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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幕:離合悲歡一場戲(四)

第六幕:離合悲歡一場戲(四)

“我離開皇城本想四處游歷散心,到了極北之地後卻遭遇了雪崩,被一位白發的仙人救起,他傳授了我劍術。山中歲月長,我始終心有牽挂無法專心,便想回來斬斷情絲,這才知道你早已……原來已經百年過去了。”

說到這裏,獨孤滿月垂下眼眸,睫毛輕輕顫着,即使過去這麽久,再提起時這恐懼的心情仍左右着她。她看着沈硯接着說道,“阿弟騙我說是因為你。後來我才知道他這麽做只是為了試探你的妖力還剩餘幾成,此外我又發現他和秦掌門在做一些不好的事情,我雖知道他是錯的,但作為姐姐我無能為力。我想他最崇敬的是你,你的話他也許會聽。”

聽了事情的始末徐墨不禁有些啼笑皆非,若是阿城可能會聽他的,但獨孤滿城又怎會聽他說什麽,恐怕滿月公主還不知道皇帝陛下通緝他多年的事吧。他和沈硯調查多天仍沒有結果,事情繞來繞去又回到原點,徐墨便問:“阿城和秦仙到底在做什麽?”

提起這個獨孤滿月臉上便泛起了愁緒,“我那日重傷回城,無意間撞見秦掌門給了阿弟吃一種藥,那藥沾着血腥氣,我直覺那藥來歷不對,阿弟吃下後整個人氣便有所不同。”

徐墨細細一想當時人們說的話,城外老人居多原來是因為年輕人太少,傳言秦仙蓄養怪物恐怕也是說辭,他本以為只是奪人壽命,現在看來他八成是在拿活人煉藥。

想到這他的手攥成拳微微發抖,這麽多年來他們都變了許多,甚至不再是朋友,但那個時時刻刻都笑着對他說着要鋤強扶弱的少年又去了哪裏?他豈會不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他怎麽甘心成為自己曾經讨厭的人?

他滿心憤懑失望,說不出是對自己還是對他,只覺得這房間太過壓抑,而這堵在胸口的情緒就要掀翻屋頂了,說了句匆匆告辭。

房內只剩沈硯與獨孤滿月面面相觑,沈硯自顧自坐下了,冷冷道:“公主還不離開,難道以為你是我的客人嗎?”

獨孤滿月早知道他要下逐客令,那日在皇城她與書墨一起遇到沈硯時,他看自己的眼神便是這樣,冰冷的,仿佛不是在一個活人。她已走到門口,卻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淡淡道:“你用不着如此,百年前還是百年後,他對我從來便只是尊重。我早知一切都是空枉,回來本就為斷了這念想。”

沈硯表面沒有理會,心思不由飄到了更遠處的地方。

徐墨走到一座府邸前,厚重的朱門只是輕輕一推就吱吱嘎嘎地開了,似乎裏面也沒有什麽貴重的東西,而院內半人高的雜草也再次證實了這宅邸早已年久失修。

可這裏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得如同呼吸,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後院的祠堂,這裏門窗都生了蟲蛀,搖搖欲墜,風穿過庭院直接灌了進來,廢墟中還是曉風殘月。

這裏便是清宵仙門滅門前的舊址。

書墨好像天性樂觀,即使遭遇了那樣的事也依舊笑嘻嘻地生活,但他其實只是很會逃避而已,傷心的事他就不會再提,因此很少有人見他難過。

自清宵仙門滅門後秦仙回來打掃過這裏,他卻從不肯來,他早把這裏和自己那段慘痛的回憶塵封了起來,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青青死了,他不願多想,秦仙走了,他也不願想,沈硯走了,他也不願想,只是逃避着,方能在這些痛苦中艱難地汲取一絲喘息的空間。

但秦仙不同,他是個越痛苦就越要撕開傷疤、開始新的戰鬥的人,書墨一直是這麽認為的。秦仙比他勇敢,比他堅強,比他更能光複清宵仙門,于是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他,卻忘了他們都是凡人,都是在血淋淋地戰鬥。

如今他終于鼓起勇氣充面這段回憶了。

靜涯子和秦簫是至交,書墨有記憶來便有秦仙了。

小時候的記憶不很分明,他只記得靜涯子總是出門,一出門就幾個月見不到人,每到日暮的時候他就會跑到門後面等着,父親總在暮色降臨時披着月色回來,往往會讓他歡欣好久。可是沒多久又會在他睡夢中悄悄離開,他一覺醒來找不到父親,心裏總是空落落的,還好有秦仙作伴才不覺得那麽孤單。

周而複始,養成了他盲目樂天的秉性。

可是這一次,父親沒有回來。

他只記得那天一早開始就陰雲密布,清宵仙門中來往的人都神色匆忙,黑雲壓得很低很低,仿佛整個天都将塌下來,讓人世傾頹。

渾渾噩噩中,只記得秦簫拉着他和秦仙來到這裏,對着桌上供奉的牌位道:“秦仙,沒有了清宵仙門,以後的路就要靠你們自己了。我要你們結拜,你發誓做他一輩子的兄弟。我與書墨的父親雖不是親兄弟卻情同手足,書墨比你小,你更要多照顧他。”

他看到秦仙紅着眼睛,卻強忍住眼淚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父親。”

他懵懵懂懂地被推跪下來,歃血立誓,說的話自己也記不清了。壓抑的氛圍中他卻一直走神,他太小了,根本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是心裏卻悶悶的。他想透透氣,卻只能趁着跪下的時候悄悄擡起頭來望向天空,只見那抹低低壓着的濃雲之上遮掩不住的光輝就要沖破欲出……

如今的祠堂內牌位被細心地擺正歸位,卻還是經不住風吹日曬再次七零八落,就像他和秦仙之間的情誼。

徐墨擡起頭來看着同一方天空,想一舒心中的憤懑,卻在那稀疏的月下看到熟悉的人影,不是幽靈,而是秦仙本人。

他手中拿了一把折扇,依然身着白衣,神情複雜地盯着自己。

沉默的氛圍沒有持續很久,這次是徐墨先開的口。

“你也來了。”

秦仙打開折扇搖了搖,視線也落在祠堂的牌位上,似乎也不知道如何去接這話,“我常來這,只是……想不到你也會來。”

聽了這話,徐墨胸口悶悶的:“是啊。過去我總是逃避,總是優柔寡斷,造成這般局面也是我的責任。既然你也在,那我們就在當年結義的地方做個了斷吧。”

他手中血色的光化成一柄□□,他的眼神堅決,毫不猶豫地指向秦仙冷冷道:“拿出你的龍魂來,我們的父親在看着呢。”

秦仙對他說的話似乎有一絲詫異,随即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他臉上的笑容在嚴冬發出森森的冷意,和徐墨眼中的顏色截然相反。

“好,這次不會再輸給你了。”

他抽劍出鞘,揮劍的瞬間胸口似乎有白龍呼嘯而出,圍繞兩人發出沖天長嘯。白龍沖向他,龍吟聲震徹魂魄,劍氣将地上的砂石卷得滾向兩邊,徐墨幾乎同時就感覺到體內氣血在翻湧。

這一劍攜着毀天滅地的氣勢破風而來,速度卻又避無可避,這邊是上等法器的威力。然而鎮魂槍也是神兵,徐墨握緊□□,不躲不閃接下這劍。

劍槍相撞,發出震徹天際的悲鳴,像在替他們哭泣。

徐墨的手震得發麻,他們都在用肉體凡胎駕馭超過身體限度的神兵,身旁的的祠堂早因承受不住劇烈的沖撞被吹得搖搖欲墜。

他再刺出一槍,紅白兩種顏色在黑夜中相撞,火星四濺。徐墨一挑槍尖将劍掃飛出去,打偏的劍氣竟生生削下一半的屋頂,這劍若是打在身上定然不是他能承受的。

相接數十招,兩人額頭都冒出細汗。秦仙低頭瞄了一眼手中的劍,他的手微微發顫,鋒利的劍刃也被震出一道缺口。他的劍被鎮魂槍卡住,擡頭正見徐墨緊盯着他的眼睛,這雙眼不同了,不像過去那樣或帶着笑,或蘊着怒,是喜是憂都一眼看穿。

枯黃的草葉簌簌落下,都如百年前的愛與痛那樣成了過眼雲煙。或是想起了曾經在這裏的發生的事,在這關鍵時候他竟有一瞬的停頓。正這時,徐墨的槍柄重重拍在他的胸口,這擊絲毫沒留情,他當即吐血。一擡頭,殺氣彌漫在殷紅的槍尖,像滴下來的血。

他看着秦仙,直到被殺意攪動的草葉都落定了,突然收回鎮魂槍。

前世他們情義盡斷,秦仙從未說過原因。

或許是他殺死海青峰,打傷天機派掌門,讓清宵仙門樹敵累累,或許是他沒有幫秦仙與聖朝和親,沒能解救清宵仙門于危難,也或許是沒保護好青青,讓他最後的希望破滅,讓他淪落到去為阿城做令人不齒的事。

一次次失望,或許秦仙早不知何時起對他不抱任何期望了,他只恨這些話沒有早說。

徐墨看着他慢慢道:“看到了嗎?我與過去不同了,別再做那種事了,父親和掌門師伯不想看到清宵仙門背負污名。”

秦仙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而後卻又低低地笑了,那笑是嘲諷的笑:“呵呵呵……徐墨,你只會高高在上地指責我,我走投無路時你又在哪裏?清宵仙門的名聲現在又與你何幹?”

他的每句話、每個字都像一把尖刀插入徐墨心間,他為清宵仙門流過血,流過淚,立過無數戰功都無怨無悔,自被秦仙除名逐出門派後便無力對任何事傾注如此深厚的感情了,也再不想對任何人寄予如此殷切的期望,但事已至此他又如何說呢?只能沉默地轉身離開。

秦仙摩挲着拾起摔到手邊的劍跪坐起來凝視着他的背景,卻見徐墨忽得停下,用很低的聲音平靜道:“你不是問我肯不肯回來嗎?我答應你。現在,你還能說清宵仙門與我無關嗎?”

他在心裏又道:我們是兄弟,對着祖宗發過誓的,不是你一句話就能改變的事。

現在,還能說你與我無關嗎?

秦仙又是一怔,無言地看着他頭也不回地離開連身影都消失在陰霾中,忽然擡起頭望了望天空,層層疊疊的濃雲将明月的光輝遮擋得密不透風,如同壓他心頭的一樁樁事。

然而濃雲終将散盡,他被輕輕一聲脆響驚醒,原來是手中的劍的不堪重負地斷了。他放下劍嘆了一聲,不知是在對誰說,“你我都不能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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