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2章 第六幕:離合悲歡一場戲(五)

第六幕:離合悲歡一場戲(五)

徐墨回去後也沒說去了哪裏,沈硯見他怏怏不樂便也沒追問,誰知他睡了一夜便病倒了,一病就病了好些天。

這倒也罷了,他出門買藥時無意間聽到清宵仙門的弟子閑聊說秦仙也是那夜回來便病倒,這就讓他很難不想歪了,打一架怎麽就病倒了呢?但看徐墨好像沒吃虧的樣子,他也不好找秦仙算賬。問徐墨吧,他又病怏怏的,說話都有氣無力,喝了藥便還睡過去了。

沈硯只能盯着他的睡顏胡思亂想,安慰自己至少徐墨沒被秦仙占了便宜,這麽想想又罵徐墨招蜂引蝶,四處留情,剛走一個獨孤滿月又來一個秦仙,越想越氣琢磨着非剁了他不行。這時卻瞄見徐墨露出被子的指尖蜷緊刮進被褥,像在用力抓緊什麽,似乎很想從噩夢中醒來。他英挺的眉微微皺着,面白如紙,睡覺也不安穩。

沈硯驀地就心軟了,想起他抱着失憶的自己時那樣溫暖,便把他的手塞回了被子裏牢牢裹好,捧住他的臉将自己唇貼上他冰冷的唇:“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我就饒你活到病好吧。”

他這才安靜下來。

沈硯盯了他一下午,他睡了一覺,燒總算是退下來了,額頭也不再冒冷汗了,這便出門再煎一副藥。他正對着那爐火打哈欠,卻被風中傳來的一絲微不可聞的血腥氣驚醒。

他是妖怪,對這種氣息格外敏感。

他望向通往法壇方向的小路,兩側的雜草生得茂盛,想起獨孤滿月說得煉藥,便慢慢走去一點點撥開有膝蓋高的野草,試了幾次後終于發現了一個封住的狹小洞口,他用劍撬開封住洞口的石板,洞內便現出一條幽閉的通道。

他眼神自關了百年後便不太好了,借着洞外的光還能勉強看清,可走進密道後卻如同沒入黑暗,什麽也看不清了。

“滴答。”

一滴水砸在腳下的臺階上。

不知走了多久,沈硯停下回頭看去,洞口的光早已消失不見。兩側石壁沒有安裝燭火,不知通往哪裏,還好這青石地面修葺得整齊,道路并不難走,當是耗費了大量人力建成的。

就在黑暗的焦慮将他的耐心漸漸磨盡的時候,狹長的甬道終于到了盡頭,密道深處是一間密室,這漆黑中,壁上跳動着燭火,空蕩的鐵籠,還有正中間燒到發紅的爐鼎都透着一股莫名的詭異。

爐鼎映下巨大的倒影充滿了密室,整間屋子都在黑影的籠罩下顯得死氣沉沉。沈硯面無表情地将手心貼近丹爐側壁想從中探索出些線索,果然感覺到在爐中澎湃的生命力,那這爐鼎煉的丹藥是何功效他大概也猜到了,于是揮手将兩丈高的爐鼎打碎,蹲下從廢堆中撿起一片碎片。

灰白的殘片在纖細指尖翻轉,他眼神愈發變冷,這是一塊還未完全燒化的人骨,果然和他們猜測的情況一樣。

“秦仙……還真是養了只怪物。”

那個怪物,就是當今皇帝陛下。

沈硯站起身來再次打量四周,這密室只有一個入口,進出都走的是這條密道,他卻将視線移向了面前的那堵牆,心中有股奇怪的預感。突然,緊握手中的冷光滑出一截,将面前的石壁齊齊斬斷,只聽嘩啦一聲,右手邊的石牆轟然癱倒,原來這密室之中另有密室。

黑暗像被切開般露出了一絲幽藍微光,那縷微光漸漸放大,敞開的石室中現出的淡藍光,将密室中的分毫都照得清清楚楚,沈硯不敢置信地怔在了原地。

那藍光的源頭,是數不清的碎魂箭,它們密密麻麻卻又整齊地收集在石室中,等待着主人的到來。

沈硯腦中嗡得一下,他與這東西打過好幾次交道了,第一次是殺死書墨,然後是梧桐鎮,雲中書院,接着宋淩也遇了害。

他早聽徐墨說過,因為這東西有違天道,百年前淩茗已經下令不許仙盟人制作碎魂箭了,因此還能多次對他們下手的人一定在仙盟有着雄厚的勢力。徐墨懷疑過許多人,卻唯獨沒有懷疑過……他。

“還是被你發現了。”

分神的功夫身後響起熟悉的聲音,這聲音出奇得平靜,沈硯緩緩回過頭去,幽幽的光搭在弦上,對準了他眉心。拉滿的弓弦危險地繃緊着,沈硯不掩語氣的驚訝:“原來是你。”

秦仙臉上還帶着病色,兩片嘴唇泛着蒼白,但手中的碎魂箭卻穩穩地架着,眼神冷靜得可怕:“除了我,還有誰能收集這麽多碎魂箭?”

沈硯認識這兩個人時,秦仙為朋友算得上兩肋插刀,書墨也是一樣,他仍不敢相信處心積慮害他的人也是秦仙。

見他不信,秦仙不帶一絲感情地說道,“打破觀塵山結界放出你來,喚起他的記憶,都是我和薛栖商量好的,我和她很早就見過面了,她的一切計劃我都知道,我要你體內的魔神力量,這是太乙仙盟的內戰,不會波及你們。”

沈硯道:“我什麽時候聽過你的?”

秦仙道:“你還是配合吧。這道宮內外我早安排好了數不清的碎魂箭,我知道你們萬妖國人多,可就算逃出道宮整個皇城外獨孤滿城埋伏了禁軍,再向外,薛栖帶着帝國精銳等着呢,更何況你的水裏我讓人下了迷藥,他一時半會醒不過來的。籌劃百年,會讓你們跑了?”

提到徐墨,沈硯眼中閃過一絲擔憂,惡狠狠地威脅道:“別把他牽扯進來,否則我即刻自盡,讓你們什麽也得不到。”

秦仙唇角忽然揚起一抹嘲諷的笑意:“你放心,我不是後卿,我不愛殺人。我要讓他活着,親口承認他才是錯的。”

沈硯看着他,眼睛像蓄了一湖的水般閃着光,将他的表情映入眼底,直到秦仙以為他沒什麽話要說了時才忽然淡淡道:“既然不願為何妥協呢?從兩人到百人的清宵仙門不也過來了嗎?為什麽要畏首畏尾?只要一起努力總能挺過來吧。他雖然沒說,我猜他是這麽想的。”

他說罷便閉了口沉默是金。聽到這話,秦仙如面具般的表情終于現出一絲裂痕。

從地下出來已經是夜裏了,月光皎潔,照亮了潔白的法壇,沈硯這才知道這修建百年的法壇竟是為了他準備。

高一丈的法壇上着兩人,其中一位頭戴面紗,沈硯認出了是薛栖,在後卿手下的時候她便一直戴着面紗,另一個則是魏示。看着他手裏的流雲劍沈硯不由嘆息,他果然沒有融掉,他果然想背叛五弟。仿佛意料之中,又在預料之外。

秦仙走上法壇,拿出從徐墨房中取走的鎮魂槍倒紮入臺上。

至此,流雲的劍,白龍的魂,鎮魂的槍再次重聚。

百年前,他們親手将為禍世間的魔頭封印,命運弄人,百年後他們又聚在一起解開這封印,不知人世經歷了幾何變換。

薛栖還是頭次取下了面紗,對着他笑道:“四皇子,上次見面還是在後卿麾下呢,你也長高了不少。”見沈硯滿臉的震驚,秦仙也沒理她,便又笑道,“陣法開始吧。”

沈硯欲言又止地看看薛栖,又看看秦仙,秦仙對他搖了搖頭。他只好接過流雲劍走向法壇中心,恰好與鎮魂槍和秦仙站成三角形的對立,光由法壇的中心射出一道沖向天際的縫隙。

整個法壇湧出道道細密的光柱将他們吞沒,瑩瑩之火彙聚在一起,幾乎要灼傷人的雙眼,接着整個法壇都在劇烈地顫動,意味着陣法啓動了。

他專心于完成的陣法,一時沒有察覺到遠處而來的整齊的腳步聲,等發現時才看到是皇城中訓練有素的禁軍來了。

而端坐在車辇上,緩緩站起的正是獨孤滿城。

秦仙本就因病色顯得蒼白的臉色更白了一分,獨孤滿城看着他平靜地笑道:“秦掌門是不是很奇怪,在丹藥中摻入的慢性劇毒不是應該已經發作了嗎?孤怎麽還活着?除非是有人瘋了,要與孤合作。”

秦仙猛地望向薛栖:“你這瘋女人!”

薛栖巧然一笑:“怪哉,你們怎麽都說我是瘋的呢?我倒覺得師父死後我才是真正清醒的。”

秦仙怒道:“誰跟你聊這個了?!”

薛栖笑道:“這要問你自己了,自從知道我用碎魂箭殺死你兄弟後,這百年間你對我動了多少次殺意。反正我的目的也是殺光所有仙門,何必留你時刻準備暗算我,與皇帝陛下合作不是更好?”

疑惑了很久的沈硯忍不住喃喃道:“原來你真的瘋了。”

獨孤滿城不願和他們再争論這個問題了,只緩緩地走向法陣中心的那道光,仿佛一股癡念。

“人類的壽命太短了,孤還有雄圖霸業沒有完成,怎麽能死?”

風聲像極了號哭聲,穿過暖金的光束,吹向渺遠的蒼穹。此時法壇倚靠的崖頂立着一道身影,玄黃道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緊閉雙目,拉弓,架箭,卻能準确地瞄準了法壇上的女人。

看不見的人耳力總是優于常人,聽到了她說的話便毫不猶豫地松手,碎魂箭尖嘯着對準薛栖的胸口直奔而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