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幕:憑這兩眼與百臂或千手不能防(六)
第五幕:憑這兩眼與百臂或千手不能防(六)
當晚,小樹林裏。
阿城對着被拉出的沈硯撲通便跪下,懇求道:“硯哥,這麽久以來我一直把你當親哥哥看,求你借我點錢吧。”
拜書墨所賜,沈硯這些年無賴手段也見多了,面對這種情況眉頭都不皺一下,抱胸冷淡地問:“要錢做什麽?”
阿城低下頭,緊咬着牙含淚道:“我原名獨孤滿城,是聖朝皇子,父皇寵信國師宋遠川,他施展妖法害死我皇兄,蒙蔽我父親并嫁禍我,我為求保命逃亡三年直到被書墨大哥救起。我想或許可以抛棄過去,開始新的生活,但直到聽到父親病逝的消息,直到聽到阿姊出嫁的消息我才明白。我身上流着先祖的血,我必須回聖朝奪回獨孤家的東西,這是我永遠逃避不了的責任。”
沈硯冷冰冰道::“說了半天,你到底要錢做什麽?”
“……我路上不要花錢嗎?”
“沒錢,跟書墨要。”
“可是正是書墨大哥讓我來找你的啊。”
“那就跟秦仙要。”
阿城深深地嘆氣,滿面愁容地道:“硯哥,我如果跟秦掌門要,他肯定會問我拿來做什麽吧?他若是知道了我的身份,你說還會不會讓我走?”
沈硯想象了一下,照秦仙的個性肯定會是這樣的:
去聖朝啊?你自己幾斤幾兩自己不清楚?你是宋遠川的對手?人家觀星派不來找我們麻煩就不錯了,你還去惹事?你家已經沒了,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我們清宵仙門想想啊……哎那個誰,把他關起來,國師繼位前哪也不許去!
一旦觸及清宵仙門的利益秦仙就是這麽不近人情。
不約而同地想到這種畫面,阿城越發不舍棄地抓着沈硯衣角懇求道:“我只能求你了硯哥,我保證這趟如果失敗了我絕不連累你們。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他搶我家的皇位,害我的父皇,娶我的皇姐。”
沈硯沉默不語。父親被害,姐姐被搶,皇位被奪,這孩子的遭遇竟和他一模一樣,在殺死後卿報仇前他的每一日都被痛苦糾纏,除了練劍便是想着怎麽報仇,連睡覺都很少,因為一閉上眼就是兄弟慘死的情景。即使是現在仍然不能釋懷,想到這沈硯便道:“好,我便給你個機會。你能接我三招不死,我就給你錢。”
阿城緊張地看着他,深夜裏他白皙光潔的側臉看起來格外冷漠,細長的冷眸中泛出着的殺氣也是真的。他腦中回想着書墨下午對他說的話:“以弱勝強的法術當然是雷法,任何生命在雷法面前都不堪一擊。人類雖然也能催動雷法,但最強的還是雷神後人……你去問硯硯吧,我只能幫你到這了,阿城。”
知道沈硯有意傳授他雷法,知道即使學會雷法也不過是三成勝算,知道這一去幾乎沒有生機。
他好像可以拒絕,但他其實早已沒了退路。
看慣了沈硯用劍,阿城還是頭次見他掐指念咒,機會只有一次,他緊盯着沈硯的手連眼都不敢眨,暗中記下他所用的手印指訣。
片刻間天空飄來一片濃雲,第一道雷呈狹長白亮的形狀對他擊下,阿城險險避開,回頭看到原本站的位置被打出一個深坑,土壤焦黑向外翻着,可見雷法殺傷力之大速度之快,他顧不上多看迅速爬到一邊。第二道雷在他身後幾乎緊貼着自己劈下的,他瞄到沈硯手上的指決又變,只聽轟隆雷鳴,天地間牽動着密集的絲絲白線,這次引了少說有數十道雷。
這樣羅網般的密雷即使是人類頂尖的高手也很難避開,阿城沒想到他這麽認真,但見那屢屢銀光自蒼穹頂降下,動地而來,他忙閉上眼睛……
雲中書院內。
秦仙拿起石桌上的半壺酒晃了晃笑道:“真是難得,我們好久沒一起喝酒了,不過清宵仙門還有好些事要處理,我得回去了。”
書墨見他想走,馬上拉住他又倒滿一大碗,笑嘻嘻道:“急什麽?我們也是好久沒好好聊聊了,我正要問你呢,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我?”
“你都知道了?”
秦仙将折扇在掌心一攏,默默将那碗酒喝幹,對他笑道:“青青有喜了,我一直想告訴你來着,就是太忙便忘了。後天我請了許多仙門來雲中書院,對碧海間賠罪,将這件事和解了。”
書墨大吃一驚,沒想到這小子憋了這麽多事,但這大半年來他的确每日為了照顧沈硯和淩茗便已耗盡了心力,根本無暇分心幫助秦仙,光是清宵仙門的事務就讓秦仙每日忙至深夜,他們見面的時間也越來越少。況且碧海間對他和沈硯敵意很深,若是他出面難免會遭一番羞辱,秦仙這麽做也是為了他好。
想到這書墨連灌他酒心情都沒了,秦仙卻沒再說要走,而是自顧自倒了一大杯,道:“書墨,我過去說想當仙尊,不是開玩笑的。”
“什麽?”
遠方的陰雲在濃黑中滲出絲絲白光,越是高處風越寒越烈。雲中書院高處不勝寒,風吹動着他們的衣袖,秦仙動作優雅地最後一杯飲盡,舉目望着濃雲下激閃的電光,輕聲道:“只有有了權力,我們的理想才能實現。書墨,今夜我醉了,什麽也沒看見。”
他說完起身離開,書墨還呆呆地對着他望向的方向,心裏隐隐生出一個猜測:或許秦仙比他知道的還要早,或許那些話本來就是說給阿城聽的。如果阿城死了,他就裝作毫不知情,如果他順利除掉宋遠川,那對清宵仙門更是一樁好事,他從一開始就打了阿城的主意。
他把壺裏餘下的酒喝幹仍覺得身上發冷,他甩了甩頭安慰自己秦仙不會這麽做的,又見天邊電閃雷鳴,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晝,禁不住有些擔心沈硯不知輕重,可轉眼遠處的驚雷又悄無聲息地熄了。
兩日後。
沈硯一言不發地坐在小河邊,看起來有點生氣。書墨在他身邊轉來轉去,像只小動物似的讨好地湊了過去:“硯硯,你已經兩天沒理我了。他那樣真的不是我教的,我看起來像不老實的人嗎?”
他不說還好,這麽一說沈硯越看他越覺得可疑,甚至懷疑阿城就是被他教壞的,越發不想理他,望着北邊城郭的上空濃雲出神。只見皇城上空電閃雷鳴,書墨趁機擠在他旁邊坐下。沈硯收了視線,淡淡道:“別忘想了。觀星派最擅長的就是算天命,恐怕到現在為止每一步宋遠川都已算出,他這一去必死。”
書墨喃喃道:“這世上真有天命嗎?”
沈硯沒有回答,眼底的河水在暗夜中映着滿天的星光,彷如倒錯的星空。四周靜谧無聲,只能聽到書墨跟他緊緊挨着擂鼓般的心跳。
“我與你相遇是不是也是命中注定?”
沈硯抿唇不語,眼睫顫了顫,垂眸盯着腳下流淌的星辰。
當下只有他們兩人,書墨見他沒有回應便悄悄攥住他一只手。現在已經是寒風凜凜,可他的掌心全是汗,沈硯皺了皺眉正要掙開,他卻貼得更近,帶着一點點懇求和希翼小聲道:“硯硯,以後讓我來照顧你好嗎?”
沈硯猶豫地沉默着,沉默給了他更多的勇氣,他慢慢靠近那張讓他魂牽夢萦的臉,像要印證什麽一般地想要親吻面前的人,仿佛只要突破了這道隔閡他們之間才會改變,但當他以為他們之間終于要有所不同的時候沈硯像聽到了什麽似的突然擡起眼睛将他用力推開。
這下沒控制住力度,書墨竟撲通一下摔進了河裏。
沈硯忙站起來朝河底看,見他濕漉漉地爬起來沒什麽大礙又将視線挪開,有些底氣不足道:“活該!我不是說了不許提嗎?”
凜冬的河水雖沒結冰,卻也寒冷刺骨,書墨頭發還在濕漉漉滴水。他讪讪地抹了把臉,才聽到對面河灘傳來一前一後的腳步聲,原來有人來了。
書墨站在河底朝對面瞧去,前面那個步履輕盈是青青,她身後的是天機派餘掌門。天機派在仙盟的勢力不算強,卻是少數與清宵仙門關系親近的仙門,因此晚上的筵席也來了。
那中年男人腳步踉跄,吐字不清,想是喝了不少酒。
“青青姑娘你,你就別再想了。你是個妖怪,秦掌門是不可能娶你的,真正對你好的……嗝,只有我。”青青微蹙的眉峰透出一絲厭惡,避開他靠近時噴出的酒氣一言不發地轉身要走,卻被那人拉住。他醉得舌頭都撸不直,卻不妨礙他胡言亂語,“你一個婦道人家怎麽會懂,這小子想當仙尊,是不能娶一只妖怪的……你跟了我……我第二天就娶你過門。”
說着探向她的手,可摸到的卻不是想象中柔弱無骨的纖纖柔夷,而是一只骨節分明有力的手,他發出咦得一聲睜開醉眼朦胧的雙眼看清面前的人,吓得酒立馬消了一半,剛想放手就被擰住胳膊用力扣在背後,手臂斷掉般劇痛。
書墨一邊擰着他的胳膊一邊笑嘻嘻地說道:“餘掌門剛才說了什麽?我好像沒太聽清。”
他手上稍稍施力,天機掌門便慘烈地叫痛,想是已經脫臼。沈硯不但不攔着還在旁邊出主意,說他既然這麽愛胡說八道就割了他舌頭泡酒。
秦仙聽到動靜迅速趕到,因為天機掌門受傷筵席被迫中止,不歡而散。等把諸事處理完後又是深夜了,他身心疲憊地想回去休息卻又被書墨叫住逼問道:“你什麽意思?你到底娶不娶青青?她都有你的孩子了!”
秦仙揉了揉眉心對着他耐心道:“當然娶,但不是現在。這事你別管了,我心裏有數。”
書墨半信半疑,還想再問秦仙卻又笑道:“我先去看她了,回頭再說。”說着不等他回應就匆匆走了,書墨又想了一會,還是不明白他到底在顧慮什麽。如果沈硯喜歡他,他又有什麽好顧慮的呢?
秦仙回房沒有找到青青,想了想便去了雲中書院最高的屋頂,她果然在。青青抱膝枕在臂上,她的身影在夜裏的薄霧中朦朦胧胧的,如月下仙子,只是那一身綠紗看起來太過單薄。
秦仙一縱身躍至房頂,将外袍蓋在她削瘦的肩上,輕聲道:“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青青沖他笑着搖了搖頭,秦仙在她身邊坐下,嘆了一嘆:“等清宵仙門有了足夠的實力,我一定風風光光地娶你過門。”
他的手與青青十指相握,相視一笑,青青笑着道:“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清宵仙門,我也會用手中雙劍守護你愛的清宵仙門。”
黑夜漫漫,秦仙讓她依偎在懷中,望向北方仍然沒有平息的電光。
“我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我會給他最好的,不會讓他像我一樣颠沛流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