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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幕:你掌心的劫(七)

第四幕:你掌心的劫(七)

徐墨剛出門就遇到魏示,喚了他一聲魏示裝沒聽見。

将軍向來這樣,他也沒在意,可一轉身突然有股涼飕飕的感覺刺在背上,他回過頭去看向魏示來的方向,長廊蔓延到盡頭的拐角似乎通往的……只有玲珑心的書房?他找玲珑心有什麽事?

是沈替讓他去的嗎?可沈替找玲珑心又有什麽事呢?

他想了一會想不到答案,便繼續找小花。那晚當大家想找小花的時候,才發現玄微領口那片花瓣不見了。她早不知道躲到了哪裏,興許是悄悄混進地上的落葉中,也可能是早在上山的時候就已經離開,因為擔心她玄微也有些心神不寧。

但是以徐墨對她的了解,輕易地就在附近抓住正在偷看玄微的小花。他覺得小花現在已經有點神經病了,明明互相擔心還藏着不肯出現,他便拎起小花去見玄微。小花死活不肯,逼急了竟哭了起來。

“我不去!不能再害了他了,如果不是因為我,他也不會死于天雷!玄微不能再動凡心了,你別逼我,我不要見他!”

徐墨怒道:“雷劫跟你有什麽關系?”

“那時硯硯剛走你什麽都不知道,他是為了保護我受了傷才避不過雷劫的!”小花跪下來捂住臉放聲大哭,眼淚斷了線般從她濃密的睫毛下滾落,巴掌大的臉上沾滿了淚水,“蘇罂擅長變化之術,變成人的模樣,連妖氣都能隐藏得無蹤無際。她挑撥仙盟的人抓走我,玄微為了救我才受了傷,那日正是渡劫之日。是我害他動了凡心,是我毀了他修行,我不能再害他了,嗚嗚嗚……”

她哭得悲戚又無助,一點都不像當年那個偷偷潛入觀塵山時天真無邪的小女孩。

他只知玄微轉世後不再是仙門大弟子,不再法力高超了,可卻不知道這麽多年來她背負着痛苦的回憶毅然前行依靠的又是什麽。

是愛欲還是癡念?

徐墨嘆氣,正要開口安慰,卻聽一道破風聲從身後響起,身後的樹叢中掠出幾道黑衣身影,沖在最前的一人手持彎刀向他劈來。他虛握的掌心中化出一柄□□,槍尖輕挑,那把刀飛了出去。

來的人太多,他的修為還不及當年的兩成,即使有小花施展法術幫他,還是有些吃力,不多久就有汗從額頭冒出,一個黑衣人揮刀對着他的手臂砍下,他卻無暇周全,因為面前還有兩人。

正這時,身後一道劍光閃過,那人胸口的血如暗箭般噴出,睜着眼直直地倒了下去,徐墨解決掉纏住自己那兩人,這才看清他身後站着一名蒙面少年,他的臉大半被白布覆蓋着。這個年紀的孩子他大概只認得宋淩,但這人的身材和氣息絕不是宋淩,他覺得自己是沒有見過這少年的,但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卻總有些似曾相識,仔細一想,原來是這雙眼像極了沈硯。

徐墨稍稍分神,又有人對着他揮刀。

那少年手裏的劍一動,沒看清他的動作,動手的人就已經倒下了,過了一會,溫熱的屍體脖頸上才現出一條極細的血痕。少年眨眼間連取七人性命,死亡的聲音窸窸窣窣地響起,這些人的血彙成一道溪流,順着泥地潺潺地流,來的殺手見他攻勢兇猛,只好暫時撤退。

徐墨這才得出空閑來想好好問問這孩子的底細,然而在殺手退去的時候那少年也消失得無影無蹤,趁這功夫小花也趁機溜了。徐墨想了許久才終于想到,那雙似曾相識的眼,莫非他是小麟兒?

自己離開的時候小麟兒還不到三四歲小童大小,不知道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沒有被欺負。如果當時沈硯沒有走,他們定會教他最好的法術和最好的劍法,好生疼愛他,護他長大,如果沈硯沒走該多好……等等,他突然想起剛才小花說的話。

“當時硯硯剛走你什麽都不知道!蘇罂擅長變化之術,變成人的模樣,連妖氣都能隐藏得無蹤無際。”

他想起沈硯走的前天,沈替又來觀塵山找四哥。

自己像往常一樣嘴上說着放心我不會在意,卻悄悄地偷跑去看,他躲在樹後,聽到沈替的聲音:“四哥,當年你說要還他人情不肯回來,我便替你擔起雷澤族的責任。如今萬妖國正在內戰,你還不肯回來,到底還當我是你弟弟嗎?還是你其實早就喜歡上那個小混蛋了?”

他心裏一喜,想聽沈硯的回答,卻聽沈硯淡淡道:“我欠了他太多人情,留下只是為了報恩罷了。他不過是個小孩,我怎麽可能喜歡他?”

他聽了,腦中嗡得一聲,眼淚措不及防地湧了出來。

沈硯接着道:“我何嘗不想離開這裏,去更遠的地方,我本就該是雷澤族的首領,可他一直纏着不讓我走……”

接下來話他已經不想再聽了,怕自己支離破碎的心再也承受不了。他轉身跑回房間,正好遇到淩茗,淩茗看到他眼睛紅通通的,關切地問他怎麽回事。他強裝成沒事的樣子,可關上門還是沒忍住哭起來,就像第一次告白被沈硯無情的拒絕,他機關算盡把沈硯留在身邊,已經那麽久了,可他們之間好像也從未變過。

“我不管你怎麽想,別讓我聽到。”

“他不過是個小孩,我怎麽可能喜歡他?”

每次都是這樣,為什麽過了這麽久,你還是不肯給我一個機會?我已經不是小孩了,我明明已經成長了這麽多,我可以保護你了,為什麽不肯給我一個機會?

他閉上眼睛,眼淚流得更兇。他哭了整晚,眼淚濕了枕頭,還要裝成沒事人的樣子怕被人看出。

第二天,沈硯果然來告訴他自己想走了。搬出的理由蹩腳得讓他覺得可笑,他已經不忍心看他編了。既然想走就讓他走吧,強留有什麽用?他本就該有更廣闊的天地,去挑戰更多的強者,去領悟更精妙的劍法。

他那麽愛沈硯,怎麽舍得妨礙他的路?

此後五年,再也沒有見過面。

他從沒認為自己的決定是錯的,然而現在聯想到當時沈替說的話:“你嫌他給你添麻煩,嫌他礙事,還抱怨說是因為他你才會失去你兄弟……要不是聽到你這麽說,他怎麽會走?”這才隐約發覺事情哪裏不對了,他把時間線梳理了一下,心裏卻突然産生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從沈硯離開開始,自己受打擊消沉許久,這段時間蘇罂趁機混入觀塵山挑撥靜微子,害死玄微,等他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

靜微子痛失愛徒,一病不起,臨終前把觀塵山交給他管理。

他不是個愛管事的性格,沒多久便閉關修煉,而觀塵山大權自然而然地落到淩茗手中。淩茗一面重建錦繡山莊,一面漸漸掌握太乙仙盟的權力。再三年,有了後來羽族的事。

這一連串的動作,怎麽看都不像是巧和。

他頓時覺得頭暈目眩,心道莫非這一切早在沈硯離開的時候就計劃好了?如果沈硯留在觀塵山,他絕對不會坐視不理,況且依靜微子對他的關照程度也會聽他的意見,玄微不會死,觀塵山大權不會旁落……只有趕走沈硯,後面的事才有可能發生。

待想明白時,他恨得渾身發抖,恨得想把蘇罂千刀萬剮。

然而眼下蘇罂不再面前,他只能冷靜下來,心想要找她算賬有的是時間,現在當務之急是沈硯的事。看了看天色,約定的時間到了,他想無論如何至少也要把這件事告訴沈硯,對他解釋當時自己不挽留他的原因,或許他根本不在乎,但這卻是他放不下的心結。

沈硯這天仍然是逼着玄微念經,但玄微的心藏得那麽深,別人勉強也沒有用。

天黑了,他捉了只兔子約沈硯吃烤兔子。

兩人并在坐在地上,徐墨将兔子去毛摘掉內髒,塗上一點香料便放到火上慢慢烤着。秋天正是動物皮肉肥美的季節,不一會兔肉就烤得滋滋冒油,油滴進火堆裏爆出濃郁的香氣,記不清是誰先開口的了。

“十天到了。”

篝火跳動着,燃燒的灰燼揚起,指向天穹,沈硯盯着被烤得漸漸酥脆的兔肉,突然問道:“如果你把我的魂魄還原到過去,我是不是也會忘記現在的事?”

徐墨點了點頭,他眼中映着彤紅的火苗。

沈硯不願相信,再次問道:“我會忘記你在生病的時候照顧我,會忘記你背着我上山,會忘記你坐在這裏烤兔子給我吃?”

話的尾音發顫。徐墨又是嗯的一聲,将頭埋進手臂裏不敢看他的眼睛,發出哽塞的顫音,“我尊重你的決定,硯硯。這個送給你,我畫了好久還是不滿意,可是沒有時間畫出更好的你了。其實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

他話沒說完,沈硯就粗暴地将他按住。徐墨感覺到柔軟溫熱的觸感覆在自己唇上,頓時腦中像一萬道禮花同時炸開,什麽也不知道了,等明白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正被他壓在覆滿落葉的地上狠狠地吻。

沈硯搶走他手裏的畫扔到一邊,擡起頭來,長發散亂,銀色的發絲吹在臉側,對着他惡狠狠道:“反正不管我做什麽都會忘記,那就多做一點吧!”

他說着堵住身下那人的嘴,不聽他回答,用牙咬破他的唇,發洩心裏的痛苦。徐墨緊緊抱住他,撬開他的唇不甘示弱地咬回去,口中嘗到腥甜和苦澀的味道,臉頰上沾着不知是誰的淚水,油脂被烤化發出的焦香充斥在彼此的呼吸間。

幹柴越燒越旺,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沈硯的手在地上摩挲着抓住他不知何時握住鎮魂槍的手,與他十指相扣,透過眼裏朦胧的水汽望着他,胡亂保證道:“徐墨,我不會忘記你!”

徐墨本就再忍耐,聽他這麽說終于再也忍不住,翻身将他壓下,低頭細碎地吻着他的眉心,臉頰,鼻尖,不停地重複:“我知道,我相信你!硯硯,我愛你,我最愛你了……”

他們滿地的枯枝中糾纏,緊擁,像是要把這刻拉長,銘記。

直到鎮魂槍發出的光将他吞沒,暖橘色的火光映着沈硯迷亂的眼睛,一瞬間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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