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四幕:你掌心的劫(六)
第四幕:你掌心的劫(六)
宋淩今天又睡過頭了,他匆匆趕到課堂的時候已經錯過了早課,同窗們在專注地讨論什麽,他便趁機悄悄地溜到自己座位,安心舒了一口氣,就聽身後傳來帶着笑意的聲音:“宋淩兄,你又遲到了。”
他猛地轉過頭去怒目而視,“百川陸,你不好好念書老盯着我做什麽?”
“不是我想盯着你,而是你就坐在我前面,想看不到都難。”百川陸說着,忽然笑道,“我記得昨天好像有人跟先生保證再遲到就打掃廁所?”
“哎呀你快看這麽熱鬧,大家在讨論什麽呢?”
百川陸知道他在轉移話題,卻還是笑着聽宋淩接着說道:“他們好像在談論最近瘋傳的流言,傳聞有把劍藏在我們書院,這把劍的出世會給天下帶來戰亂,而百年前就是因為它魔頭才降臨人間,這把劍叫流雲劍……”
流雲劍?百川陸慣來溫和的眼神變了,正要再問時先生到了。
今天講的是星辰,十四課主星有:七殺、破軍、廉貞、貪狼、紫微、天府、武曲、天相、太陽、巨門、天機、太陰、天梁、天同。占星術認為每個人受星辰影響,出生的位置時間都決定了這一生的命數,
占星術在仙門有許多流派,其中比較出名的有:景鸾派,天機派,紫雲派,還有觀星派……對了,書院剛好有位觀星派弟子。
宋淩興致缺缺,課後許多人圍上來問東問西,還問他關于流雲劍有什麽看法。宋淩覺得腦子裏有一萬只鳥在叫,煩不勝煩,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不屑道:“星命有什麽意思?我要學的是最厲害的法術!”
他性子随和,和大家都處得好,便有人開玩笑說他厲害的法術失靈,輸給攬月百川少主那件事。宋淩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經不起激,他猛地将視線移向某個白衣公子,挑釁道:“百川陸!你敢不敢和我打個賭?若我贏了,以後你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百川陸折扇在掌心一擊,站起身來笑道:“随時奉陪!不過那件事可不是我提的。”
宋淩站起來來回走了幾步,擡起下巴,翹起一邊嘴角痞笑,活像個小流氓,“聽說雲中書院最近來了五個神秘的人,我們就比誰能猜中的他們的身份吧?”
大家紛紛說好。
第一個人:純白道袍,玉骨折扇,風流加身,身邊跟着個穿着綠衣的姑娘。
沒等宋淩說話,百川陸就說了:“清宵仙門掌門,秦仙。”
第二個人:身材挺拔,容貌清秀,透出殺伐之氣,旁邊站着的是個穿銀甲的骁勇将軍。
這次宋淩搶先道:“他練的是陰氣,應當是妖怪。此人器宇不凡,身後那個銀甲将軍一看便是魏示,我看他多半是雷澤族首領,沈替。”
百川陸笑道:“我也是這麽想的。”
第三第四個他們也都一一認出,一個觀塵山少主人,一個禍世魔頭。
二比二平了,只能看誰先猜到最後一人身份了,可這第五個人他們誰也心裏沒數。怎麽說呢,這個人長發束起,每日在書屋裏呆着,什麽也不做,只是畫畫。畫了一張又一張,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麽。
一群人悄悄在房外偷看。
他不露出氣息,宋淩便猜不到他是人還是妖怪。屋裏光線晦暗,看不清那人容貌,百川陸便猜不到他的身份。局面僵持不下,宋淩靈機一動,端了盞茶佯裝成送茶的小仆,敲了敲門進屋了。
門被從外打開時光沿着縫隙射了進來,百川陸從外面悄悄觑到房中鋪滿了各式各樣的畫,望見那人生得蜂腰長臂,身穿寬袖黑袍,眼若流星,修挺的眉刻入鬓角,一派豐神俊朗。宋淩看他第一眼竟有些失神,接着故意摔了一下,把茶對着他潑了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衣袖翻動,握住他手腕擰至背後。另一手将茶杯接住,飄落而出的水整齊地落回杯中,一滴都沒有灑出,對他笑道:“這位小友,你的法術是誰教的?”
交手的瞬間宋淩已感知到他的氣,他忘了掙紮,呆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這個人。那人将茶盞推回桌上好整以暇地等他回答,似乎時間在這裏可以稍稍停息,不走得那麽急了。
宋淩乖乖地低下頭,小聲道:“三年前,觀星派得罪觀塵山,我被姨夫送到觀塵山,受人加害推進仙盟禁地。本以為必死無疑,卻無意間撿到了一本手記,書中記載了他的法術還有他的夢想,如果要問我的師父是誰,那就是寫那本書的人。我雖沒見過他,但心裏只認這一個師父。”
那人眉間淡然,毫不意外地了然一笑,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過去的名字已經不重要了,師父送了我一個淩字,以後我的名字就叫宋淩。”
那人認真地将他的名字念了一遍,對他凝重道,“宋淩,你記住,以後切不可任何人面前用你學來的法術,更不可說出你師父的名字。”
宋淩擡頭看向那人,眼裏閃着淚光,“我在禁地呆了兩年才回到觀星派,為了找尋師父,我間或知道了很多被掩埋的真相,他現在還好嗎?”
那人只是淡淡道:“他已經死了,你也該走了。”
宋淩死咬着嘴唇,那雙眼裏分明有千言萬語要說,想大哭一場,但他告訴自己他已經長大了,不能像小孩子一樣任性,于是逼迫着自己含淚點了點頭:“好,我走!走之前請受我一拜!”
說着要對他跪了下去,可那人卻拉住他将他扶起,不肯受他這一拜。那人不再回他的話,宋淩從他冷冰冰的側臉中找不到一絲關愛,只能如木樁般站着,沉默着,過了許久突然擡手抹去眼淚,轉身跑出這間房間。
他回過頭去還想再看一眼,卻見那人一揮衣袖,房中狂風大作,地上的畫卷滿天亂飛,門砰得阖上。
這房間被下了結界,他們說的話門外什麽也沒聽到,同窗見他出來都關心地圍上來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宋淩卻只是對着那扇門恍惚着。
百川陸站在一群人外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拾起門縫中露出的半張畫紙,他只看一眼臉色驟變。再看向宋淩,兩人視線驀然對上,殺氣和銳氣相交像兩股新生的飓風猛烈地撞擊。
宋淩收回了殺氣,輕描淡寫道:“我認輸,別再猜了。”
百川陸也轉瞬間将情緒收起,把那畫揉作一團對他溫聲笑道:“其實我也沒猜到,算作平手吧。”
宋淩沒搭理他,轉身便走。百川陸見他心情不佳便追上去似乎有話想說,宋淩本來心裏郁郁,被他纏着登時就煩了,揪住他拖到沒有人的角落裏按在牆上抵住。他個子比百川陸稍矮,但慣來半眯着慵懶的眼中放出殺意卻也盛氣淩人,惡狠狠地威脅道:“百川陸,別看你是攬月百川的少主,他的身份敢說出去我照樣殺你!”
他平時做什麽都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此時卻像頭受傷的小狼,又可憐又兇惡,渴望安撫卻又怕被傷害。百川陸隐約猜到小部分,點頭安慰道:“你放心,我絕不會亂說他的身份……宋淩,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他聲音很溫和,像一道清泉洗滌他血淋淋的傷口,宋淩在他的安撫下猶豫着松開了手。他看着百川陸,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嘴唇發抖,似乎很想傾訴,但眼珠提防地轉了轉還是什麽都沒說,轉身跑回房間撲在枕頭上放聲大哭。
“我找了這麽久,你卻不敢認我!明明有最厲害的法術,明明是個英雄,卻沒人記得你,你一定比我更痛苦吧?”
百川陸看着他離開的身影,腦中有飓風卷過殘雲,最後深深地定格在一雙眼睛中。
小時候的事情他記不太清了,但常常做夢,夢到一個春雨連綿的日子裏,那個總是給他懷抱的人匆匆出門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他記不得那個人的模樣,記不得他說話聲音,甚至記不得他的名字,可每次夢醒過來的時候總是悵然若失。
那時的自己一定還很小吧,不然記憶中的臉為何這麽模糊?
就在少年郁郁不樂時,徐墨心裏也同樣郁悶。
他把自己關在房裏九天了,想想畫一幅最美的畫送給沈硯,可他畫了不知道多少張,卻怎麽都不滿意,畫裏的沈硯也很美,卻少了些什麽,就在這個時候宋淩出現了。他忽然在想,自己最意氣風發的時候大概也是宋淩的年紀吧,那時他有個可以追逐的愛人,有熱血沸騰的夢想,以為自己能改變一切,結果是一敗塗地。
他第一次內戰中失去了最好的兄弟和夢想,他打算做個庸人的時候愛人離開了,最後連最寵愛的徒弟也背叛了自己,血淋淋的現實像在嘲諷自己有多失敗。
為什麽會落到這樣的下場?連自己徒弟都不敢認,怕淩茗會對付他,怕自己得罪的人會遷怒他,他其實最怕的是……怕他知道自己的師父其實沒他想的那麽厲害。
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壓在心頭,他在紙上肆意揮灑,眼前不斷閃過雲中書院剛剛建成時那段激昂的過往,所有的痛苦和不甘都化作筆下的淡彩積墨。
死了那麽多人,他能怎麽辦?
沈硯要走,他能怎麽辦?
淩茗要報仇,他能怎麽辦?
還要戰鬥嗎?
擋在他面前的除了淩茗,還有碧海間、帝國餘黨,甚至可能是他最好的兄弟。
不,不,不,他做不到。人是可以打敗的,但欲望不能,他戰勝不了欲望。
還能戰鬥嗎?
在這狂亂迷惘之中,他将痛苦繪入畫中,等自己清醒過來才看清,畫裏的沈硯是自己記憶中深藏模樣,那時鮮衣怒馬,美得神采飛揚。
他手一揮打開了門,讓刺眼的光掃蕩房中的每一處幽暗,他将這幅畫舉到面前細細凝視,現在的沈硯也很好,如一池清水,單純無暇,可少了過去的記憶,就不是完整的沈硯。
這麽想着他将風幹的畫卷收入袖中,離開了這間屋子。
作者有話要說:
注:景鸾代指中州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