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五幕:故事重疊悲傷的軌跡(一)
第五幕:故事重疊悲傷的軌跡(一)
一向愛睡懶覺的宋淩在半夜去了書院外的小樹林。
半夜子時正是陰陽兩股氣疾速變化之時,樹多的地方貼近自然,他練的法術看重對氣和自然的感知,在子時的樹林修練最好。
深秋的夜蕭索得很,他一面摩挲着手臂,一面摸黑往前走,時不時還會被地上的樹根絆一跤。找了好久才看到有稍寬敞的地方。宋淩打了個哈欠,拽了拽自己皺成一團的衣服,沒了樹影的遮擋,本來就邋遢的衣服早變得又皺又髒。
這時候,借着熹微的光隐約看到了一抹白衣身影。
竟然有人比他還刻苦?那他得看看到底是誰。
他貓着腰小心地靠近那人,連輕微的聲音都沒有發出。可越是靠近越是覺得那背影很眼熟,隐約間似乎還嗅到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他想到了一個人,這一分神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發出咔嚓一聲脆響,不等他祈禱這一聲沒有驚動那人,那人就已經回過頭來,那張俊秀的面孔驀然闖入了他的眼裏。
看清對方的瞬間,兩人雙雙呆住。
宋淩先反應過來,全然忘了自己正偷偷摸摸的,翹起一邊嘴角痞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百川陸,你說怎麽就這麽巧呢?”
百川陸被他氣笑了,卻仍溫聲道:“我可沒跟着你。我每日都會來這裏,而且到的比你早。”
“緊張什麽?我又沒說你跟着我。”
宋淩無所謂地聳聳肩,便要往更深處去打算避開他,百川陸卻叫住了他問道:“宋淩兄,你是觀星派的弟子,人的命數真的是由天定的嗎?”
宋淩對百川陸沒什麽好印象,只記得自己三番兩次地因他丢臉,更不願搭理他,便懶洋洋地答道:“人的性格受星辰影響,因此命運在出生那一刻就已決定。觀星派通過流傳千年的秘術,可以通過星辰知曉天命。”
百川陸緊接着問道:“那你為何不學觀星派的秘術?”
宋淩的哈欠打了一半,半眯着的眼睛倏然射出一線利光,似是被挑起不開心的事了。他猛地看向百川陸,翹着嘴角,半認真半開玩笑地道:“知曉天命又能如何?我宋淩要學的是最厲害的法術!”
他話剛說完,天邊就沖出一道金光将蒼穹點亮,整個樹林被照得如同白晝,想必四面八方的人也都能看到。那光柱中倒映着的森黑劍影,帶着毀滅的氣息出現在衆人的眼中。
強光照亮了兩人愕然的面孔,宋淩心裏又沉一分,心想不知師父在不在,他正要去看就被百川陸拉住。
攥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奇大,怎麽也掙不脫,眼見那光溢滿天際,想必已經驚動了許多人,宋淩終于慌不擇言地嚷着:“百川陸,你放開我!我要去找我師父!”
百川陸凝重道:“宋淩,你不能去。我知道你師父,你第一次用他的法術時我就知道了,他是當年和秦掌門一起建立雲中書院的那個人。當時雲中書院收了無數門人,仙盟其他門派容不下清宵仙門變得強勢,就有了第一次內戰,秦掌門的發妻在那個時候死了。那場內戰以秦掌門不顧你師父的反對,将書院和那批人交給仙盟處置平息。清宵仙門從此失勢,不得不依附聖朝的財力艱難生存,你師父則是留在了觀塵山。這件事再提會損壞仙盟的形象,你師父比你更清楚他的處境,你摻和進去,反而會拖累他。”
宋淩呆住,他在觀星派探得的消息還是很少,只打聽到師父因為一些事離開了清宵仙門,卻不知還有如此慘烈的內幕。
練就了玄奇法術,保護得了自己,再保護兩三個人,保護得了所有人嗎?
他凝視着空中的劍影,想起那天在漆黑的房間中遇到師父時他的眼神,終于明白他為什麽不想認自己了。
舊事被重新提起,那劍影下的氣氛雖說不上是劍拔弩張,卻也讓在場的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了。青青不知何時來的,見到這氣氛也生怕驚動了什麽,而且她隐約覺得,這件事似乎也和她有些關系。
兩人的眼神一個陰沉,一個噴火,似乎都憋了很多話要說,明明胸口劇烈地起伏着,卻就是沒有誰先出聲。
感覺他們不知還要僵持多久,沈硯悄悄地把流雲劍取了下來。飄搖在半空的金光也跟着一瞬間消失了,人的眼睛還無法适應驟然的黑暗,秦仙就在這個誰也看不清誰的時候開口了。
“我說要息戰,你堅持要打,整個清宵仙門一半的人都聽你的,你讓我如何留得下你?”
這件事徐墨至今想起仍然氣憤:“你知道這麽做會害死多少人嗎?清宵仙門的理想你都忘了嗎?!”
“理想?呵呵……”
秦仙竟低下頭笑了起來,仿佛他說了多可笑的話一般笑得肩膀都在發抖,忽又擡頭,指着他喝道:“為了理想,我老婆孩子都死了,清宵仙門要絕種了!你又能做什麽?你只會跟我談理想!你有沈硯,有你徒弟,可我呢?我還有什麽?這麽多年,我只有一個沒了你的清宵仙門!”
徐墨見他不知悔改,更是勃然道:“是你自己毀了清宵仙門!你記不記得青青走前說過……”
“別跟我提青青!”提到這個名字,秦仙頓時想被點着的爆竹,登時就雙眼通紅:“我當然知道她會說什麽!我只問你,如果當年留下的是沈硯,你會讓他受一點傷嗎?”
徐墨臉色驟然變得煞白,他僵在原地,如被一道雷劈中。
秦仙自知失言,卻沒再作解釋,而習慣性地離開,逃避這場兩敗俱傷的争論。他走的時候悄悄用手遮住眼睛,不知是不是在拭去眼角的淚。
青青猶豫了一下,追了上去。
沈硯悄悄去看徐墨,發現他肩膀聳動,低着頭拼命地抑制住情緒。
人走之後此地只剩他們兩人,暖金色的光早已不見,但黑暗并不能掩飾什麽,甚至會把他抽氣的聲音放大數倍。
沈硯盯着他看了半天,從一開始的悄悄打量變為光明正大地看,嘴唇動了動正要說些什麽,徐墨卻突然緊緊抱住他,将頭埋進他的肩窩。
他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氣,連沈硯都掙脫不開。他的心髒在胸口砰砰直跳,他的身體在輕輕發抖,不知是什麽打濕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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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靜涯子和秦簫是至交好友,書墨和秦仙自幼便是結義兄弟,雖然那時他們還都不懂結義是什麽意思,但情誼比血更濃。書墨一直覺得他們足夠默契,多年來從未有過矛盾,連争吵都很少。
可是直到整個清宵仙門都知道後,他才沈硯被委婉告知,秦仙去了聖朝似乎是要跟他兩不相見。
沒想到秦仙就那樣悄無聲息地走了。他追去想問清楚,可秦掌門不是說推脫有事就是說不在。他等了十幾天才将秦仙堵在門口,他忍着心裏的煎熬還懷着一線希望,問,我聽許多人說我已經不是清宵仙門的人了,是不是有什麽誤會?他說,到底發生了什麽?你有什麽為難的地方就告訴我吧。
然而秦仙看都不願看他,只淡淡地答道:“沒有誤會,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書墨一把揪起他的衣領,目眦欲裂。痛苦和憤怒在這瞬間到升了峰頂,他緊咬着牙顫抖地将手攥成拳,但最終還是強逼着自己放開了秦仙,顫聲問道:“為什麽?”
秦仙臉上自始至終都是平靜,似乎這一切都沒有驚起他任何情緒,滿不在乎道:“不為什麽。”
說罷轉身便走不再理他。
“秦仙!”書墨看着他決然的背影,瞪大了眼睛威脅道,“再走一步,你我便不再是兄弟了!”
他的身體在發顫,他的手在發顫,他的聲音也在發抖。他覺得自己的心正在油鍋上慢慢煎,他覺得自己已經在求他了,他覺得自己已經賭上了唯一的東西,他覺得自己就要一無所有了。
在他充滿希翼與近乎懇求的視線中秦仙停下了。
可是他沒有回頭,而是站在原地停了很久,對他輕聲道:“以後你我,再不是兄弟。”
說罷決然而去。
這句話輕飄飄的,不及一根羽毛重,卻輕易斬斷了他們十多年的感情。他們終究沒有吵起來,因為秦仙根本就懶得停下和他吵。
他決定的事就不會動搖,向來如此。不知道那話說完後他有沒有後悔過,但書墨聽過後本來就白淨的臉色更白了,漆黑明亮的眼中刷得掉下一行淚來,默默地看着那道漸漸離開的身影,忽又偏過頭悄悄抹去眼淚,不想讓在旁邊站了半天的人看到。
沈硯不知道在旁邊看了多久,見他們終于“談”完了,才疑惑地問他:“你為什麽哭?”
書墨別過頭不讓他看到自己,壓住哭腔平靜地道了句沒什麽,沈硯不解,又追問他為何傷心?書墨只得敷衍道:“我的錢都被他扣下了,能不傷心嗎?讓我一個人靜靜。”
沈硯莫名地看着他,若有所思。
後來他也不再自取其辱了,清宵仙門的東西他一樣沒留都讓給秦仙了。秦仙對外稱他是被逐出門派的,他懶得辯解。他留在觀塵山不見任何外人,如蠶繭将自己層層包裹沒入塵土,不知何時會破繭而出。
直到又一次論道大會上,他們再次見面,他當衆讓秦掌門下不來臺,秦仙也沒有說過他所練的功法有什麽問題。
或許他們的心裏都希望彼此能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