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六幕:我的喜悲都被你包圍(五)
第六幕:我的喜悲都被你包圍(五)
他們叽叽喳喳的聲音還挺大,徐墨想不聽到也難,他雖有些不解,但也認同他和玄微留在萬妖國不太安全,并非他怕了,只是他本就被太乙仙盟排斥,若是與萬妖國再起沖突就更難回去了,這麽想着便對沈硯笑道:“太乙仙盟有難,貧道和玄微不多打擾魔尊了,告辭。”
沈硯自是不願他走,正滿面惶急地想說話,院中的小木屋門口便顫顫巍巍走出一人。徐墨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在他剛邁出門的時候便已上前體貼地穩穩地攙住了他,關切道:“師兄怎麽不多休息會?我正打算帶你回觀塵山休養,我們這便走吧。”
聽他又說要走,沈硯忍無可忍地挽了袖子做出要打架的架勢,卻見玄微神色仍然淡淡的,卻凝着一股化不開的哀傷:“貧道終于記起她是誰了,貧道……想去一趟花族,師弟,觀塵山諸事都交由你決定吧。”
徐墨還要再說,卻見玄微很輕但堅決地搖了搖頭,他深知玄微的性子,自知多說無益,只好先行離開。觀塵山與清宵仙門向來交好,靜涯子與靜微子又是同門師兄弟,于情于理他不能不顧玄微的安危,于是派了兩名弟子陪着他,這才跟沈硯告了辭匆匆趕去逍遙派。
沈硯這次倒是沒有糾纏,他早在玄微說出那番話時紛亂了心思,徐墨一走便向玄微詢問這件事,卻見玄微垂下眼睫,發出微不可聞的輕嘆:“貧道也不知這樣得道成仙,不喜不悲地活着究竟是好還是壞。”
他對着沈硯解釋道:“凡人想要得道成仙須斷情絕愛,但斷情絕愛又談何容易,那日花兒勘破天機,讓自己消失在意識海中,等同于在貧道心中抹殺了自己,于是貧道立地成仙。那之後貧道便失去了所有的感情,就在中了後卿一刀昏迷時貧道終于想起了她,這些日子壓抑的感情也統統找回。這件事師弟也知情,當時情形危急,他的心劫到了,若是過不了這關便救不了所有人,師弟應當是操控鎮魂槍将自己所有與你相關的記憶都抽離了出來。”
原來如此。
原來那時他看到徐墨眼裏的悲傷不是錯覺,是他不甘不舍不忍告別的淚水,是他不抱任何希望的求救。
他們彼此為對方做了許多,卻互不知曉。
沈硯只覺得剛才自己的憤憤和委屈都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心酸,又問玄微:“為何我沒有這個問題?”
玄微想了想道:“貧道認為,或許這個階段并不是真正的得道,而是一種假仙狀态,這狀态下人要忍受極端的痛苦,當他恢複感情的時候,才是真正得道之日。你或許受雷神恩惠,直接越過了這個階段。”
沈硯若有所思地問:“那我該如何才能讓他恢複呢?”
玄微道:“魔尊可以多給他一些喜怒哀樂的刺激。”
命運如戲,讓兩人再次重回起點,他白了鬓發忘記過往一切,這次輪到自己來喚醒他,才能領會他每次是以何種心情面對失憶的自己。
他在心裏暗暗道,我絕不會放開你,徐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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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派今日聚集了各大仙門,不是什麽盛會,而是太乙仙盟生死存亡的集會,這一年來內有攬月施壓,外有後卿為敵,仙盟已衰弱至極。而攬月的首領正是傳聞一年前被錦繡山莊滅門的百川陸,無論怎麽說淩茗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次集會碧海間逍遙派錦繡山莊等勢力大的門派坐在大理石砌成的臺上,其餘仍有數十家小仙門在大門派、攬月與帝國的威脅中艱難生存。
淩茗早知這是場鴻門宴,卻不得不來,果然他才剛剛坐下便有幾名仙門弟子上前将他團團圍住。淩茗不慌不忙地執起茶杯飲了一口茶,明明眼盲卻能精準地朝向玲珑心的方向,平靜地道:“前輩這是什麽意思?”
那雙無光的眼不知怎麽竟泛着冷意,玲珑心笑着起身道:“仙尊在位多年,勞苦功高,不過這一年太乙仙盟穿着太多對仙尊不利的流言了,希望仙尊能給仙盟一個交代。”
接着她便用能讓所有人聽到的聲音歷數他三大罪狀:第一條便是将授業恩師收入門下,欺師滅祖。第二條是殺妖煉丹,有違天道。第三條是将攬月百川滅門,引發內戰,這也是主要原因,如今太乙仙盟實在無力包庇他。
淩茗知道這些人都是有備而來,鐵了心要逼他讓位,于是泰然自若地擱下茶杯,杯盞碰到茶托上,發出一聲脆響:“仙盟向來講道理,既然大家不服本座自然可以讓位,只是下任仙尊誰來擔任?”
如今各仙門凋敝,錦繡山莊和碧海間在內戰中鬥了個兩敗俱傷,清宵仙門秦仙叛變,觀塵山玄微不理俗事,剩餘的門派中也只剩逍遙派接雲中書院之勢廣納賢才一枝獨秀了。
除了玲珑心還有誰敢擔任仙尊?在座衆人只好紛紛道逍遙派玲珑心聰慧過人,與世無争,更适合接任仙尊。
玲珑心卻笑道:“其實無論誰做掌門,恐怕都會有所偏頗吧?貧道倒是有個建議,太乙仙盟創立百年,各仙門都親如一家,如今內憂外患,不如将各仙門合為一派,如此無論誰擔任仙尊都沒有異議了。”
此言如驚雷落下,讓集會再次炸開了鍋。
碧海間青羽戒備地看向她,謹慎地開口說道:“我看不必了吧,即使不合并我們仙盟也是親如一家。”
玲珑心道:“倘若真是這樣又怎會三次內戰?只有真正結為一家才會凝結起來共抗外敵。”
青羽道:“照你的意思是改換了個名字就會團結起來了?”
玲珑心道:“改換名字只是第一步,貧道接下來打算擴建雲中書院,希望各位能将門徒送到雲中書院共同學習,促進同門情誼。”
青羽道:“你分明是想拿他們做人質相威脅!”
玲珑心笑道:“前輩這話毫無道理,雲中書院建立許久,如今擴建而已怎就被說成人質了呢?”
青羽辯不過她,只好不甘地靜觀其變。他們不說話,下座的小門派更不敢多言了,怕招惹是非,這時卻有一道輕蔑的,冷冷的聲音平地響起。
“我不同意。”
淩茗說着,站起身來緩緩道:“剛才前輩數了我三條罪名,前兩條我認,可最後一條,滅攬月百川的卻不是我而是你,薛栖。”
這個為大家所熟悉的名字突然被提起,無異于晴天霹靂,就連玲珑心本人都是震驚的,驚愕過後卻又低低地笑了出聲:“薛栖的确是貧道的師姐,百年前放過她也确實是貧道的不是,但又豈能将她做的事推到貧道身上呢?”
旁人未能領會這話的意思,青羽便借機質問道:“玲珑心,你可是與薛栖有勾結?難怪她對我們仙盟內部了如指掌。”
玲珑心頗為無奈地笑道:“因為逍遙派出過一個叛徒,你們逼死我師父還不夠,現在又要把所有事都推到貧道身上嗎?我早勸過師姐回頭,一年前更與她割袍斷義,說我與她勾結簡直是無稽之談,前輩可有證據?”
青羽又被說得啞口無言,便看淩茗要如何解釋,淩茗卻只是搖了搖頭,神态似有不屑的憐憫,“你當真沒發現嗎?薛栖不是你師姐,薛栖就是你自己,玲珑心只是你瘋了後臆想出來的人格罷了。”
玲珑心顯然不信,神色終于有些惱怒,那雙迤逦的眉眼透出了幾分淩厲,嗤笑道:“莊主開玩笑了。”
淩茗不願與她多言,冷冷道:“你勾結蘇罂助纣為虐,嫁禍錦繡山莊,更暗算我師父,殘害我師弟,今日我便要你償命。”
說罷揮手召出七把仙劍對她刺去,玲珑心手下弟子早有戒備,将七把劍盡數擋住。臺上忽然生變,碧海間弟子正要出手卻見青羽擡手搖了搖頭,是要隔山觀虎鬥。
淩茗也是抱着誅殺她的心思來的,只見那七把仙劍旋回一轉,卻又返回,與逍遙派衆弟子戰得不相上下。
他又不費吹灰之力地喚出五把仙劍直沖玲珑心,每把劍都有自己的意識,旁人這才發現他的修為何止大增,果然說他用妖怪煉丹此事不假。玲珑心不慌不忙,面前化出一面光盾将那五把劍擋住,大批逍遙派衆弟子趁機上前将他團團圍住。
淩茗冷笑一聲,以他現在的修為,将這臺上的人一齊除去也未嘗不可,然而這時卻感到胸口那股逆流的陰氣又開始翻湧,這一年來已經無數次反噬,但這次比以往都要激烈,震得他肝腸寸斷,這便是有違天道的後果。
他早知時日無多,不甘就此放過薛栖,強行催動仙劍向她刺去,同時兩股氣在體內相撞,震得他咳出一口血來,若不是以劍撐着早已跌倒在地。
玲珑心堪堪才躲過那殺氣凜凜的十二把劍,逍遙派向來講道理,見他如此也不為難,而是好整以暇地問道:“請問上官莊主是否還能拿出證據來了?”
淩茗無言。此事能做證的人倒不少,可是蘇罂失蹤,秦仙已死,其他人的話又實在沒有可信度。而他,一個失了勢的前任仙尊,誰會信他的話?說與不說又有何分別?
想到這淩茗捂着胸口,渾身提不起半分力氣,今日錯失良機,恐怕再難除去薛栖,為何這身體偏在這時不争氣?
“看來莊主身體不适,請莊主下去休息吧。”
見他不語玲珑心便揮揮手吩咐手下請他下去休息,逍遙派的弟子上前剛要逼近還未碰到他,便聽一聲高喝:“慢着!”
人群中,一位面色蒼白少年搖搖晃晃地走向他,他身上的肌肉病态地萎縮,走路都要跌倒,整個人氣色極差,唯有一雙靈氣的眼盛氣淩人。
“我也能證明,殺害百川陸一家的人就是你!”
淩茗無力費神分辨他們的話,卻能聽出這個聲音正是來自那個一年前被他從道宮接走這一年都昏迷不醒來的師弟宋淩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