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六幕:我的喜悲都被你包圍(三)
第六幕:我的喜悲都被你包圍(三)
徐墨滿心擔憂地看着沈硯。
他雖是雷神後裔,但畢竟是肉體凡胎,又怎能承受得住雷神全部神威呢?他胸腔劇烈地起伏,一絲血線溢出唇角,雙目也淌着血淚,可見正承受着身體随時炸開般的痛苦。但他眉頭都不皺,死死咬着牙開始招雷。
徐墨看他痛極也忍耐,心中同樣酸楚難耐。
外人都以為沈硯對他冷漠,卻不知沈硯對他的好是潤物細無聲,會為了他克制本能,會為他悲傷,為他犧牲,甚至在那些以為自己早已不愛他了的日子裏,依然不求回報地守着他。
他又想起睿睿說過的話,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想卻怎麽也參不透,想不到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候終于悟了。
“等你真正愛上他的時候,你才會變成他。”
“六世輪回,皆因情劫,斬斷凡心,立地成仙。”
愛上沈硯,變回書墨,可是為了救他們又必須斷情絕愛,這話分明是道盡了他這一生。情根深深紮入心底,連根拔起必然要剜去血肉,必然會痛徹心扉,可是不痛如何能悟?
他看着處于暴風中心的沈硯,萬般情緒在眼裏湧動。
沈硯得了龍魂能呼風喚雨,雷法在這肆虐的暴雨中增強了十倍,而他承受的痛苦也增加了十倍。他站在狂嘯的風雨中對着後卿說道:“我從不用雷法,因為……連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它的威力。”
話音剛落,只聽一聲巨響,電光劈下,将聖壇照得只剩黑白兩色,雷神威壓下後卿竟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電光将他徹底籠罩。
沈硯緊咬着牙,血從他的雙耳淌下,耳邊除了翁鳴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他眼底閃過一瞬間的茫然,但卻再次如挽千鈞般舉起手來,引下第二道天雷,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待到第七道雷落下時他只感覺自己身體幾乎要被這威壓碾碎,五髒也被震得移位,只是張口便大口大口地開始吐血。可既然已經做到這般地步便只怕後卿不死,強撐着同時引了兩道雷一齊劈下,此時他的耳朵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只感到站立的聖壇都在顫動,眼睛也看不清東西,天地間只有一片血紅。
他終于筋疲力盡地跪倒在地,再無力動彈分毫。
九道天雷下來,他該死了吧?
可惜天不遂人願,激閃的電光終究會停,而在一片焦灼的聖壇,那個不死身影如鬼魅般地再次站了起來,他的衣裳被電光撕扯得破敗不堪,甚至身上也有燒傷的痕跡,唯有手握的橫刀發着雪亮的光。
他好像說了什麽,但沈硯聽不清楚,只覺得他邁出的每步整個大地都隐隐震動。後卿用刀指向他,他雙目凄迷,看不清,聽不清,想說話卻又有血湧了出來,幹脆閉眼等那刀光吻上脖頸。
我沒辦法再保護你了,徐墨。
然而切開皮肉的痛楚遲遲沒有落下,他的意識越來越清醒,一柱金光陡然升起,穿破陰霾沖上雲霄,聖壇之上布滿霞光。沈硯忍不住睜開雙眼,看到眼前的畫面又搖了搖頭,以為自己看錯了。
傾瀉的流光中站着一道背對自己的挺拔身影,即使看不清楚,即使只是背影,沈硯也絕不會忘記他。
他站在那萬丈金光中的身影此時看起來格外悲傷,偏了偏頭望向自己,眼裏閃着不舍的淚光。
“不要丢下我。”
金光散盡,沈硯還在回想剛才看到的是不是錯覺,那麽說又是為何?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他不是被切斷了腳筋,又是怎麽站起來的?
眼前的花白終于消失,他終于可以仔細去看,卻見徐墨神态淡然,不知是光線還是仍沒看清,沈硯竟看到他原本墨色的長發中生出了絲絲白發,變作灰黑兩色,仿佛萬千愁緒。
他的手指在袖底飛快繪着,袖底金光一閃,聖壇四角各飛出一道金線将他牢牢捆住,後卿越是掙紮那金線就束得越緊,直到他動彈不得跪倒在地。
徐墨卻不動手,而是擡起頭來望着灰茫茫的天空若有所思地自語着:“我不喜歡下雨。”
他說着骨節分明的手對着天空随手一指,便将秦仙死後肆虐萬妖國十多天的陰雲點破散去,倏然間天亮了。沈硯這才明白原來他已得道,脫胎換骨,暗自想着自己應當又是看花了眼,他已成仙又怎會悲傷?
後卿已被金線纏住無法反抗,可眼神仍是恨恨,仍是不甘地叫道:“你殺不死我,無論十年,二十年,百年,我都會回來!”
徐墨聽了只是搖頭輕聲嘆氣,手指在面前的如凝固了般的空氣中慢慢寫出一個“封”字,一邊說着:“你作惡多端,這人世容不得你。”
說罷那泛光金字輕飄飄地落到後卿胸前,他原本強盛外洩的力量開始向內收回,他還試圖掙紮,可仍支撐不住封印的力量眼裏的神也散了,被封入了這具身體。沒了強大的妖力支撐,他的身體迅速地衰敗下去,皮膚失去了光澤變得幹癟枯瘦,傷口也開始滲血,剛撤了金線的束縛便虛弱地倒地不起。
徐墨擡手将地上的流雲劍收入掌心指向他,卻又見那失去意識的身子竟顫了顫眼睫張開了眼睛,淚水驀地落了下來。
“大哥,我對不起你……”
徐墨手裏的劍跌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不知是在為他還能恢複意識還是為這聲久違的大哥而意外,沉默而又警惕地低頭看着他。阿城突然拾起了他掉到地上的劍,早有防備的徐墨本能地退後一步,然而他手握着鋒利的劍刃卻是插入了自己心口,鮮血濺出。
這才意識到誤會了他的徐墨睜大眼睛忍不住叫出了他的名字。
“阿城!”
他半跪下,顫抖地将阿城擁在懷中,用手捂住向外滲出的血,不敢去碰插在胸口的那把劍,自知杯水車薪。阿城看着他懊惱自責的神情,笑着說道:“大哥,我這一生只信過你一人……可惜……”
徐墨沒能聽到他餘下的話,他忽不知哪來的力氣将那劍猛地抽出,頓時鮮血狂湧,或許他本也沒打算說出那些話。
徐墨終是不忍,在他咽氣前抱住他的身體,像過去一樣柔聲說道:“我原諒你了,阿城,認識你的那些日子裏我也很開心。”
這話說完,阿城緊攥着他不放的手突然松開,徐墨伸手一探,已經停了呼吸。
他閉着眼,唇角嵌着,帶着釋然的笑,似乎只是睡着了。這麽多年來他們都變了模樣,可徐墨看他永遠都像當年在觀塵山那個邋裏邋遢好像天塌下來都不在乎的少年。
他又前去探了玄微的鼻息,喂了他一顆丹藥将他背起,一切都做完最後才看向沈硯,拱手行了一禮笑道:“恭喜魔尊大人因禍得福得道成仙。”
沈硯道:“什……麽?”
徐墨道:“您沒感覺到請雷神上身後,身體經過生死劫難已經脫胎換骨嗎?”
沈硯眼睛赤紅,幾乎在暴怒邊緣:“你叫我什麽?”
徐墨無辜道:“當下魔神剛死,萬妖國群龍無首,您又是唯一得道成仙的妖怪,不該稱您一聲魔尊嗎?”
他話未說完,沈硯已經揪住他的衣襟幾乎将他提了起來,那雙澄澈的眼布滿了血絲,霎是可怕:“你竟敢,竟敢……”但話未說完,他的目光觸到徐墨鬓發中攙着的銀絲,滿腔憤怒卻又化作了兩串淚水撒了下來,放開他顫抖着退了好幾步,到頭來竟一切都重回起點,沈硯自嘲般地仰天笑道:“這是我逆天而為的報應嗎?”
徐墨滿臉的莫名,知道他是在悲傷,他向來善解人意,便艱難地發揮幽默安慰他道:“現在雷澤族的危機尚未解除,貧道先送玄微師兄療傷,還請魔尊節哀,化悲憤為力量。”
“……”
沈硯果然有了更多的力量,恨不得把他給撕了的力量。
帝國軍隊此時早已在魏示的帶領下繞路由西攻入雷澤族,展開了一場天昏地暗的厮殺。雷澤族妖怪雖然骁勇好戰,但帝國來的人數卻至少是他們的數倍,戰力最強的沈硯不在,魏示又叛變了,形勢被動至極。
沈替面前的屍體幾乎堆成小山,湧上的敵人仍是源源不絕,他一刀砍下沖到自己面前帝國士兵的頭顱,抹去臉上的血,遙遙窺見魏示正在距自己很遠的地方,時隔一年未見,他受了些傷,白了不少,身子消瘦很多,但那雙鷹隼似的雙目仍犀利有神,永遠落在他無法觸及的地方。
感覺到了他的視線,魏示也轉向了他,卻如蜻蜓點水般一掃而過,裝作沒看見。
雷澤族妖怪被逼至一團,帝國已截住他們的退路,剛剛放晴的天空被什麽遮住似的暗了下來,誰也不知是否能贏?在這無盡的殺戮中他終是有些萌生了退意。
就在下一刻!數不清的箭雨從天而降,将內圍的帝國士兵射倒一片。
沈替驚訝地擡頭,只見一扇扇潔白的羽翼在空中展開,整個天空戰場布滿羽族的射手,不知是哪個年輕氣盛的小夥子大聲喊着:“我們羽族愛好和平,卻有恩必報!”
又有人道:“對呀!後卿暴虐成性,不團結起來反抗我們都要死!”
這時候圍在西側的帝國士兵又發出驚恐的慘叫,數不清的爬蟲侵蝕着他們的身體,所到之處屍骨不存,是蟲族戰士到了。
密林中飛出一道手指粗細的白絲,在人群中打開了一條突圍的路,蛛兒足尖在上面輕輕一點落入戰事中心,她的紅裙随風搖擺,如一朵妖豔的扶桑花,向沈替問道:“恩人還好嗎?”
沈替也模棱兩可,但見這麽久了後卿都不現身,應當是拖住他了吧?
說話間又有麟族、蛇族、狐族幾個部族一起趕來了。尤其蛇族的長老明明看着是名白皙俊冷的青年,一張口卻吐出分叉的舌頭發出嘶嘶聲音殷勤地問:“魔尊大人可安好?自從他百年前把我踩在地上打後我就認定他是唯一能統領萬妖國的男人……對了,他什麽時候能再打我一次?”
“……”
沈替呵呵了一聲沒有理他。這時遠處突然傳來轟隆巨響,衆人聞聲望去,一座比山還高的巨型傀儡拔地而起,朝着這邊步步走來,每一動就是地動山搖,連站都站不穩。
它不但體型巨大,還刀槍不入,拳頭砸下毫無疑問能将一群人打成肉泥。
這是個什麽東西?沈替正要發愁,卻看到一個小白點從巨型傀儡上跳了下來撲進他懷中。兔子小得可憐,又傀儡大得吓人,不仔細看還真注意不到,再一摸這手感……
這不是沈硯的機關兔嗎?!
作者有話要說:
睿睿:許久不見,甚是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