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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幕:憑這兩眼與百臂或千手不能防(八)

第五幕:憑這兩眼與百臂或千手不能防(八)

不知為何,自書墨牽了那手後整個人便渾渾噩噩的,靈魂好似被抽出身體般浮在空中,麻木地看着肉體在動,在說,在笑,在肝腸寸斷。

被拒絕固然讓他灰心失望,但都沒有強迫自己放棄這段感情更痛。

忽然間,有人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強硬地将他們分開。

“這位公子,你牽錯手了。”

烙在腕上的痛把他意識也拉了回來。書墨錯愕擡頭,來人臂挽拂塵,道貌堂堂,是個年輕的紫衣道人。這道長對他施了一禮道:“貧道算到公子日後将有恩于貧道後人,特來報恩。”

書墨還不明白怎麽回事,想問個清楚,卻見街上狂風卷過,身周哪有什麽紫衣道人?

再看獨孤滿月,似乎剛才皆是自己的幻覺,他卻彷如從長夢中醒來,只覺眼前一片清明,這才明白自己剛與心劫擦肩而過。

他頓時一陣後怕,剛才若不是那道長提醒,他恐怕仍不能看清自己的內心,陷入迷惘之境,修行将止步于此,再無法得道了。

他不着痕跡地避開獨孤滿月思量着如何與阿城解釋,卻聽到街上行人在議論着宋遠川全家幾十口正午在菜市場被問斬時竟有名歌妓在一旁失聲痛哭,書墨心裏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顧不上解釋便往菜市口跑去。

此時已經行刑結束,在場的人都散了,只剩在搬運屍體的人。書墨舉目望去,人犯皆屍首分離,既有白發斑斑的老人也有垂髫幼童,慘不忍睹。他不由雙手相抱念了一聲:“無上太乙度厄天尊。”

再仔細去看,卻在滾到地上頭顱中看到了剛才遇到的道長,他問過法場的人才知道這個人是宋遠川的次子。算算時候是在午時處斬的,而自己遇到他的時候也是午時以後,這才明白這位道長是知道自己在将來會對他的後人有恩,便在彌留之際分出一魂前來報恩。

報恩過後,最後一絲牽挂便散了。

可是再想想宋遠川一家已經被獨孤滿城斬草除根,何來後人?

想到這他記起行人說起的那名歌妓,多番打聽再去尋時卻見到青樓下圍了一群官兵,那女子早不知下落。官兵便将與此牽連的人盡數押走,哭喊聲連成一片。書墨怔怔地看着這畫面,突然在想,當年後卿殺他父親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呢?後卿是不是也後悔留了他和秦仙,導致了帝國覆滅呢?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決心進宮和獨孤滿城問個明白,他本該忍着不問的,他一來他本性就沖動,二來獨孤滿城也是阿城啊,那個抱着他的手臂喊他大哥的阿城。

他到時獨孤滿城正在因宋遠川的事大發雷霆,侍衛押來的大夫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禀報說逃走那名歌妓的确是有了身孕,他便下令守衛在城門嚴加盤查,絕不能讓她逃出皇城。

書墨看着他坐在高高的案臺後,只有他一人。

等人散去後,書墨便勸道:“你也太小心了,還沒出生的孩子能有什麽威脅?況且女人受了刺激很容易小産,說不定那孩子早就掉了,放了她吧。”

獨孤滿城對着他也不生氣,反問道:“大哥,那過去你覺得孤能打敗宋遠川的可能性有多大?”

見書墨無言以對,他又道:“這世上沒什麽不可能的事。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發生了卻是皇權颠覆,只會死更多的人,我也是為了大局着想啊,獨孤家的江山不能斷在我手上。”

書墨說不過他,只好不再問了,剛才的沖動冷了下來,他也不知該說些什麽。獨孤滿城見他不再說了,便喚了兩側侍衛退下,拉過他仿若無事般地笑道:“好了不說這個了,大哥,你覺得我皇姐如何?”

書墨便如實道:“滿月公主很好。但你明知我心裏只有硯硯了還亂點鴛鴦,豈不是害了你皇姐?”

獨孤滿城沉默着,笑容漸漸變淺,“孤也是為了你好。硯哥對你沒意思,已經很多年了,你還想等到什麽時候?況且自見了你後皇姐便茶飯不思,孤只有這一個皇姐,你自己看着辦吧。”他說到這又柔聲勸道,“大哥,只要你娶了我皇姐我們就是一家人了,到時候哪怕你想當仙尊孤也會全力助你……”

聽他說越說越離譜書墨立即緊張道:“你胡說什麽?我從沒想過要當仙尊。”

獨孤滿城輕描淡寫道:“我知道。大哥,真正想當仙尊的是秦掌門才對吧?否則你以為他為何偏讓你來?”

被他一語道破書墨先是慌亂,但随即便聽出他的弦外之意,咬牙怒道:“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跟你沒什麽可說的!”

“你是不明白還是不願相信呢,大哥?”

他轉身便走,不願聽,不願想,不願信。

可獨孤滿城的聲音還是從身後悠悠地傳來,後來每次想起都覺得後背發冷,他說的是——

這就是秦掌門的意思啊。

他沉住氣回了官驿,恰好在門口遇到沈硯,他什麽也不說拉起沈硯便離了皇城。他如此反常,沈硯卻一句都沒過問過,如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後來果如他所料,他的拒絕令皇家大失顏面,獨孤滿城對他下了通緝令,懸賞黃金百萬捉拿他。他歷了一劫回去後閉關三個月,修為大增。

因為暫時沒有人能打敗緝拿他,這件事便不不了之了。他不知道獨孤滿城說的話是真是假,也不敢去問,只是等着秦仙來問他事情的始末,卻始終沒有等到。

此後他和阿城再也沒有見過,聽說後來滿月公主離開皇城,後來他也沒有再打聽過。只是,有時候他還是會想起在觀塵山撿到過一個邋裏邋遢、髒兮兮卻每天都沖他笑的少年。

他一定不是獨孤皇帝。

*****************

今生。

徐墨臉上半是錯愕半是茫然,當年因為拂了他的面子狠絕要緝拿自己,現在竟能當什麽都沒發生?

再看獨孤滿城現在已與他一般高了,大概因為跟他學過一些道法,還是中年模樣,見他表情驚訝便親切地笑道:“你還在記恨孤通緝你的事嗎?孤也不願如此,可當年你一聲不吭走了,也太不給我面子了。”

徐墨知道他定然是別有目的,面上卻也是笑着:“怎麽會?當年是我年輕氣盛太過沖動。阿城,你能原諒我我真高興。”

獨孤滿城笑吟吟地拉着他的手接着道:“孤也有考慮不周到的地方,前世聽聞你的死訊後孤一直後悔不該與你置氣……不說這些了,大哥,我們好久不見,你和硯哥與孤一同回皇城聚聚吧,秦大哥也在。”

他若上來就與自己争吵,或認錯道歉,徐墨都不會太過懷疑,況且秦仙和獨孤滿城在一塊能有什麽好事?他已有預感這是一場鴻門宴,心中難掩失望,又暗暗希望不是這樣的,可惜,他這一世最不願做的就是自自欺人。

他看着獨孤滿城,縱有龍氣護體,百年光陰後也難掩額上的細紋,心中隐約有了猜測,便直視着他的眼睛笑道:“也好,我們也好久沒見了,你模樣倒是變了好多。唉,到底是肉體凡胎,活着的時候有多風光,陽壽盡了也是黃土一抔,這就是大道無情。”

孤獨滿城臉上的笑容終于僵住了,他身後的侍衛厲聲道:“放肆!你敢對皇上無禮!”

感覺到氛圍不對,四周的士兵也緊張地握緊了刀,蓄勢待發,氣氛千鈞一發。徐墨卻咧嘴倏然一笑,“我開個玩笑而已,我們以前不是經常開玩笑嗎,阿城?”

獨孤滿城挂不住笑容了,略有些不耐地擡手示意他們收了兵器:“好了,時候不早了,我們走吧。”

“容我插一句。”

一只手扣住了皇帝陛下尊貴的手腕,這只手白如瑩玉,捏緊他手腕的力度卻像要将它捏碎一般。竟被毫無察覺地近了身,若是這人要殺皇上恐怕已經得手了,周圍的侍衛如驚弓之鳥紛紛拔刀看向他。

冷眼旁觀許久的沈硯終于開口了,雙眼不怒卻格外懾人,只是平靜地說道:“你欠我的錢是不是該還了?”

沈硯說完,氣氛極靜,能聽到彼此的呼吸,他絲毫不覺得自己哪裏唐突。卻見孤獨滿城臉色難堪,但又深知他脾氣,不敢這時候激他,只能艱難地下令說:“來人,給魔尊取五十兩。”

手下奉上五十兩紋銀,沈硯卻不接,而是疑惑地對着徐墨問道:“你們人類借錢不算利息的嗎?”

徐墨強忍住笑,昔日獨孤滿城離開雲中書院時,他一面拖住秦仙,沈硯從秦仙銀庫裏挪走了五十兩給了阿城,後來也沒有向他讨回,至今已有百年。他便添油加醋道:“當然要算了,那時候五十兩多值錢啊,現在五十兩能買什麽?再說,如果當時這五十兩硯硯拿來做生意,假設一年能賺三成的話,哎呀,我都不敢算了,阿城啊……”

獨孤滿城:“……”他還會做生意?

那錢其實是秦仙的,秦仙也不曾追究過,但顯然獨孤滿城懶得和他斤斤計較,免得跌了身份,只問他想要多少,哪怕是要黃金萬兩也是給的。

沈硯卻搖了搖頭,淡淡道:“這錢我不要了。我只是要告訴你,昔日幫你是看在阿城的份上,與你是不是孤獨滿城無關。”

獨孤滿城怔了片刻,但很快便回過神來,笑道:“孤自然記得,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獨孤滿城,硯哥。”

沈硯搖搖頭終于也不再說話了。他和阿城談感情,阿城就跟自己談利益,可是又有什麽利益能讓魔尊看得上呢?

他們上了獨孤滿城的車辇,接近皇城的時候徐墨掀開車簾,無意間瞥到沿路的村落,發出咦的一聲。沈硯也探頭打眼一望,村子裏大多是些白發蒼蒼的老人。

他又嘆了一口氣,原來他辦不到的事,還有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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