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六幕:離合悲歡一場戲(二)
第六幕:離合悲歡一場戲(二)
來不及反應,那道藍光如投影一般落入宋淩胸膛,他還睜大的眼睛将薛栖銳利的眸光映出。這一箭明明是悄無聲的,但他似乎聽到自己魂魄在瞬間被擊碎的聲音,不知為什麽,他的腦中突然浮現出小時候父親去世時的畫面,觀星派掌門逝世,下葬時靈柩上的雪,許多穿着黑色喪服的人在争吵……這些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不記得了的回憶一下湧現出來。
聽說人快死的時候會想起過去的事。
他惶恐地倒退一步,混混沌沌間被百川陸的聲音喚醒,這才想起再退就是萬丈深崖。
“宋淩,你怎麽樣了?”
他的臉蒼白無比,但卻看不出一點傷。宋淩用手拍拍胸脯,努力擠出力氣逼自己開口,“我沒事。”
這三個字說出後他覺得身上的力氣多了起來,反抓住百川陸的手腕道:“我們快走。”
話完腳下現出刺眼的光,金光中一座橋延伸向對岸,同過去他在雲中書院所施的法術一模一樣。宋淩看到剛才薛栖站的地方已不見了人影,怕是馬上便會追來,又見百川陸仍舊站着不動又催他快走,百川陸關切道:“她這箭沒射死你必定不會罷休,我守在這裏你先走。”
宋淩忽得擡眸慢慢地看了他一眼,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瞬間。他剛傷了元氣,中了碎魂箭,還接連耗去兩滴精血,心知命不久矣,但跟他說了這家夥又該喋喋不休地不肯走,到時恐怕兩人都走不成了,便匆匆低頭平靜道:“你先走,她的目标是你,不會與我糾纏的。”
時間不容多想,百川陸只好點了點頭上了橋,始終覺得心裏有些不安,回味起來卻是覺得宋淩的眼神哪裏不對勁,他停了片刻,或許是從寒風吹來的塵埃中猜到了什麽,耳旁除了呼呼的山風隐約聽到了宋淩傳音而來。
“百川陸,你繼續走,不要停,聽我說給你。你是流雲劍化的劍靈,流雲劍融了,薛栖要找到你打開魔神封印,屆時你必死無疑。你快走,走得越遠越好,千萬別被她找到,別辜負了我,別辜負了百川家……”
那藤蔓構成的橋又窄又滑,須集中精力才能不掉下去,不能回頭,更不能轉身,甚至不能停下——那身後的藤蔓在緊追着他的腳步風化消失。
他只能和着眼淚聽着宋淩的話一步一步繼續向前,剛到對岸那橋徹底化作空中的塵粉,崖間重新漫起了霧霭,徹底擋住了來時的路。他回頭望向看不見的地方,心像被抽空一般,一夜之間失去親人和依靠,這感覺是不真實的,可直到這刻,他才真真正正感覺到孤立無援。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後退,甚至連悲傷的時間都不能有,只能匆匆擦去眼角的淚水,将身影沒入叢叢山林中。
不能辜負他,不能辜負百川家的犧牲。
宋淩已知自己撐不到施展完整的法術了,不知是被什麽執念吊着生生堅持到百川陸走到一半時才放下心來,在砂石地原地盤膝而坐。
那段回憶之後觀星派易主,他落入禁地,因禍得福學到異術,輾轉來到雲中書院……這一幕幕在眼前走馬觀花地回放,他睜着眼睛模糊間看到危險的影子逼近自己,但思維早已遠去,昏迷間身體卻在憑着本能在念咒、施法。
沒料到他還有力氣反戈一擊,薛栖皺了皺眉。
等将纏到腳踝踩的莖葉一根根斬斷後,崖邊除了宋淩已無二人,至于百川陸,他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濃霧後,無影無蹤無可尋覓。
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慢慢走到宋淩面前,被風吹起的袖底閃着白光。
少年只是垂頭坐着,看不清是否還活着,可他中了碎魂箭,本就必死無疑。
薛栖眸光一冷,正要動手卻只覺一陣清風略過,高舉的手腕竟被牢牢捉住,能在她保持警惕時靠近她的人也只有寥寥幾個,即便不擡頭去看也知道來這是誰。
他身着玄黃道袍,看着仙風道骨,但那盈盈的眼裏卻沒有光,牽制的力氣讓她抽不出手,仍然從容笑着:“怎麽?是來救你的師弟?還是你想親自動手?”
對方卻只是沉默着,對着她的左胸便是一掌。
這掌殺氣滿滿,不給她開口的機會,薛栖眼裏仍沒有半分畏懼,硬生生接了他這一掌,血珠飛濺在她雪白的頸間。淩茗沒想到她會接下這掌,就在他失神的片刻,他掌心的手臂如泥鳅般滑出,飄忽間女子的身影退至幾丈外。
她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來,只站着便有些踉跄,但仍昂着頭冷笑着看着他,黑森森的眼洞像一條吐信的蛇。
淩茗終于開口了:“那件事,是你放出來的消息吧?當年你在後卿身邊,明明可以截下這個消息的,但你沒有這麽做,因為只有我父親死了你才有機會興風作浪,再暗中救起那人的丫鬟,順手給自己埋下一枚随時可用的棋子,這買賣聰明絕頂的薛栖怎會不做?我師父與你無冤無仇,錯就錯在他擋了你的路,所以非死不可。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何要除去攬月百川嫁禍錦繡山莊?”
這件事如同有毒的藤蔓一樣纏在他心上,十年,百年,仍無法釋懷。
“哈哈哈哈……”
聽他問起薛栖突然開始笑了,越笑越大聲,直到牽動了傷勢又咳了起來,“我說的字字是真,你父親是海青松出賣。至于攬月百川,誰會相信不是你動的手?”
淩茗淡淡道,“我不會對攬月百川動手,因為……那年是我親手把他送到攬月百川的,那時百川家還只是默默無名的小仙門。”
薛栖笑道:“你要是百年前能看得這麽清,你師父也不會死。”聽到這句話淩茗無神的眼裏竟透出森森的光,他越是氣得發抖,薛栖越是笑得從容,“你和我是一類人,你不也是為了錦繡山莊利用了你師父?不要騙自己了,那五年間你有多少次機會可以開口,你說了嗎?你怕你師父知道真相會恨你,你怕他找回沈硯,你怕他們讓你的計劃無法得逞!”
淩茗抿唇沒有反駁,慢慢地握緊了手裏的劍,殺意在他身上顯現。這時卻見薛栖擡手放出一箭,他本能地擡劍去擋,卻發現那箭擦着他沖着身後毫無防備能力的宋淩去了,再去打斷那箭時她便已逃遠,他要去追卻聽薛栖聲音遠遠傳來:“來殺我吧!反正你師弟也必死無疑了。”
他看不到宋淩身上的傷,卻能看到他的氣已經微不可察,奄奄一息,也猶豫了。他已經有一個不肖的徒弟了,若是宋淩也死了他會傷心吧?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在橙紅的夕陽下,緩緩半跪下将宋淩摻起,将一張玄黃紙符擱在他身上。
************
“咳咳咳……沒想到我竟為了兩個孩子弄得如此狼狽……”
冷風嗆進肺裏,薛栖用手捂住嘴不讓自己咳出聲來,但掌心卻是一灘血跡。她向後望了望,再多的妝容也遮不住臉上的灰白。這一掌打得雖重,但所幸她在那一刻調動了所有氣血護住心脈才不致死。
一道悠悠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沒想到你也有今天。”
她不用回頭都知道身後那人的眼神是如何得風流輕佻,只冷冷道:“你若是來嘲笑我的,便請回吧,我們的計劃照舊。”
那人将折扇收起,笑道:“奇怪,計劃是建立在雙方同等實力的基礎上,你現在的樣子,流雲劍又沒了,怎麽與我合作?”
“呵呵……你很期待我找不到流雲劍嗎?很遺憾,那把劍我已經到手,不想這百年的功夫白費的話就收起你的殺意。”
薛栖只是笑,自顧自地慢慢地邊走邊道:“帝國那幫廢物這次辦的還行,這次內亂淩茗是想止也止不住了,你也辦不成什麽事,只要準備好鎮魂槍和龍魂就夠了。太乙仙盟逼死我師父,我要他們千倍、萬倍償還……”
那人收了殺意,冰冷得如一把出鞘的寶劍,緩緩自語道:“等清宵仙門踩着這些屍骸站到仙門最頂端時,他才會明白我才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