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幕:你掌心的劫(八)
第四幕:你掌心的劫(八)
徐墨被措不及防地一掌拍了出去,只見沈硯正陰沉地盯着他,眼裏銳光閃過,剛握緊劍還沒動手,有常年被打經驗的徐墨就條件反射地擋住臉。
然而這下卻沒有落在他的身上,他悄悄睜開眼睛去看,發現沈硯正低頭疑惑地盯着他,冷聲命令道:“把手放下,擡起頭來。”
徐墨只好将手挪開,與他驀然對視,這一眼便被驚豔到了。
火光照亮他烏黑瀑布般的長發,雙眼如秋水,如一貫的那樣強硬,可每對着自己時又多了些溫柔,波光流轉,盈盈地披在自己身上。
“書墨?”
他喚了一聲自己的名字,徐墨便覺得骨頭都要酥了。然而這異樣的柔情在看清他後轉瞬消失了,恢複了慣來冷冰冰的模樣,充滿了戒備,“不,你不是他。”
徐墨勉強張開口,不知如何對他解釋。
沈硯自己揉了揉額頭,回憶道:“我用逆天的法術複活他,法術快要完成的時候,淩茗打傷了我……對了,我的臉?”
他摸了摸自己光潔的臉,沒有想象中坑坑窪窪的疤痕,再看鎮魂槍便大概明白了。他透過徐墨,看着他靈魂中的另一個人,明明沒有說話,那眼神卻分明在訴說他有多麽哀恸和失望。他的視線如火龍吐信,灼燒着徐墨每寸皮膚,最後停在額頭上的咒印上,悵然一嘆。
“原來我還是失敗了。”
他痛苦,徐墨亦不好受。他努力地逼迫自己開口,每說一個字喉嚨都像被撕裂般幹澀發啞:“你之前魂魄受傷失憶,我用鎮魂槍給你複原,你忘了很多事。這裏是雲中書院,流雲劍在玄微身上,要他得道時才能取出。”
沈硯聽了他一番話,從惆悵中回過神來,淡淡道:“我一直在找流雲劍嗎?其實那把劍并不重要,我要找的應該是劍麟。”徐墨心裏咯噔一下,沈硯平靜地盯着他,“你還記得小麟兒在哪嗎?”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他沒臉告訴沈硯自己沒照顧好小麟兒,讓他變成了現在的樣子,于是又撒了謊:“我,我也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沈硯毫不懷疑。他皺了皺俊秀的眉,握緊了手裏的劍,自語道:“看來這件事只能找淩茗問清楚了。”
他說着就要走,徐墨忙拉住他道:“你先不要着急,你今天還沒吃過飯,先吃了東西明日再走吧。”
沈硯點了點頭,複又坐下。
那只兔肉被烤得焦了一半,徐墨把沒壞的一邊切好包起來遞給他。沈硯怔怔地接過,看着那烤得酥脆香嫩的兔肉又開始出神,不知想起了什麽,他不想說話徐墨便不打擾他。
沈硯想着想着嘆了一口氣,主動問道:“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徐墨心想,似乎過得挺好,能吃能喝能睡,就是有點孤單。但話到了嘴邊不知怎麽就轉了個彎,改為:“我拜師觀塵山,想問道成仙。但資質平平,只能做些雜役工作,沒有人教我法術,我常常幹活到深夜,吃不飽穿不暖,受人欺負。”
沈硯深信不疑,越聽眉頭蹙得越緊,聽他說完果然怒道:“這小兔崽敢這麽對你!我非教他做人!”
徐墨越說越覺得沒什麽不對的,于是裝作害怕的樣子,接着道:“後來遇到了你,你将我強行抓走,說我是你的奴隸,我一有不從你就會用鞭子打我,還會給我戴上鎖鏈綁起來,讓我給你暖床,所以我才……才那麽怕你。”
沈硯這次徹底愣住了。
徐墨偷看他的臉色,有點擔心會不會編的過了,卻聽沈硯疑惑道:“暖床?”
他這才想起沈硯不能人道的事,緊張地絞盡腦汁想法補救,就見沈硯已經把他的緊張理解成害怕,并艱難地幫他找到了理由,“我練的功法陰氣很重,夜裏常常很冷,的确需要人暖床,更何況……你還是我愛的人。”
他說着把包好的兔肉分給徐墨,看着他的眼神充滿憐惜。徐墨受寵若驚,心想等沈硯照顧他習慣了,不愁他不會重新愛上自己,越發堅定走裝可憐這條路的想法。
他們将兔肉分吃完畢,雖都沒有吃飽,但莫名得有些溫馨。回房的路上他還想着晚上怎麽不被沈硯從房裏趕出去,就剛好撞見樹林空曠的一片地上站着兩個熟悉的人影,正是小花和玄微。
沈硯很久沒見到他們,正要打招呼就被徐墨捂住嘴抱着腰拖了回來。這才發現兩人只是靜靜地看着對方,氣氛微妙。
“道長,百年前我被九尾狐追殺的時候你救過我一命。那時的你道骨仙風,冰壺秋月,背後像有萬丈霞光,我在那個時候就愛上你了。”
小花的手擡起來放在胸前,緩緩地解開了第一顆衣扣,那嬌白纖長的手指慢慢向下,按在第二顆扣子上……
徐墨目瞪口呆差點吐血,玄微神色仍舊平靜,低頭淡然道:“無量天尊,人這一生從虛無中來,前塵種種皆是南柯一夢,請施主看開。”
小花面色沉靜,擡起眼眸平靜道:“只羨鴛鴦不羨仙,我等了你這麽久,不想你忘了我。”最外層的裙裾順着她的肩膀滑落在地,她将藕節般細嫩的手臂勾在玄微肩上。玄微垂下眼睛搖了搖頭,似乎在嘆氣。
徐墨還在發呆就被沈硯捂住眼睛拉了回去,掰着他的頭不讓他扭頭。兩人呆呆地看着對方的眼睛,耳邊窸窣傳來衣服被解開的聲音,不敢出聲。
徐墨越聽越覺得哪裏不對勁,忽然腦中靈光一閃猜到了什麽,顧不上沈硯從樹叢中鑽了出來,幾乎同時一陣香風襲來,風中化出的影子将纏上玄微的女孩撲倒在地,在衆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便一巴掌刮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紅得滴血,大叫道:“我打死你這賤人!”
看清她臉的一瞬間在場的人都怔住了,玄微也不由地倒退一步。
同時候竟有兩個小花。
連神态語氣氣息都別無二致,徐墨知道一定又是蘇罂變的,這才明白蘇罂是想讓他耽于□□,毀他修行。只是沒想到她變化之術如此高,肉眼完全無法區分。
人修仙是與天争壽,必然會有一劫的,若是殺孽太重可能會是雷劫,是天降罪罰,玄微前世遇的便是雷劫。但對大多普通人來說則是心劫,心劫是人心陷入迷惘,倘若能發覺并恢複清明便是渡過這劫,所以心劫往往一念之間。
這次蘇罂不但要毀他的身體,更是要毀掉他一顆道心,讓他萬劫不複,可見用心更加險惡。
小花自然也明白她的目的,她披頭散發地将蘇罂按在地上,一邊哭一邊狠狠地扇她,指甲把她的臉都打得開花,“你這個賤人!害他一次還不夠,他都這樣了你還要來壞他修行!我打死你!”
蘇罂一時不察被她撲倒,挨了好幾下,馬上拇指猛頂她的喉嚨躍身而起,手指撚過紅唇化作原本模樣,金色眼瞳煜煜發亮,無限嬌柔地笑道:“你嫌棄他不是仙門大弟子躲着他,我變成你與他歡好,怎麽是害他了?”
她的話讓小花的眼神變得茫茫然,空洞地望着玄微喏喏地不知如何作答。
“我……”
徐墨喝道:“不要聽她說話!狐貍聲音裏有攝心術!”
若不是他們不留神中了她的攝心術,單憑蘇罂巧言欺騙他又怎會中計?如此想來他那日異常的悲傷和絕望也有可能是受了攝心術影響。
兩人失神間,蘇罂驟然出手鉗住玄微喉嚨,笑得花枝亂顫,看着他的眼裏放出愉悅的光,“這次怎麽不上當了,小朋友?”
“住口!”
被這麽挑釁,徐墨簡直要氣炸了,要不是看她正挾持着玄微定會不顧一切地上前殺她。蘇罂正要挾着玄微喝令他們退下,忽覺後背生出一股涼氣,一道人影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劍尖透出的寒意緊貼着後心,沈硯面色冷峻,沉聲問道:“你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
自他出現,蘇罂妖冶的杏目中才頭次現出了驚瑟。
夜裏的冷風一吹,她褐色的長發像被冷汗打濕,終于打着顫出聲威脅道:“沈,沈硯……你敢殺我,他也會死……”
沈硯似乎猶豫地皺了皺眉,抵在後心的劍轉瞬間換了位置,剛好貼在她的後頸,冰冷的殺意從尾椎直竄上腦仁,耳邊是沈硯平靜的聲音。
“盡管試試,看你的手快還是我的劍快。”
蘇罂驚惶間反而冷靜了下來,她動了動紅唇,吐字時又刻意帶上了攝心術,“你想知道麽?其實沒多大點的事,就是當年你看到的畫面其實是我和他的小徒弟扮的,只為将你趕出觀塵山。你不知道那天他哭得有多傷心,有多舍不得你。”
沈硯眼睛驚愕地睜大。那日的事化作一副副畫在腦中回放,書墨的每個眼神,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意識到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的手劇烈地抖了起來,劍落在地上。
悔恨随着血液沸騰起來,達到從未有過的頂峰,讓他恨不得回到過去掐死自己。
就在他分神的時候!蘇罂身影化作一屢青煙闖入玄微體內。沈硯眼睛血紅,目眦欲裂,早已理智全無,拿起劍就要對玄微動手。可要刺出時劍刃卻被一只手握住了,血順着指縫滲出,他被熟悉的氣息包圍着,徐墨抱住他在耳旁不停地安慰道:“沒事了,已經過去了,我們都在就好,沒事了……”
唯有這個人才能安慰他,除此之外誰都不可以。這溫暖的聲音讓他漸漸清醒了過來,眼睛也恢複了明亮。
徐墨輕撫着他的手背,見他冷靜下來才松開手裏的劍刃。他的掌心已經血淋淋的,但卻不顧上包紮,在已經失去意識的的玄微肩上一拍,道:“你的心劫到了。蘇罂潛入你心裏要放出邪念,我會引意念進去殺死她。但能不能過這一劫還是看你自己,不要被她迷惑了。”
玄微昏迷中沒有回應,他便順手把一旁哭得臉都花了的女孩推入玄微懷中,對沈硯叮囑道:“我去殺蘇罂,你看好我們的身體,如果他身體被毀我也會死。”
說原地盤膝坐下阖上雙眼,正要引意念入玄微身體,沈硯就拉住他急切地追問:“如果你在他身體裏出事了呢?”
徐墨低聲含糊道:“那就回不來了。”
沈硯身子一僵,還要再說他就垂下頭意識離開了身體,小花叫道:“我跟你一起!”
沈硯看着原地安靜着的三個空殼,這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不是說什麽都不記得了嗎?
怎麽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
沈硯:怎麽肥四?還有這種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