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幕:離合悲歡一場戲(三)
第六幕:離合悲歡一場戲(三)
徐墨和沈硯打探一場毫無發現,回了道宮卻不見了百川陸,這才想起百年攬月百川還是個不曾聽聞的小仙門。
沈硯忙召了手下去尋百川陸下落,一連等了數日都沒有消息,多方探聽都是一無所獲。徐墨能感覺到這些日子過去的修為在一點點複蘇,這是好事,他現在急需變得更強才能面對多般情況,但不知為何,心裏總有一絲不安。
這夜他們剛回道宮便見面前眨眼間便見本還空無一人的院落裏伏着個昏迷過去的人影。沈硯沒見過這東西驚了一瞬,徐墨馬上意識到了,屈膝取下貼在他身上的符紙對他解釋道:“是千裏傳送符,可以把人從千裏之外送到這裏……”
他發出咦的一聲,認出了這符是出自淩茗之手,不由更加小心地翻過那人身體,生怕有詐。然而那人頭卻一歪,無力地落入他的懷中,徐墨看清了這少年的臉,正是宋淩。
他臉色大變,雖然宋淩身上沒有什麽致命傷痕,但摸摸脈搏已是神仙難救,關乎到徒弟性命,他心神俱亂,一時竟沒看出是什麽毛病,還好沈硯旁觀者清,手拍了拍他的肩提醒:“這孩子像是中了碎魂箭。”
他聲音一向涼涼的,這次卻切骨得冷。聽到這東西,徐墨緊抱着宋淩幾乎雙目噴火。
又是碎魂箭。
到底要從他手裏奪走多少條命才肯罷休?
他來不及多想,将鎮魂槍化作墨筆給他畫魂。淩冽的寒風中,他的額頭卻沁着細汗,修複魂魄的法術他在前世早已熟練運用,但只要想起懷中的是自己還沒承認過的徒弟,他就很難不緊張。
他緊盯着宋淩白淨的臉,長長的睫毛,氣質與過去的他一模一樣。宋淩本是昏迷,卻是感應到他似的睜開了眼,見着他,眼縫裏放出點點亮光,似夢似幻地對着他喚道:“師父……”
徐墨沉默不言,卻沒停下手中的筆。對徒弟他向來是遺憾居多,遺憾三年的相處都沒有真正了解過淩茗想要的是什麽。或許是為了彌補前世的遺憾,命運又給了他一個徒弟,但他對宋淩卻始終愧疚,他從來沒有承認過宋淩,也從未照顧過這個徒弟。
但此時此刻他突然想通了,既然上天讓他失去一個淩茗,又給了他一個宋淩,既然他們之間有師徒緣份,那他為何要拒絕呢?
想到這裏他開了口,輕聲道:“沒事了,有我在呢。”
他畫出最後一筆時宋淩又陷入了昏迷,他抱住宋淩,低垂着頭輕輕地用衣袖拭去他額頭的冷汗,喚了一聲:“徒弟。”
他總是擔心很多事,怕給他帶來禍患,怕教不好他,怕他變成另一個淩茗。可他現在最怕的是這孩子沒有機會聽自己叫他一聲徒弟。
他的長發束進發簪,沈硯看着他的側臉便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的沉默與擔憂,便問道:“他如何了?”
徐墨沉默着搖了搖頭,抱起将宋淩放送入屋內床上。他的手插入長發抓了抓,又是搖了搖頭,一開口聲音竟有些發顫:“他不會死,可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能醒來。或許是一年,或許是兩年,或許十年,或許永遠醒不來了。他傷得太重了,就算醒來恐怕也要廢了,只能好生養着。我是他師父,可我救不了他,硯硯,我誰也救不了。”
沈硯默默地抱住他:“我知道。”
徐墨嘆道:“我不懂為何父親明知九死一生還要去刺殺後卿,為了這些在清宵仙門敗落時落井下石的人嗎?他們值得嗎?我其實一直覺得這樣的太乙仙盟就解散好了,我教不好淩茗是因為我連自己都騙不了怎麽騙得了他,我會猜到薛栖的想法是因為我和她想的本是一樣的,我其實……和他們并沒有不同。如今兩個徒弟都沒了,我半死不生,你受盡百年折磨,麟兒不知是死是活,這一切都是我自私的報應吧?”
沈硯不谙人類的情緒,聽他說着好像沒有聽懂,又好像懂了。周圍的空氣很靜,像是秦仙離開時的那一夜,他直覺自己這次該說點什麽,又怕自己再次說錯話,過了許久才道:“不,你和他們不同。”
他想了想,腦中又浮現起多年前靜涯子那雙眼,道骨仙風,遺世獨立,與他那麽像,認真說道:“當年靜涯子刺殺後卿,是為了守護清宵仙門,你與你父親一樣。”
你與她不同,她想毀去一切。
你與你父親一樣,有一件要舍命守護的東西,這就夠了。
他從不說謊,這也不是安慰,只是誠實地說出心裏的話。沈硯覺得他說的不對,沈硯覺得他更像靜涯子,這話像潺潺溪水,滋潤着他的心間。每當自己心灰意冷的時候他都在,他就是喜歡上這樣的沈硯的,想到這徐墨忍不住将他擁住按在床柱驀地吻了上去。
他的舌突如其來地闖入,沈硯也沒想到他突然就發情,這時只聽一陣窸窣,充斥着水聲的寂靜房間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沈硯猛地将他推開,原來是他先前派去觀塵山的手下回來了。
他覺得尴尬,手下比他還要緊張,怕他殺人滅口,進退維谷,被喊了好幾聲才想起來要彙報什麽,戰戰兢兢地回複道:“回禀魔尊,那道長回了觀塵山後只是每日對着山上的桃樹發呆,一坐便是一天,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做。另,另外……”
他結結巴巴的,越是遮遮掩掩越是惹得沈硯來氣,終于惱了,怒道:“你再不會說話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了,反正也是沒用的東西!”
手下說話立即變得利索了:“另外據觀塵山一些弟子說,他似乎不記得花族族長了。”
沈硯擡了擡下巴,冷冷地威脅道:“知道了。你記住了,要是我以後我聽到外面有人議論我,我還是會割了你的舌頭,滾吧!”
他眼神向來陰沉可怕,說話更是帶了狠勁,手下被吓得跪下直磕頭,腿軟得路都不會走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沈硯冷飕飕的視線又轉向他,許久沒見到他發過火,想起被他揍多疼,徐墨立即心有餘悸地慌忙岔開話題道:“先別動手,我們聊聊玄微的事,你說他怎麽會不記得小花呢?”
沈硯執着陰恻恻地盯着他埋怨道:“現在整個雷澤族都知道是你主動了,怎麽辦?”
徐墨道:“什麽怎麽辦?本來他們就知道是我主動的。”
沈硯道:“你再說一遍?”
徐墨想也不想道:“再說幾遍也是一樣,全天下都知道我多愛你。”
沈硯點頭哦了一聲,眼裏閃着戲谑的光望着他笑道:“好了,我知道啦。”
徐墨怔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他是故意引自己說出這句話的。大概是出于前世的恐懼,沈硯無論怎麽逼他,他都不願提這個字,甚至刻意逃避。沈硯恢複記憶來便從沒聽他說過這個字,那日在錦繡山莊他說得再動聽也不見徐墨有什麽回應,兩人都對這件事心知肚明卻只字不提。
如今不小心被他騙得吐露心聲,徐墨頓時覺得羞得擡不起頭,轉身不讓他看自己的表情,怕他嘲笑自己,隐忍地斥道:“無聊至極!”
他越是害羞沈硯越是覺得有趣,便從後環住他的腰笑着勸道:“你這麽害羞是做什麽?晚上怎麽不見你害羞?我們什麽都做過了還怕這一兩句嗎?”他的唇貼着徐墨的耳朵,幾乎咬着他的耳垂輕聲道,“況且這話你過去說得還少嗎?你也真是的,我沈硯什麽時候在乎過別人怎麽看我了?”
徐墨聽他越說越過分,什麽床上床下情啊愛啊的張口便來,那暧昧的氣息從耳後傳來,更是羞恥地別過頭去,顫聲道:“別,別說了……”
沈硯見他反應更覺有趣,剛要繼續逗弄便聽門外傳來腳步聲,聽這聲音當是個高手,徐墨慢他一步,卻也如獲大赦,急忙推開他跌跌撞撞地開了門。
一股冷風灌入房中,将剛才的溫情吹散,來人的氣息也是熟悉,徐墨眼中閃過驚愕:“是你。”
沈硯剛才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生出一股冰冷的抵觸。
面前的女子勉強笑了笑,柔聲道:“我來取回我的劍鞘。”
徐墨這才後知後覺地點了點頭,緊張地轉身找他的行李,翻了幾下又想起來請她入房,手忙腳亂給她倒了杯茶,想起前世畢竟對她有頗多虧欠,更加恭敬道,“公主請。抱歉,那日我未曾記起公主,才讓你們起了誤會,好在公主玉體沒有大礙。”
旁邊沈硯聽着臉色更加陰郁了,當時受傷的明明是他才對吧?怎麽她還委屈上了?而且徐墨還沒給他倒茶呢。
這時候徐墨已翻找出那刻着一輪滿月的劍鞘,彎了腰雙手承給公主,未敢失禮。孤獨滿月接過劍鞘的手不小心與他的手碰到,他便如被烙鐵燙了般縮了回去,滿臉的慌亂。
獨孤滿月又笑了,笑得有些無奈:“你還是這樣。”她的模樣比過去成熟了許多,又添了幾分清冷氣質,可看向他的眼神卻總是溫柔,“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去,你怎知我沒有大礙?”
徐墨只是想客套一下,這下一時不知怎麽接了,只讪讪地将茶斟滿,沈硯卻忍無可忍地道:“若不是你不管不顧地殺我,我怎會與你玉石俱焚?”
孤獨滿月也不生氣,搖搖頭平靜道:“這也正是我來找你們的理由,我想請你們阻止皇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