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幕:離合悲歡一場戲(七)
第六幕:離合悲歡一場戲(七)
後卿沒與跟秦仙計較那一瞬的殺念,視線一掃,這百年滄海桑田,三個手下竟然都在,便對着薛栖下令道:“看看他還活着麽。”
薛栖笑盈盈地道了聲是,攙着楊澄的身體坐起探他的鼻息,再摸摸他的脈搏,這才對後卿搖了搖頭:“啓禀大王,他傷了魂魄,已是神仙難救。”
這時秦仙卻悠悠插了一句:“薛姑娘怎麽欺瞞主上呢?魂魄的傷這裏不是有人能治嗎?”
後卿眼底微變,将視線落到徐墨身上。他被封印的時候陸續能夠感知到一些零散的片段,出現最多的便是這個人,在他眼裏人類并沒有什麽區別,但自這個人出現時他便很難不注意到他,或許是他太像靜涯子了。
薛栖便笑道:“喲,這就開始排擠我了。他雖能治,卻沒了鎮魂法器,又怎麽能救?我只是不想主上失望罷了。”
秦仙道:“此言差矣,鎮魂槍雖折斷,相信總有辦法修複。只要現将楊澄身體冰封,便能等待複生,薛姑娘這不是欺君罔上嗎?”
薛栖道:“嫉賢妒能,就是你做屬下的本分了?我這麽說是因為知道他得罪了主上,便沒把他當活人看了。”
“你們夠了!”徐墨忍無可忍地打斷他們,對着後卿道,“你殺了我吧,我不會給你救人。”
“本王面前沒有你說不的份。”
後卿擡手流雲劍收入手中,他甩了甩手腕,劍尖指向沈硯的臉,嘴角愉悅地勾起。他的劍便要劃在沈硯冰潔無痕的臉上,徐墨的心髒幾乎忘了跳動,他受着重傷,卻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氣将沈硯撲倒在地。那劍在他背上留下一道深及骨的血痕,他一陣後怕,這下若是落到沈硯身上他不單左眼瞎了,能不能保命都另說,只覺得過去多般生生死死都沒有這次來得驚心動魄。
他被剛才的險情吓得心髒狂跳,卻見後卿擡起執劍的手,成串的血珠淪落,急忙将沈硯擋在身後慌不擇言道:“住手!我答應你!你再傷他我即刻自盡,除我外沒人能救他了!”見後卿面露不愉,知道他最恨被人威脅着急地想說些什麽來制止他,抱着沈硯的手都在發抖,竟無意間看到後卿腕間竟有一點殷紅。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來不及多想,如今再不服軟恐怕沈硯就要慘死在他面前了,這個人什麽手段都使得出來,他是知道的,便接着道,“我知道你不怕他死,但連個手下都救不了豈不是顯得你很無能?這傷我能救活,傷得再重的我也能治好,只要給我些時間修複鎮魂槍。我知道你恨我,等救活他你再殺我也不遲,反正我在你眼裏也是個死人了,正好這段時間可以好好想想怎麽殺我比較解氣。”
後卿背光而立,俯視他們的神情一如既往得不屑,聽到這番言論面具似的表情似乎也有些冰裂,複又恢複了狂佞的笑容,“也是,你是第一個敢在本王面前耍花樣的人,殺你豈不是太便宜你了?”
他又看向喜歡玩忽職守的魏示,“你盜劍有功,想要什麽賞賜?”
魏示面無表情地屈膝半跪下,以談天氣般平淡的口吻說道:“我要雷澤族滅族。”
“雷澤族……”
提到這個名字,後卿望向天邊,仿佛眺望萬妖國的山川秀水,眼裏躍動着熊熊的野心,“本王答應你,只是那小皇子沈替本王另有用處。”
他說話時手腕又無意識地甩了甩,徐墨偷瞄向他的腕間,那的确是有一道傷痕,看切口并不平整向外翻着,不像是刀傷,倒像是裂開的痕跡。
這時間沈硯聽到這話又想激動地反駁,連忙死死地捂住他的嘴免得招惹禍端。心裏卻想着後卿要沈替到底是想做什麽?跟他手臂內側的傷又有什麽關系呢?他又擡眼望向秦仙,知道他是想給自己拖延一絲生機,秦仙卻別過頭去,避開了他的視線。
這時薛栖開口了:“主上,現在萬妖國強盛,仙盟正在內戰,若是聽聞主上複生的消息定會聯合起來與我們作對。如今敵衆我寡,屬下認為當前主上應當先在聖朝站穩腳跟,等仙盟無力抵抗時将其攻下,稍作休整,再向萬妖國出兵。”
可後卿豈是能伏低做小的人,當即不耐道:“太乙仙盟的一劍之仇本王自然要報,現在當務之急是拿下萬妖國,你若看誰不順眼便帶人去滅他門派好了。”
他這麽說了薛栖自然不好說什麽,似乎另有盤算。
後卿說罷深深望着徐墨,他臉色蒼白,後背的傷還在流血,黑色袍衫早已布滿血污,看起來落魄至極,事實上他也已被踩入塵埃,可唯那星辰似的雙眸在一片蕭瑟中爍爍地亮着。不知怎的忽然感慨道:“本王過去的确低估了人類的韌性。他們就像野草一樣,斬不盡,殺不絕,稍有點火星便星火燎原。”
徐墨聞言只是閉上雙目無聲地笑着,像是在笑他,又像是在笑自己。
後卿占了孤獨滿城的身體,順道收了皇城的部下擺駕回城。徐墨傷得太重,血也流了不少,根本無法走回皇城,半路上便暈過去。等醒來時他和沈硯已在皇城天牢,折斷的鎮魂槍也在,後卿還派了個大夫來給他療傷,看來也是想讓他活着。
等包紮好傷口,大夫走後徐墨痛得不敢亂動,只敢趴在石床上與沈硯說了他看到的情況,問道:“如今他放着仙盟不出兵卻執意攻打萬妖國,是為了沈替嗎?他到底打了什麽主意?”
沈硯筆直地坐在床邊,五指緊緊攥着,将牙咬得咯咯作響,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壓抑住內心的憤怒,他渾身都在發抖,恨到極點卻又無能為力。
“這個畜生……一定是想要五弟的身體!”
他這麽一說徐墨便懂了,魔神的妖力有多強他們是有目共睹的,人類的身體恐怕無法承受這樣的力量,手腕那道傷便是被妖力生生撐開的傷痕。而妖怪中雷澤族是最強的,後卿當年便是占了沈硯父親的身體,留沈替活命恐怕也是為了占據他的身體。
這麽一想他急着打下萬妖國也就合情合理了。
今天的事發生得太突然,他這才冷靜下來,想到該如何設法活下去對付後卿忽然覺得心很累。
百年前他們懷着希望和夢想,花了那麽多心思封印後卿,卻被報複陷害。如今一切都要重頭來過,槍折了,秦仙叛變,後卿也不會再給他們機會逃走,不知還要忍受何種羞辱,他的那股勁卻早已洩了。
打敗後卿以後呢?會不會又是一輪重蹈覆?
他看不到任何希望,但還是柔聲安慰沈硯,“現在什麽也別想,好好睡一覺吧,等我修好了鎮魂槍我們再試一次,一次不成就兩次,以前那麽多年都忍過來了,又怎能再次放棄。”
沈硯果然把他向裏推了推,石床太小,他便倚牆靠着阖上雙目,過了許久,徐墨都以為他睡了的時候,卻又聽到他的聲音:“徐墨,你害怕嗎?”
徐墨笑道:“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有什麽怕的?哦,我有害怕的事,我怕你受傷,怕你生氣,怕你不理我,最怕的是你又忘了我。”
他說完,感覺到沈硯冰冷的指尖拂過他的臉,身子緩緩傾下,将唇印在他的臉上落下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過了許久,才聽到他輕輕說道:“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徐墨。”
月色無情,仍從球窗透出清澈如水的光,好似只是個平凡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