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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六幕:離合悲歡一場戲(一)

第六幕:離合悲歡一場戲(一)

已近黃昏,歸巢的雀鳥落在一個人肩上。

他躲在一棵樹後,匿了呼吸,連鳥兒都無法察覺他與身旁的枝桠有什麽區別,但他卻不敢靠近樹林深處,怕暴露了行蹤。宋淩跟蹤玲珑心半個月,終于有了些許線索,林間的聲音越加激烈,傳出的是個女人的聲音……

“那麽我呢?我放棄大好前程來到後卿身邊是為了什麽?師父死後,我活着的目的就只有一個。所有人都是幫兇,所有人都有罪,哪怕時間再久,要付出多少代價,我也要拖上所有仙門給師父陪葬!”

另一個聲音淡淡道:“無量天尊,越是抓住就越是痛苦。師父死前也是希望你能放下,希望你不要痛苦……”

“不要說了,只要得到沈硯身體裏的人加以控制,我就能讓太乙仙盟再次陷入恐慌。”那聲音幽幽一嘆,“師父想我活得開心,現在只有報仇才會讓我開心,只有他們都死了我才會開心,師父若是在天有靈一定會支持我的。”

宋淩聽到這裏不由從枝葉的縫隙中向裏觑了一眼,看清說話的人後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遍布全身,冷汗一瞬間打濕了後背。

他輕輕向後退了兩步想逃離這個地方想去找師父,這時卻無意間從她的口中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那人情緒已經沒有那麽激動了,聲音聽起來斷斷續續。

“百川陸……攬月百川……”

宋淩心裏暗暗有了決定。

********

百川陸随着引路的童子進了道宮,從正門進入,穿過深深的庭院,秦仙已經等在那裏了。空氣濕悶,他面前的一池青鯉不時地冒出水面吐泡,秦仙将手裏的一把魚餌撒到湖面,鯉魚競相躍出水面争食。

這才轉身望着他笑道:“你來了。”

百川陸舉手作揖,行了個大禮,“百川陸見過前輩,相信前輩也已經聽說,受錦繡山莊與碧海間的紛争牽連,三日前攬月百川被錦繡山莊圍住。晚輩與前輩本無親故,前來求情實乃無可奈何。”

說着便要拜倒行禮。秦仙忙攔下他,猶豫再三才道:“抱歉,仙盟內鬥清宵仙門的立場不好插手,攬月百川滅門已是定數。但貧道愛惜你資質,願意向仙尊保下你,你可願意留下?”

那番話說出口百川陸已是難為情,他已料到結局,但仍緊抓着一線希望懇求道:“前輩,晚輩若是怕死便來不了這裏,若前輩肯出手相助,晚輩定當結草銜環以報恩情!”

秦仙看他現在的處境,不由想起清宵仙門一度幾近滅門,無端覺得他很像過去的自己,但此事滋事甚重,他自然不能折損清宵仙門出手相助,只能婉言相勸。

百川陸見他心意已決便心灰意冷地告辭了,他出門的時候徐墨已經不在,他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便匆匆趕回攬月百川。他來的一路便有或多或少的人在追殺他,不然慣來愛穿的白衣上又怎會添上些風塵呢?

等再趕回攬月百川已經五天過去了,然而幾裏開外百川陸便看到彌天的煙火由山頂升起,烏黑的濃煙将天空遮住,他心中便預感到了不詳,雖沒有證據,他就是直覺這事定是因他而起。

大火彌漫了整個山頭,将幹枯的草木都燒成灰燼,他被灼熱的氣浪阻在外面。他從小呆到大的攬月百川一日化為烏有,他所有的依靠都在這場戰火中湮沒成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熊熊烈火中除了枯枝灼燒的聲音還聽到百川家女眷痛苦的哀叫,烈焰中透出人掙紮扭曲的影子,他隔着火牆向着山莊內大聲喊:“父親?父親!”掐指念招來雨雲,淅淅瀝瀝的雨水澆滅了院子後門,他沖進後院看到許多橫七豎八的屍體,都是熟悉的面孔,他一眼辨認出父親,試他的鼻息已經沒了氣。

百川陸想過父親有好幾種方式告別,或許會叮囑他複興攬月百川,或許會告訴他不要報仇逍遙地活下去,但他卻什麽都沒來得及交代就去了。他還有許多疑問想問,許多話想說,可父親就這麽去了。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百川家的親子,但百川家将他視如己出,情同親生父母。他直覺這場災難本該是自己的,只是攬月百川替他擋了一劫。他真正的身份一定很敏感吧,不然為何這些殺手瘋了般地一路追捕他,可惜這一切都無從得知了。

大火還沒有停,死氣彌漫在百川家的上空,他對着滿地殘骸跪了下來,和着被風幹的血與淚,一字一句起誓道:“如果這就是攬月百川的命運,那我偏要逆天而為!父親,母親,我發誓,一定重振攬月百川!”

這時一陣狂風獵獵地吹起地上的砂石,風過後勾勒出一個女子妙曼的身型,百川陸看清她的模樣後微微一驚。

“錦繡山莊因為私仇害死你全家,你想報仇嗎?只有我才能帶你報仇,你願意跟我走嗎?”她柔柔一笑,凝視着眼前滿目驚訝的少年,美目泛出兇戾的威脅,“你是聰明人,你知道該怎麽選。”

百川陸起身直直地站着,心知自己敵不過她,斷然拒絕恐怕必死無疑,他雖不怕死,但眼下也不想輕易死去,他還要重振攬月百川,怎能死在這裏?

這時只聽一聲:“妖女,我先殺了你!”一道輕靈的身影從林中不知何處躍出,如一枝拉滿後離弦的箭,将手中匕首刺向薛栖喉嚨,百川陸吃了一驚,失聲叫道。

“宋淩!?”

他不知宋淩為何會突然出現,只是覺得這段時間都在壓抑着自己,好像他出現的一瞬間山水間都有了顏色,讓原本不安的心不再害怕了。

恍神的功夫,薛栖的身影一變消失在眼前,倏忽間出現在宋淩身後,步法出神入化。只見她袖底掌心一翻擊在宋淩胸口,巨大的沖力将他摔了出去,正好跌在百川陸的腳下。

百川陸耳旁還回響着打中他時那一聲脆響,薛栖眼裏現出兇光看着他,他這才想起剛才動搖了許久還沒有答複。然而沒等他開口,宋淩便顧不上疼啐出一口血來,擦了擦嘴角狼崽一般瞪着薛栖怒道:“妖女!你要殺便殺,我們絕不做任你擺布的棋子!”

“你話真多!”

薛栖忽得揚手,掌心化出一道光向他們飛來,百川陸忙拉着宋淩躲開,只見那束光釘入身後的樹幹,變成一枝利箭。

宋淩和他互視一眼,都有些心有餘悸。

這時卻見又有兩只箭從她手中發出,兩箭間隔極短,宋淩來不及掐指念咒,百川陸站在他身前用折扇擋下第一枝箭,第二束卻紮入他的胸口化作一枝箭,殷紅的血從傷口汩汩地流。

宋淩見了這麽多血驚慌下忘了念咒。他還初出茅廬,即使聽說過卻也不曾見過這種殺人不眨眼的敵人,慌亂間只見對面亮點如流星向他們飛來。他眼睜睜地看着幾束箭沖向自己,心想死定了,眼前花白一片也不知自己都想了什麽。

恍惚中身體被一陣溫暖的氣息包圍,原來只過去了一瞬間,他這才反應過來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正被百川陸緊緊護在懷中。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同樣是頭次遇到這樣強勁對手的百川陸便已經顯現出極快的反應力,用自己的身軀擋在宋淩身前,同時抽出短刀打落要害的幾只箭。

見他正睜着大眼睛望着自己,百川陸還是沒忍住笑了,放開手溫聲安慰道:“宋淩,這裏很危險,你快走吧。”

說着站起身子,握緊了掌心的短柄刀,要為他斷後。

宋淩見他身上的幾處還在流血的傷口,利箭刺進他的筋肉,血也染紅他的白衣順着指縫向下淌,心裏忽然生出些懊惱的情緒。

薛栖輕笑一聲,見他成長如此之快,指尖放出如一條電光織成的軟鞭勒住百川陸的手腕将他拖至面前,細長的手指輕輕劃過他白淨的臉落在他的脖頸,稍稍一壓便能感覺到指下脈搏的跳動。

她柔柔笑道:“你生得這般俊俏,我怎麽舍得殺你,作我的弟子我會好好待你。”

見他仍是緊閉着眼抗拒不吭聲,便也不留情地慢慢收緊手指。百川陸左手用力掙紮想要掙脫,卻被那條軟鞭纏得更緊,眼見便要将性命消失在她手中她卻忽然松手了,一滴烏黑的血珠從她纖白的食指指尖沁出。

她猛地擡頭,眼神陰郁地盯着宋淩。

原來就在剛才她分神的功夫,一枝細長又蜿蜒的藤蔓從他們腳下悄然攀上,頂部探出的花蕾咬了她一口。這花是帶毒的,鈍痛麻木的感覺迅速傳遍全身讓她暫時動彈不得,宋淩瞅準機會拉着百川陸轉身就跑。

沿路還有許多殺手在追捕他們,兩人一路奔逃不敢稍作休息,慌不擇路下不知逃出了多遠,那批殺手卻怎麽也甩不掉,似乎始終追在身後不遠的地方。宋淩體力幾乎耗盡,再看百川陸卻也臉色煞白,這一路更不知流了多少血卻還是強忍着不吭聲,可見心性之堅定。他心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憑薛栖的修為大概不多時便能壓下毒性,到時候兩個人誰也跑不掉。

正想着,卻被百川陸猛地拉住,只眼前的是一片萬丈深淵。他收腳及時,可掉落石子卻沿着崖岸滑了下去,半響沒有聽到回聲。身後的追兵也已逼近,将他們圍住。

他又看看百川陸面色蒼白如紙,因為受傷太重幾乎随時會倒下去,心裏想着各種對策,卻見百川陸忽得擡起了雙手,高聲喊道:“我跟你們走,不要殺我們。”說完他又對着震驚不已的宋淩慢慢解釋道:“其實我本就覺得沒必要這樣丢了命,結果你搶了我的話……”

宋淩大怒,揪住他衣領怒道:“你還怪起我了?你知道她要拿你做什麽嗎?!”

他本是怒極,可百川陸身體輕飄飄的,他沒用多少力一推就踉跄着摔倒在地。見到他搖搖欲墜的虛弱模樣宋淩又不忍心了,再想起他是因為自己才受了這麽重的傷,便冷靜了下來。這才想到以百川陸的出身和教養,在帝國的威懾面前真的會想要投降嗎?念頭一轉才終于明白剛才那些話分明是因為不想拖累自己才編出來騙他的。

思至此他卻更怒,拎起百川陸的衣領質問道:“百川陸,老子是怕死的人嗎?我可是抱着必死的心來救你的!”

百川陸一怔:“救我?你是專程來救我的?”

宋淩卻不回答,只是默默地咬破舌尖将精血塗在指尖,站起身在凝在面前的空氣中快速地描繪咒文。他寫得明明很慢,這咒紋卻像有生命般自行生長,這時追兵已經逼近,然而他們剛靠近便覺得仿佛身陷泥潭,如生根在地下一般,怎麽也拔不出腳來。

這咒法使藤蔓從腳底鑽入,沿着膝蓋将人牢牢釘住,藤蔓迅速吸幹血肉透鑽出皮膚冒出一朵嬌豔動人的花苞,待到那花苞綻放,中咒的人便迅速幹癟散如一堆枯骨。

但這咒法消耗也極大,随着施咒的範圍越來越大,宋淩原本紅潤的臉色也如抽幹了般黯淡下去,随着随後一個人倒下,他終于堅持不住,虛弱地向前一撲跪倒在地,劇烈的消耗牽動了剛才受的傷,再次咳出一口血來,同樣元氣大傷。

“你怎麽樣了?”

百川陸擔憂地扶住他,宋淩勉強笑笑,“還死不了,我們快走,小心她……”

話說一半便止了,警惕地擡頭朝某個方向望去。他學的法術和徐墨是一脈相承,對危險的感知要優于常人,正如書墨在羽城時感知到的一樣,對準他們的是一枝閃着藍光的箭——碎魂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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