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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幕:你掌心的劫(九)

第四幕:你掌心的劫(九)

雲中書院的上空夜色清朗,皓月千裏。

最高處的屋頂上卻立着兩個身影,靜靜地看着遠處。

其中一人身材凹凸有致,聽聲音當是個貌美的女子,她說:“百年前,仙門中五個實力最強門派分別是清宵仙門,逍遙派,錦繡山莊,觀塵山,碧海間。清宵仙門幾乎滅門,逍遙派在我走後便沒落了,觀塵山不問世事。只剩碧海間與錦繡山莊實力相當,而在那時候卻不知有誰向帝國告了密,錦繡山莊被屠,只剩下碧海間一枝獨秀。淩茗當年義正言辭地說不會和我們合作,可為了重建錦繡山莊,還是答應了蘇罂,仙盟開始欣欣向榮。但是如果他知道了當時是誰告的密,整個太乙仙盟會不會重新陷入內戰之中?”

另一人是個身材颀秀的青年,腰別玉簫,面容銀月襯映下顯得蒼白凝重:“你真的想複活他嗎?仙盟如何那不重要,只要有他在,哪怕千軍萬馬都不足為懼。之前派去殺徐墨的人都铩羽而歸,有很多人暗中保護他,接下來該怎麽辦?”

薛栖道:“百年來我費勁心機,無非就是想複活主上罷了。”說着拉滿了手中彎弓,弓弦上現出一條若隐若現的藍色幽光,瞄準了遠處的沈硯,“不是有傳言說流雲劍出世将天下大亂嗎?”

碎魂箭指向的方向變了,指向徐墨的胸口,豔紅的唇角綻起一抹快意的笑容,“那就讓流雲劍把戰火帶來人間吧。”

手指一松,碎魂箭嗖得飛了出去。

********

徐墨的意識闖入玄微心裏才明白為什麽靜微子要把流雲劍藏在這了,人的心可以小到錐尖般大小,也可以無窮無盡。這片浩瀚的意識之海可謂碧波萬裏,無窮無際,這便是玄微的意識了。

他也是意識,意識不會真正受傷,只會消耗一些心神。但倘若意識死亡,他的身體同樣也将成為一具空殼。

他舉目遠望,意識海太大,一時也不知道蘇罂去了哪裏,小花拉了拉他衣袖,指着海面蔚藍的波濤喊道:“快看那裏!”

幾縷污黑從海面上漂浮而來,污漬如墨汁迅速蔓延四散将海水染黑,惡念逐漸侵蝕意識之海。兩人互視一眼,默契地朝着惡念源頭的方向飛去。

天海相接的地方漸漸露出縫隙,一座聳入雲端的高峰映入眼中,峰頂積雪皚皚,而惡念正是從此處來的,不出意外地找到了蘇罂,蘇罂見有人來展身逃了出去。

他們便在峰頂的冰池畔落下,池水冒着騰騰白霧,澈然見底,一枝烏黑的荷尖從漂浮在水面上冰與蓮葉中鑽了出來,惡念源源不斷地從它身上流出,想來這便是蘇罂在玄微心裏種下的邪念了。

徐墨見蘇罂快要逃遠,便對小花道:“你把這黑蓮毀掉,我去抓蘇罂!”說罷便追了過去。

小花點點頭,伸手想将這黑蓮連根拔走,卻怎麽也拔不動。她用匕首斬它的枝葉,可是無論是刀劈還是火燒它都刀槍不入。被心魔污染的水還在綿綿不絕地外流,她着急之下不慎被匕首的鋒面劃傷,血珠灑落進水中,奇跡般将那漆黑的污跡化開了。

掌心的傷痕傳上陣陣刺痛,她怔怔地看着那株黑蓮,忽然覺得周圍的寒氣從四面八方朝着自己撲來。

……

徐墨一直追到海上,卻見蘇罂停了下來,化作足有兩丈高的原型,金色的皮毛迎風抖動,利齒和爪牙森森白。它刀槍不入,徐墨幾次都沒能刺傷她。他們打鬥中,意識海上空烏雲密布,厚重的雲層中發出隆隆聲響,是打雷的先兆。

第一道驚雷當即劈了下來,白光中靜立着一位藍衣道人,在狂怒的風雨之中不動如山,仿佛這疾風驟雨與他毫不相幹。徐墨這才明白正是當日玄微遭受雷劫的回憶。

第二道天雷過後他已面色蒼白,踉跄了一下,幾乎無法站穩。這時一個女孩哭着撲上來抱住他,想和他一同化作灰燼,哭聲讓他恢複了神智,天邊滾滾雷聲漸漸逼近,玄微用盡全力最後一次緊緊抱住她。

然後将她狠狠地推了出去。

小花摔在地上,膝蓋被砂石滑擦破,血淋淋的。她剛擡起頭來,正好看到最後一道雷從玄微的頭頂擊下,電光在她盈着淚的眼眶中閃爍,她凝視着那道白光中映出的身影,仿佛這天地間只剩激白一色。多少年後,這畫面仍在噩夢中一次次回放。

她甚至忘了怎麽走路,拖着受傷的膝蓋爬到他的身邊,撲在早已停了心跳的身體泣不成聲。玄微喜歡她笑的模樣,她笑起來時梨渦炫起的光輝可以溫暖整個寒冬,但在生命的最終,他卻只能聽到她的哭聲:“對不起,是我害了你……道長,來世我一定渡你成仙!”

又回憶起那時的事了。

她站在蓮花池邊,不知道自己發呆的時候時間過了多久,可是從他死後,時間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六世漂泊,漫長的百年,玄微一次次輪回,她只能看着不能做出任何改變,人世的悲歡離合于她激不起半分漣漪,各中痛苦只有自己明白。

她望了望天邊驚雷滾滾,與那天那麽相像,百年前玄微救她,她礙他修行,種下這段糾葛百年的孽緣,如今終于是了結的時候了。

“還有一點時間,再讓我對你說幾句話吧。”

她望着那株黑蓮,緩緩道:“道長,她說的沒有錯。百年前我被九尾狐追殺的時候你救過我一命。那時的你道骨仙風,冰壺秋月,背後像有萬丈霞光,我在那個時候就愛上你了。你為了我歷雷劫,受輪回之苦,我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救你出苦海。”

“陪你渡過的每一世,我都更愛你。”

“今天看到這蓮花池我就猜到了,我種下的因只有我自己才能還。原來只有我消失才能換你長生。”

朦胧的視線中恍然間又現出了玄微淡漠清冷的面龐,她的聲音哽塞,渾然不覺淚水打濕了臉頰兩側,但她嘴角卻在笑着,不知這笑容是送給誰的。

“時候不多了,我希望道長不要難過,因為我……終于解脫了。”

……

礁石從海平面拔起,徐墨看到的回憶在風雨中黯淡了下來。他忽然想到既然回憶可以化作影像,看來這意識之海是由意識操控,那麽他是不是也可以變成自己想的樣子?

這麽想着,周圍海浪在視線中變矮變小,身體竟也拔高了兩丈,與狐貍一般高。他一挺槍對準它的胸腔紮了進去,血霧噴灑在意識海上,順着海水散成幾縷,又一副畫面漸漸展開,這次看到的當是蘇罂的回憶:

“滾開!”

這是淩茗的聲音,接着是蘇罂在低笑,“你不想趕走他嗎?他只會讓師父傷心,他走以後你師父會更開心,不是嗎?”

淩茗沉默了。

蘇罂催促道:“快點決定,你師父要來了。”

淩茗閉上眼睛,搖身化作沈硯的容貌,對着姍姍來遲的自己将這場戲拉開了序幕,他最熟悉沈硯,也最知道如何才能刺激師父……

鎮魂槍發出尖銳的長嘯,将幻影擊碎,徐墨的手還在發抖,他心胸劇痛,盯着蘇罂眼睛血紅,正要再補一刀,卻不知為何天地震動,意識世界發生劇變,晃得他站都無法站穩,蘇罂趁機逃走。

心在胸腔不安地跳着,隐隐有不詳的征兆,他看向天邊,只見意識海的潮褪去,高山拔起,頭頂風雨散盡。

日出東方,天地間布滿金光。

他知道玄微這一劫過了,卻怎麽也沒有找到小花。

與此同時外面的世界驟然卷起了秋風,風夾着淡淡的香氣,拂面不寒。風過處,攪起漫天的粉白桃瓣,沈硯擡起頭來自語道:“哪來的花瓣?”

就在這時,一道幽光朝着他們來了。

他想用劍擋下,這藍光卻穿過他的劍如無人般筆直地插向徐墨胸口,一劍落空,他已經來不及再阻止。

危急關頭徐墨醒了,手中□□一挑直直撞上那箭,碎魂箭被擊成無數碎片,落入草叢中黯淡消失。

接着玄微的眼珠在眼睑下動了動,也睜開了眼睛。

沈硯不明所以,問:“怎麽樣了?花花呢?”

說話間風更大了,輕粉桃瓣密布在風中,幾乎要觸到到眼睫。玄微只緊緊擁住懷中少女,默聲不答。小花的身體仍舊輕阖着雙目,唇畔梨渦泛着淺笑,握入手中的柔荑也很溫暖,看起來只是陷入一場美夢,随時都會醒來似的。

“花花呢?”

沈硯着急地還要追問,徐墨卻将手按在他肩上搖了搖頭。

沈硯還在疑惑,卻見小花的身體被風一吹,化作數不盡的花瓣混入風中飄向遠方。玄微懷裏空空蕩蕩,将手抱在胸前,垂下頭緊閉着雙眼悲恸卻清楚地念道:“無上太乙度厄天尊。”

下一刻,金光從他胸口湧出,沖向蒼穹,将整個雲中書院照得如同白晝,流轉的霞光中轉動着劍型的巨大剪影。

流雲劍出現了。

沈硯仍沒明白為何會這樣,還要再問,徐墨就打斷道:“別問了,你快去找放箭的人,應該跑不遠。”見他還想開口說話,就又催促道,“快去啊!”

沈硯眼睛短視,天色一暗根本看不清哪是哪,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被兇了,只好滿腹委屈地沿着大概方向去抓人了。剛才的異動驚擾了整個雲中書院,他剛走秦仙也到了,看到這情景馬上猜到發生了什麽,不約而同道:“道長請節哀。”

玄微攤開的掌心,低頭盯着手心握着的妃色桃瓣,輕聲道:“謝謝兩位師弟。”

這壓抑的氣氛太熟悉了,徐墨不由又想起青青死的時候,這麽想着便看向秦仙,恰好和他的眼睛對上。

這些天他們刻意回避,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但這次似乎很難逃避了。這時沈硯回來打破了尴尬的局面,和他回來的是玲珑心,沈硯冷冰冰道:“沒找到人,我到了樹林就遇到了玲珑心。”

玲珑心見到這般畫面,斂去慣來不羁的笑容,看着玄微道:“無上太乙渡厄天尊。玄微道長,貧道剛收到消息,觀塵山異變,許多弟子都随淩茗回了錦繡山莊。”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玄微慣來淡漠的眉間也泛起了愁緒,他将那枚花瓣收入袖中,直起身子雙手相抱,淡淡道:“無上太乙度厄天尊,多謝前輩,貧道這就回觀塵山。”

玲珑心又問了些事情,徐墨一直在沉默,她感覺到幾人之間詭異的氛圍,于是談完正事便找了個借口先走了。

她走後很久秦仙才問道:“你都想起來了。”

他平靜地看着徐墨,那雙眼如一灘死水般冷漠,這眼神突地刺進的他的心裏,比任何一次都來得要痛。

因為絕望?因為自己無能?他已經不知是因何而感到氣悶,那股情緒從剛才開始就積壓在胸口,再不宣洩出來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來。

于是他挑起唇角,露出一抹譏诮的冷笑,答道:“是啊,我全想起來了,包括你當年因為怕我權力大過你,把我從清宵仙門除名的事,怎麽,還來見我做什麽?”

【第四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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