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五幕:故事重疊悲傷的軌跡(二)
第五幕:故事重疊悲傷的軌跡(二)
徐墨畢竟已經不是小孩了,剛才一時失控,意識到自己正在抱着沈硯,他才覺得麻煩更大,只能繼續僵硬地摟着沈硯。
眼下只有他們兩個人,秋夜的冷風不停地吹着,将他細軟的發絲拂在臉上,酥酥麻麻的觸感,萦繞在身周他的氣息,徐墨不由開始想入非非。他的心跳情不自禁地變快,這擂鼓般的聲音傳入耳中,不必懷疑懷裏的人是否也聽到了。
他用沉默來掩飾尴尬,不知過了多久,只知道胳膊都要酸了,沈硯突然冷聲問道:“你還要抱到什麽時候?”
這極度平靜的聲音将他從胡思亂想中拉回,害他不得不面對現在的處境。他還想賴着不放開,沈硯已經無情地把他推出去,抱胸冷冰冰地望着他。刀鋒般森冷銳利的視線下,徐墨将頭低得更低,怕被他看到臉上的尴尬。
“之前你都是在騙我?”
“我……”
但話到了嘴邊卻不知如何解釋,他怕沈硯生氣,怕沈硯打他,但沈硯只是冷哼一聲便轉身離開了。徐墨稍稍猶豫,還是跟了上去,追在他身後問:“這麽晚了你要去哪?”
“睡覺。”
原來只是睡覺,還以為要和誰拼命。徐墨于是繼續跟着他搭讪,直跟到最高層的臺階上還想靠近,卻有把劍鞘悄無聲息地頂在他胸口把他推了出去,沈硯雙眼在深夜裏發着灼灼的光,冷聲威脅道:“我突然覺得,你是想我打到你說。”
實話?徐墨緊張地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怕沈硯真的生氣不理他了,只好艱難地将自他失憶後的事簡略地重複了一遍,還有後來他們十天的約定。愛人一次次失憶,他要自己說出這些已經很難為情了,不想他說完後沈硯根本不信,瞪着他眼神更怒,“你又騙我!”
“我這次沒騙你!”
“你還不承認!”
沈硯擡起劍作勢要打他,眼角瞥見有人來了,忙收了手換作慣有的冷淡模樣,變臉速度之快讓徐墨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他對着沈替淡淡道:“五弟,這些年難為你了。”
沈替一聽他說話的語氣,冷淡中難掩關切,又看到他背上的流雲劍,眼睛便亮了,“哥,你終于想起來了,沒關系,只要有你在一切都會好起來。這把劍你打算怎麽辦?”
沈硯便将劍交給他,吩咐道:“融了吧,為了這把劍已經犧牲太多人了。你先回雷澤族……”他看了眼徐墨道,“等我問清楚一些事就去找你。”
徐墨很不是滋味地聽着沈硯關懷備至地問沈替一些情況,還囑咐他注意身體,把小弟感動得熱淚盈眶,說什麽是什麽,走之前還歡喜地拉着他的手笑眯眯道:“好,都聽你的,等你辦完事一起回家。”
徐墨忍無可忍地從後面拽了沈硯一把,此處又只剩他們兩人了。沈硯馬上換回冷冰冰的模樣,用劍鞘指着他冷聲威脅道:“再給你一次機會,劍麟呢?”
“我真的不知道!”
“你說不說?!”
沈硯本想動手嚴刑逼供,但對着這張臉又忍不住心軟了,便放下手拂袖而去,摔門把他關在門外不理他。徐墨百口莫辯,他試着敲了敲門屋裏也沒反應,只好作罷。
他猛地擡頭看到滿天星鬥,似子星辰非昨夜。
漫漫黑夜,秦仙坐在最高的屋頂上出神地望着漫天飛舞的流光,仿佛就要随着星辰穿梭到那段過往。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可以什麽也不用想,只是讓自己回到她還在的年頭。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窸窣。
是青青。
但又不是青青。
對了,這個女孩給他很讨厭的感覺,總是讓他想起青青已經死了。
她滿臉擔憂地問自己怎麽樣了,秦仙笑着搖了搖頭,過了很久她還在那裏,他便笑道:“青青姑娘,讓我一個人靜靜好嗎?我明天就會好了。”
他仍在笑,青青頭次覺得他的笑離自己很遠很遠,原來他只是把自己扮成別人看到的樣子,他現在只是裝不下去了,才想讓自己離開。可是青青覺得,無論是現在的他還是白天他,都是自己無法靠近的。她從屋頂下來的時候腦中還在想着那雙孤獨的眼睛,黑暗中冷不丁地聽到一聲:“青青姑娘。”
她吓了一跳,差點叫出聲來,這才在模糊的黑暗中辨識出坐在欄杆上的人影,結結巴巴道:“公子,這麽晚了您還不睡,不會是被魔尊大人趕出來了吧?”
徐墨嗤笑:“他倒是敢?我只是出來吹吹風,沒想到就遇上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青青的內心在狂喊:這麽冷還要吹風?你以為我傻嗎?!
她隐隐聽過一些關于秦仙過去的事情,然而各個版本都語焉不詳,終于逮到機會,便向他問當時的事。
徐墨聽了将目光放到不遠處的臺階上,幽幽一嘆。
那場內戰仙盟有人數上的壓制,秦仙只好臨時去聖朝求援,他盡量在成親的當天趕回來,怕誤了吉時。那時候沈硯神智總是不清醒,便讓他留在了觀塵山。
成親當天雲中書院到處張燈結彩,交戰多次的疲憊中終于透出一絲喜慶。他就是現在這樣坐在欄杆上思考人生,心裏想着捱過了這陣後清宵仙門會不會迎來一次新生?
青青有喜了,秦仙很快就要做父親了。
沈硯有時會沖他笑。
他教的法術淩茗都很用心地在學。
沈替似乎也不再對他有那麽深的敵意。
朝中那位好像沒那麽介懷了,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而災難往往就是在最疏于防備的時候,悄然降臨的。
他再厲害,保護得了自己,保護得了一兩個人,卻保護不了所有人。那夜遍地的屍骸,地上的血被雨水稀釋順着臺階潺潺彙成小溪,張貼着囍字的舊木門被抓出紅色抓痕,鮮血浸透的嫁衣……都刻在他的記憶中凝固不化,一次次地嘲諷他有多無能。
青青沒能等到見到秦仙最後一面。
等秦仙回來的時候她早已斷氣,屍體都涼透了,秦仙抱着妻子的屍身跪在雨裏,自己好像說了很多話,但似乎除了對不起就是對不起。秦仙失魂落魄的沒有聽到,他看了許久才看清是他,于是輕輕搖頭,自語着:“不是你的錯,你也不想的,不怪你,是我自己無能……”
仿若是瀕死之人竭力發出的聲音,雖努力,卻輕如鴻毛。他抱起青青,不顧那嫁衣的顏色染上雪白的衣襟,一步步帶她回了房間。
不多久,聖朝的援兵借到了,但秦仙卻說不願再打了。或許那個時候他就已經計劃好了一切,想到這裏徐墨嘆了一嘆,道:“那串珠子是你前世送他的定情信物,沒想到他一直留着。”
青青将手捂在胸口,垂眸低聲自語道:“聽了他們過去的事,我覺得我和他更遠了。”
徐墨見她半是惆悵,半是茫然,眸間像是已心灰意冷,忙安慰她說:“他對你愛理不理是因為你對他太好了,你還不了解他,他就喜歡動不動就打他踹他扇他耳光的。”
青青的內心在狂喊:那分明是你喜歡的類型吧?!
這夜很長,等青青走後天還是沒亮,徐墨将支着腦袋的手拿開,盯着那根欄杆想,他現在大多事都想起來了,可最重要的一件卻怎麽也記不起來,就是當年的碎魂箭到底是誰放的。
這個問題他以前也想過,但今天的情況讓他不得不重視起來,今天和當時放箭的是同一個人嗎?
當時在場的人都是太乙仙盟的。沈硯自然是仇人遍天下,可清宵仙門強盛的時候,他因為年少輕狂得罪的人也不算少,碧海間尤其視他為頭號大敵,可他又覺得不像是碧海間的人了。
碎魂箭的萃取十分麻煩,材料也極為難得,那件事後淩茗便下令不許仙盟人制作了。也就是說現在還能拿到大量碎魂箭的人,一定在仙盟有着雄厚的勢力背景,這樣範圍就縮小了一半。
最糟的可能就是仙盟有人和後卿餘黨勾結了,鄧元帥是沈硯親手殺的不會有錯,楊澄是男寵出身,平時吹吹枕邊風就算了,只有薛栖連個屍體都沒找到,他深深懷疑是玲珑心念在同門之情上放跑了薛栖。
這件事可以找蘇罂或是淩茗确認,但眼下淩茗不适合問,蘇罂又不知躲到哪去了,他自然不會傻到去問玲珑心,只能從逍遙派試着找到玲珑心與薛栖的過往。
這時天邊已有光刺破黑暗,他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那日看到魏示從玲珑心書房出來的事,心道不好,飛身朝鑄劍臺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