她一同墜下。

不過是眨眼間,他們還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千言萬語在這瞬間被望入一雙秋水,他眼裏的恐懼和擔憂是騙不了人的。老舊的獨木轟然斷裂,女子腳下落空,這樣的距離任誰也無力回天,與他一同墜入無底深淵,連回音都聽不到。

徐墨後知後覺地趴到崖邊,只能看到蒼茫雲海。他大聲地喊他的名字,那聲音一半被風吹走,另一半斷斷續續地傳了回來,響在耳畔的聲音帶着茫然無措的哭腔。他看了眼崖對面的人,這才想起自己該做什麽,頭也不回地朝山下跑去了。

崖對面。

沈替自看到他墜崖時便入了魔怔般抱住肩膀渾身發抖,牙齒顫得咯咯作響,好像又變成過去奪命崖上的自己,只能眼看着他墜崖,茕茕無助。

替我活着。

這四個字像刻在靈魂的詛咒将他這一生都湮沒,替他成為雷澤族的首領,替他保護萬妖國,替他活着,把自己活成另一個沈硯。

魏示站在他身後默默看着沒有發聲,他忽得轉對上秦仙的眼睛,後者笑着搖搖折扇,嘆道:“這山崖這麽高,恐怕兇多吉少了,唉。”

沈替猛然擡頭,眼中放出懾人的光,咬着牙恨恨道:“他要是出了事我要你們所有人陪葬!”

秦仙涼涼道:“又不是我害得,你沖我生氣做什麽?咦,有人來了。”

他眺望對岸,崖邊來了一行五六人,見到空空如也的崖岸先是議論紛紛該如是好。其中一人先感嘆道:“好大的陣勢,不知這書院到底有何秘籍法寶?”

有人提醒道:“百川陸,我聽說下任的仙尊會出自雲中書院,這橋也是考驗之一。你過不去,你父親怕是要打死你的。”

衆人一籌莫展。百川陸笑着搖搖頭,走到崖邊俯瞰,似乎有了主意。他将視線一偏,看向站在最後那人笑道:“宋淩兄,聽聞你法術高強,這兩座懸崖間被下了禁止飛行的法術,一旦掉下去便是粉身碎骨,你可有法破解?”

一行人中哪個不是衣着華貴,氣質清雅的白淨公子,而偏這宋淩衣服邋裏邋遢地胡亂一套,看着痞氣十足,在人群中雞立鶴群。他剛才也在斂眸沉思,直到被叫到才笑嘻嘻地攬着百川陸肩膀,翹起一邊嘴角小道:“這兩座山崖距離不過二十丈,就讓攬月百川的大公子束手無策了嗎?辦法我倒是有,嘿嘿,你求求我,我就告訴你。”

百川陸皺了皺俊秀的眉:“宋淩,你……”

“哈哈,開個玩笑,別當真。”

宋淩走到崖邊,蹲下`身子用手指在沙地上一筆一劃地描繪符紋。百川陸神情凝重地看着那些他從未見過的符號,而随着他寫下的字,地上的符紋竟變了方向,再仔細一看,那些符號影影綽綽地在空中顯現出來。最後的一劃,宋淩刺破了手指,一滴血從傷口飛入字跡之中。咒法發出燦然金光,兩束綠芽破土鑽出,朝向對岸交錯生長,不過片刻,藤蔓便長至合抱粗,比起圓木架起的橋更加穩固。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的法術,全場鴉雀無聲,終于有人結結巴巴地問:“宋,宋淩……你,你用的是邪術吧?”

宋淩仍舊笑嘻嘻的,指着那人振振有詞道:“道家法門千千萬萬,什麽是正,什麽又是邪呢?你若是不願相信,不如另想辦法?”

衆人暫無他法,又不願放棄過橋,只能接受了這個道理點頭稱是。百川陸走在最後,若有所思地盯着這藤蔓構成的橋,待只剩他們兩人時,他表情一變,将宋淩從橋上拉了下來。宋淩正要問他做什麽,就見那橋因時間太久開始焦黃枯萎,風一吹便化作粉塵,若是剛才有人站在上面,恐怕要摔得粉身碎骨了。

宋淩抓了抓頭發,小聲嘟囔道:“書上說得果然沒錯,還是該用眉心血,可是我又不想破壞我英俊潇灑的臉,唉,這可怎麽辦?”他正抱怨着,就見百川陸對他抱拳施禮,清秀俊郎的臉上笑吟吟地說道:“宋淩兄,如今只有你我二人了……”

“什麽只有你我二人?!上有天下有地你可別亂說!”宋淩擋住胸口,誇張地後退跟他保持距離,“你想做什麽?我喊非禮了啊!”

百川陸修養好,不跟他生氣,只耐心地用手中折扇對着剛才他站過的地方輕點,解釋道:“既然是人設的陣法,自然就有破解之法。我剛才觀察這個位置陰陽之氣剛好平衡,倘若沒了橋,或可試着從這處通過。”

宋淩狐疑地朝他指的方向看去,懷疑他是不是瘋了想迫害同門。他瞎猜着,百川陸就已搭在他手腕重重一拉,兩人在蒼茫中踏了出去。宋淩心裏一驚,閉上眼大叫小白臉瘋了要殺他,走了好幾步才确定雖然腳下是萬丈深淵,但每一步卻是實實在在的,他剛松了一口氣就見百川陸在這時猛地收了腳步不再向前走了,低聲問他,“宋淩兄,你剛才用的不像是觀星派的法術吧,是誰教你的?”

宋淩畢竟年輕,又受了驚吓,與他對視的瞬間竟沒掩住嚴重的慌亂,但他很快便恢複了滿不在乎的模樣,理直氣壯道:“沒人教我,是我自創的!”

百川陸似乎想問什麽,卻又搖了搖頭沒再追問。兩人安然到達對面,提前過來的學生都關切地圍上來,見他沒事才又笑他法術神通廣大,可惜中途失靈,宋淩笑嘻嘻地跟他們嬉笑打鬧。

百川陸徑直向旁邊的秦仙走去,手舉過頭頂施了一禮,起身道:“晚輩百川陸,剛才中途多謝前輩提醒。”

秦仙虛扶他一把,溫聲道:“原來是攬月百川的公子,真是英雄出少年。你我有緣,這個送你,将來可以帶着它來找我。”

他說話的時候沈替便已急着離開,秦仙說完便也告辭,帶着青青禦劍上山找玲珑心議事了。青青頭次乘劍,她緊張地抓住秦仙的衣袖怕摔下去。在劍上,只聽到刺耳的風聲,風夾着雪花刮在臉上,頭發也被吹得亂飛。她将身子縮在秦仙身後,竟覺得有幾分溫暖。為了緩解緊張,她小聲地問:“道長,你為何給他清宵仙門的信物?”

秦仙舉目眺望着遠處的群山連成的浩瀚山脈,凝重道:“攬月百川與碧海間關系親密,掌門更是将侄女嫁與海青松。若是有人要對付碧海間,攬月百川首當其沖。此子前途無量,斷送在這裏實在可惜。”

青青沒太聽懂他話中的深意,過了許久,到了山頂時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有人要對付碧海間?太乙仙盟又要打仗了?

與此同時,百川陸将手中的玉佩翻了過來,看到清宵仙門四字時心神一震,只知道清宵仙門和碧海間交惡,自然也和攬月百川不合,他沒來得及思考其中緣由就有個聲音冷不丁地從身後響起。

“這是什麽啊?”

百川陸連忙翻手将那東西收進袖裏,裝作若無其事,宋淩探過頭去,按耐不住好奇心,問:“是剛才那道長給你的?”

百川陸不願讓他看到,便對他溫聲笑道:“想看就來交換,告訴我教你法術是誰。”

“不看就不看!”

宋淩嘁了一聲,過一會又忍不住神秘兮兮地湊過去,對着他得意地炫耀,“雖然我沒見過我師父,但他一定是很厲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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