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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幕:離合悲歡一場戲(六)

第六幕:離合悲歡一場戲(六)

徐墨這兩天已經睡得暈暈乎乎了,他不知道怎麽回事,喝了藥反而更是渾身無力,一睡着就深陷噩夢,無論怎麽掙紮都無法醒來。

渾渾噩噩間他感覺到門被推開了,房間驟然冷了下來,他很想醒來,卻鬼壓床似的睜不開眼。模糊間感覺有人在輕撫他的額頭,手的溫度絕不是沈硯,耳邊好像有人在說話,他糊裏糊塗得又被拖回夢裏沉浮,什麽也沒顧上想。

他心裏有事,睡着了也是噩夢,又夢到了那日的羽城,被碎魂箭擊中的恐懼太深了,即使在夢裏也突然驚醒,他坐了起來大口地喘息着,這才發現後背已被冷汗浸透,連長發都是濕的。

他借着月光疑惑地看了看周圍,沒有找見沈硯,不知道沈硯去了哪裏,他心裏擔憂,便摸索着床邊找他的衣服,這麽一摸卻摸到了一只手,頓時臉色大變。

旁邊還躺着一個人?

還好這手是有溫度的,并不是一個死人,他戰戰兢兢地轉過頭去,才發現原來是小徒弟宋淩,沈硯把宋淩和他扔在一起躺着。想想也是,宋淩的事他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秦仙也只給了一間屋子,一張床而已,總不能把重傷的宋淩扔到地上吧?

他又想,那沈硯這些天睡在哪裏?

他只想到了一個答案,心裏有些感動,打算找沈硯問個清楚,于是給宋淩蓋好被子打算出門尋他,卻覺得那手感有些不對。他掀開被子,發現宋淩的衣服早已因為幾次折騰散開了,他剛一碰,塞在胸口的一本手記就滑落了出來。

徐墨眼裏露出幾分懷念,将它從床上拾起,指尖輕撫着這本手記,翻到了最後那頁,目光變得深沉。

“果然如此,難怪我不能得道,難怪獨孤滿月要回來斬斷情絲,難怪玄微忘了小花。”

他正想着,就見金光沖天透過窗棂洩入,久久不散,遠處的還有行軍的腳步聲,不知是出了什麽大事。他擔心沈硯出了意外,急忙收起書冊給宋淩蓋好被子拿起鎮魂槍……這才發現鎮魂槍也不見了。

徐墨無語凝噎,果然要出就是大事。

他來不及猶豫,匆忙對着金光升起的方向趕了過去,原來是那個法壇。

借着刺眼的金光他腦中靈光一閃,終于想起為何覺得這座法壇有些熟悉了,它與周圍的環境、山川樹木的走向共同構成了一個半天然的大陣。這個陣與沖虛降魔陣布局類似但作用剛好相反,它是解開封印的陣。

法壇上站着許多人,他還沒搞明白形勢,正好看到一枝箭對着薛栖的胸口直奔而來,薛栖卻如早有預料般飄飄然後撤,輕巧地避開了,她擡頭望向這箭飛來的方向,崖頂卻空無一人。

被躲開的這箭卻并沒有停下,而是對着她身後的那個人去了,徐墨定睛一看,站在陣中的竟是獨孤滿城。

到底是什麽情況?

徐墨本能地躍上法壇,拔起紮入石間的鎮魂挑槍撥開那箭,這一系列動作不過是一陣風的功夫。

這才想起他們到底在幹什麽,正想着如何幹擾這陣法,但為時已晚,他們手中的法器發着金光,已經被陣法接納。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沈硯身上被塵封的魔神的力量被打開,鎮魂槍在他手中悲鳴着,卻無能為力,只能想着算了至少這下秦仙不用再給阿城吃那活人煉的丹了,也是他的報應。

然而事情再次生變,詭異的簫聲平地生起,聲音如泣如訴,光是聽了就讓人生出無盡的悲傷。這曲子太過邪性,徐墨忍不住又回憶起前世那段悲傷的回憶,那痛苦的五年,自己控制不住幾乎潸然淚下,但他本就做了提防,因此沒有陷入太深,警醒後才反應過來原來又是幻音操控,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而在場的禁衛早已承受不住倒下。

每當這簫聲響起時,徐墨總能毫不費勁地找到那個背對着他們裝神弄鬼的青衣身影,只是這次他的背影看起來格外悲傷。

簫聲停了,楊澄轉過身來望着法壇上的人,眼裏似乎千言萬語:“這一曲名叫還魂,是我為你而奏。”

徐墨聽到這名字隐約覺得不對勁,他看向薛栖,懷疑又是她搞的,然而這次連薛栖的眼裏都顯出了愕然,顯然也沒有料到。

他凄然一笑,擡起手中玉簫:“你們也覺得我什麽都不知道吧?是啊,我什麽也做不好,只有你相信我。可我還有一條命,以魂魄為引,為你奏這曲還魂。”

徐墨猜也猜到了他要做什麽,忙沖上去叫道:“不要!”

簫聲響起,以魂魄為引,他身邊狂風大作,任誰也無法靠近,只有還魂曲音在這夜裏嗚嗚奏着。

眼見無力回天,沈硯眼底也是惶急,徐墨則揪起秦仙衣襟怒道:“他要給後卿還魂!魔神複生,血流成河,清宵仙門将被釘在恥辱柱上受人唾罵,你高興了嗎?”

這一拎才感覺他身子輕飄飄的,原來上次的傷還沒好,他氣得不行,卻終究沒忍心放了手。

被這一激,秦仙捂住嘴咳了起來,神情卻像是毫不在乎:“咳咳……當年我們打敗後卿,又有人感激過我們嗎?”

徐墨一時無法反駁,這時卻聽薛栖放聲大笑,越笑聲音越大,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哈哈,哈哈哈……沒想到陰錯陽差讓他回來了,他要殺光你們仙門了,哈哈哈……真是意外驚喜……”

“都別吵了!”

沈硯拔劍出鞘,手中流雲劍發出長嘯,過往慘烈的回憶在眼前一一重現,咬着牙狠狠道:“那就再殺他一次,他活幾次我便殺幾次!”

可他們都心知這次與上次不同,他們或多或少都帶着傷或是功力折損,甚至連心都不齊了。可眼看着那曲音越來越凄婉,金光中的人漸漸現身,徐墨慢慢握緊手中的鎮魂槍,擡手将他們擋在身後凝視着那個身影,

那光影背後突然發出一陣狂妄的笑聲。

接着便是一陣妖氣掃過,所過之處草木在一瞬間枯萎凋零,光是洩出的妖氣便已帶着毀天滅地的氣勢。這麽久不見了還是如此恐怖,可他卻沒過去那麽怕了,原來比後卿更可怕的是人心。

徐墨與沈硯默契地互視一眼,幾乎同時出手。

他們動作快似閃電,卻見那光中的人影長袖鼓起,袖底掌心一翻,便有掌風排山倒海而來,比剛才的妖力有過之而無不及。

徐墨舉槍去擋,卻仍被震得吐出一口鮮血,沈硯也受了不輕的傷,仍恨恨地瞪着他,雙目紅得滴血。

笛音漸漸黯然,那人只是旁若無人地笑着,仿佛這世間只有他一人。

楊澄注視着那人神情凄迷,金光散盡,陣法完成,他身上魂魄也幾乎被抽光,終于無力地栽倒在地,還魂戛然而止。

而魔神後卿卻這在陰錯陽差間再度複生。

他睜開了冰冷的雙眼,不屑地俯視着在場所有人,如同看一群蝼蟻,那一刻光是殺氣便讓人芒刺在背,那是一雙蛇一般金色的眼瞳。他左右轉動了一下脖頸,在這凝固的空氣中發出咯咯的聲響。

時間過去得太久了,所有人已經模糊了的恐怖回憶再次複蘇。

注意到了徐墨,後卿慢慢向他走去,每走一步徐墨便覺得那妖氣更重,胸口被壓得呼吸都很艱難,他擡頭看到後卿眼裏快意的笑容:“沒想到還能再見面吧?當日關我入陣的‘恩情’,我可得好、好報答你。”

他的手剛逼近徐墨便有一把劍刺向他,那雙握劍的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是沈硯再次出手了。

後卿卻沒看他,指尖在劍鋒一彈,流雲劍被震得脫手飛出。他再伸手卡住沈硯的脖頸,慢慢收緊。

沈硯腳尖懸在地上,連呼吸都困難,卻仍死死地瞪着他,眼裏的情緒絕不是屈服。後卿眯了眯眼睛,露出幾分不耐:“蝼蟻的反抗就算毫無意義,也實在讓人心煩。”

“放開他!”

徐墨剛一開口,就被鋪天蓋地的妖力壓得又嘔出一口血來,但他擦去唇邊的血跡,強忍着胸口湧動的氣血擡頭盯着後卿一字一句道:“我們不是蝼蟻,今日你殺了我們,也終會有人敗你。”

“哈哈哈哈?”

後卿像是聽了什麽有趣的笑話,大笑了起來,笑了許久,忽然道:“本王想起來了,你是靜涯子的兒子。”他像是回憶起了什麽似的道,“靜涯子可惜了。”

他說話間徐墨握住戰槍突然刺向他,卻被後卿穩穩地握住了鎮魂槍的槍杆,對着他當胸一掌。徐墨只覺得心胸劇痛,伏在地上無力再動,想是被打斷了肋骨。

他張大眼睛,眼睜睜地看着後卿帶着愉悅的笑容将百斤重的鎮魂槍生生折斷扔在他面前,也把他們的希望也一起折斷。

沈硯痛苦地閉上了眼,已經不忍再看。

後卿卻不急着殺他們,而是轉向秦仙,他一直在旁邊漠不關心地看着,不動也不逃,後卿問道:“你為何不動手?”

秦仙卻反問:“我為何要動手?”

後卿饒有興趣地看着他不卑不吭,筆直地站着平靜道:“你滅我門派至少還是明目張膽,而被我們救的仙門卻只會暗搓搓地屠我門人、殺我妻兒,如今看來,這天下讓誰稱王還有什麽區別?”他說着忽然如釋重負地笑了,“我也厭了,只想早點去陪她,要殺便殺吧。”

後卿又是大笑:“你們人類真是有趣!你想死本王偏不讓你死,鄧元帥被你們殺了,本王要你頂替他的位置,你若不從便當着你的面将你們清宵仙門一個個扔入油鍋炸成幹屍。”

秦仙猛地擡眸眼中迸出深深的殺意,握緊了手中的折扇,任何人都以為他要出手了,然而等了許久他卻拱手一揖,笑吟吟道:“承蒙大王擡愛。”

到這裏徐墨也不忍再聽了,他分不清是胸口痛還是心在痛,只願自己已經被他殺死。他看到沈硯,掙紮着挨過去握住他的手,兩人相視一眼,悲痛傳到彼此眼中,又釋然地笑了。

扛着天下道義未免太累,最後的時間能有彼此相伴也是幸事。

他盡力去想,盡力地做。

這一世,沒有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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