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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六幕:我的喜悲都被你包圍(六)

第六幕:我的喜悲都被你包圍(六)

“師兄!”

宋淩看到淩茗,這一年來他意識斷斷續續的,知道是他救了自己,急着上前扶他,可他自己也是剛醒,身體虛弱至極,沒等扶穩淩茗自己就哎喲一聲跌倒在地,反要淩茗忍着痛來攙起他。

衆人:“……”

宋淩爬起來,拍拍衣服又是一條好漢,指着玲珑心繼續道:“妖女!一年前分明是你追殺我和百川陸,以碎魂箭射傷我,現在還好意思嫁禍我師兄?哼,你做這些事的時候都蒙了面,別人不識得你真面目,可我知道!”

玲珑心只是搖頭苦笑,連辯都懶得與他辯。

似乎也沒人理會他一個小蝦米說的話,宋淩急了,大聲嚷道:“我說的都是事實,我親眼看見的,她在樹林裏自己和自己說話,語調和語氣完全是兩個人,你們怎麽不信呢?妖女!既然你自認為是玲珑心,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可能憶起薛栖的真正模樣?”玲珑心怔愣不語,宋淩接着質問道:“因為薛栖就是你自己,你又怎會見到她的臉?”

一言驚醒夢中人,玲珑心徹底怔在原地,美豔的杏目流出一絲絲懷疑,這分懷疑慢慢擴大,染上了幾近瘋狂的嫣紅,連叫三聲:“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淩茗冷冷道:“怎麽不可能?逍遙掌門死後,你既懷着救世的夢想想做一個英雄,又痛恨着這個世界,在這極端的愛恨中你早已迷失了自我。于是你一面化名玲珑心重振逍遙派,一面扮作薛栖企圖毀掉太乙仙盟。”

“一派胡言!”

她猛地擡頭,露出一雙被仇恨填滿只泛着冷光的眼,那是薛栖才有的眼神,對着弟子陰森森地下令道:“請莊主和這位小友,休息。”

“她真的是薛栖,還殺了百川陸家人,你們怎麽是非不分呢?放開我,我師父很厲害的,你敢打我他不會放過你們的!”

“師弟……”

淩茗雖看不見,但也知道師弟本就站都站不穩,正被他們拖着可憐無助地掙紮。他口口聲聲喊着師父,聽得淩茗心裏一緊,眼睛竟有些澀意,倘若當時沒有被仇恨和嫉妒蒙蔽雙眼聽信了蘇罂,或許一切都不會如此。

情緒波動使得那股逆行陰氣又在胸口激蕩,他竟生生吐出一口血來,這一年多他連睡覺都不敢熟睡,怕死在夢中,如今看來怎麽也撐不下去了。

薛栖數了他兩樁罪名,第一條他害死了師父,第二條他害死了自己。

這便是他欺師滅祖,有違天道的報應吧?

他終于放棄抵抗,任由那股陰氣在體內流竄,所到之處經脈仿佛被凍結,每流過一寸便跟着失去知覺。意識漸漸遠去,他最後還在想,自己到底有沒有跟師父說過一句對不起?

這時卻感覺有股溫暖的氣息由百彙灌入體內,沿着經脈流動,如一陣暖風吹化了湖上的冰,還如剛成為他弟子時一樣,在這嘈雜紛擾的大千世界中只能聽到師父的聲音:“收了心思,意守丹田,走尾闾,命門,夾脊,玉枕……”

薛栖見到他,原本陰沉的眼神更暗了下來,似乎對他忌憚萬分,沉着聲音下令道:“将這個仙門的叛徒拿下!”

見他出現,青羽臉色大變,霍得起身,既驚又懼,對着身後弟子聲音都在發抖:“快,還不快将這妖道拿下!”

幾大門派弟子一擁而上,徐墨卻如沒聽到似的站着不動,左手幫淩茗順功,右手持了一柄白玉似的折扇,在那人群逼近時忽得抖了抖手中玉扇,臺上以他為中心驟然刮起一陣旋風,将靠近的人卷飛出去。而他仍神色淡然地立在旋風中心,視線仍未從淩茗身上離開。

宋淩見了對他揮着手激動地叫道:“師父!”

喊完才想起他不讓自己認他,又不知所措地閉了口,可憐又委屈。

徐墨這才看向一直挂念着的小徒弟,見他已從昏迷中醒來便放了心。等淩茗安穩下來才對他旁若無人地教訓道:“你既已長大,犯了錯就該承擔後果,回去散功重煉。”

淩茗将這股陽氣運行一個周天後終于安撫下那股躁動,睜開了眼,想不到過去總是死一般的黑暗中竟現出了一線光芒,這光點漸漸放大,看到的是他英姿煥發衣帶飄飄的身影,氣質灑然,負手而立,清風徐徐。

這一幕又與多年前見他的第一眼重合,淩茗的淚水霎時湧下出來,跪直身對着他俯身和淚拜下。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肯悔悟徐墨仍是要管他的,便颔首淡淡道,“去把你師弟扶起,其他交給為師。”

這才轉向薛栖,他幾番關鍵時候壞這人好事,薛栖也多次殘害他親近的人,仇人見面本該分外眼紅,徐墨卻沒動手,修長鋒銳的雙眉下眼裏無悲無喜:“你要證據是麽?百川陸正在山下,請他來對峙便是。”

青羽怒道:“你當這是什麽地方?秦仙不是早已投靠了後卿嗎?太乙仙盟的事輪不到你們這些叛徒置喙!”

徐墨猛地望向她,不知是不是提到這名字,剎那間他那雙早已只剩悲憫只剩淡漠的眼竟冒出森森冷意,青羽幾乎以為自己剛在鬼門關繞過一圈。

這時數道白衣身影仿佛從天而降般飄然落下,擠滿了整個大會,清宵仙門的人頭次全體到場。他們神情肅穆,腰間配劍,緊繃的手臂仿佛蓄着千鈞之力,而最引人注目的則是左臂均系着一條刺目的黑布,仿佛在為誰戴孝。

再看徐墨也一改平時慣穿的黑袍,換回清宵仙門的白色道袍,長發高挽,手握着前掌門最愛的折扇。在這凝重的氣氛中,他菱弓型的雙唇輕碰發出平緩而凝重的聲音,但每一字都咄咄逼人。

“清宵仙門從未背叛過太乙仙盟,我們掌門秦仙更與後卿戰鬥至死,屍體至今沒有找到,而在我們與後卿拼死搏殺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裏!”

頭次從他身上感覺到如此純粹的壓迫感,青羽只覺得後背有冷汗滲出,竟答不上他的問話。

徐墨仍不罷休,繼續冷冷地逼問道:“我們掌門屍骨未寒,你便出言诋毀,縱是我答應,其他門人也不會答應。清宵仙門雖弱,可從未懼戰,前輩若不道歉,我們必與碧海間戰到最後一滴血流盡!”

他話剛落,只聽刷刷幾道拔劍聲,清宵仙門的人已拔劍出鞘,只等一聲令下便要血洗碧海間。在場衆人頓時大氣也不敢喘,恍然想起許多年前清宵仙門強盛的時候也是一群不懼戰的瘋子,秦簫為兄弟兩肋插刀絕不是傳聞而已,那還是沒結拜的靜涯子。如今徐墨已得道成仙,一人便能鏟平了她們門派,若真要開戰碧海間顯然占不到半分便宜。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薛栖冷冷看着,她本該趁機挑撥的,可她卻不想這麽做。因為今日的一切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事,還是她熟悉的仙門,因她的背叛被拖累的逍遙派,郁郁而終的師父,冷眼旁觀的衆人,所有人都是幫兇,與當年的她完全相同的際遇。

太乙仙盟與萬妖國不同,萬妖國內戰從來就沒停過,卻是各族之間小規模沖突摩擦,仙盟只有過三次內戰,每次都牽連甚廣,死傷無數。內戰原因也不相同,妖怪打得是強弱,人類争的是善惡。

強弱易分,善惡難辨,說到底,還是當年逍遙派不夠強大,才會受人欺負。

果然,卻看清宵仙門一拔劍,青羽終是承受不住這壓力低了頭,臉沉得如同一個死人,勉強拱了拱手道:“抱歉,是我失言了。”

她既道了歉,徐墨剛還寒風凜冽的眸子卻如春風拂過,就如從前一樣溫聲道:“無妨,我接受你的道歉。另外,也請前輩牢牢記住,對我無禮等同對清宵仙門無禮,同樣不會輕易算了的。”

青羽臉色分外難堪,只得忍氣吞聲不敢多言。

他們說話間派去請百川陸來的人也回來了,他同樣穿了一身淡雅的白衣,環視衆人中佩着的黑布,再看看徐墨和他手中折扇,便明白了一切,對着徐墨拱了拱手行了一揖:“當年秦掌門雖沒有出手相助,卻願供我一席之地,這恩情算晚輩欠下的,這臂章也是我應當戴的。”

這句話便是攬月的态度。

百川陸接過清宵仙門遞給他的臂章戴上左臂,餘光有意無意地瞄向宋淩,他因太過虛弱被淩茗找了把椅子安置好,如今正托着腮看熱鬧,這家夥生得乖巧,說話做事卻痞氣十足,大喇喇地往那一坐,比在場所有人都像個大爺。

百川陸不禁失笑,片刻又收了笑容,這才慢慢轉向薛栖揮揮手令手下帶上一名女子,單看她五官容貌豔色逼人,只是四肢與軀幹都極其虛弱,兩腮陷進,顯得極其憔悴。因沒見到尾巴,徐墨看了半天才認出竟是蘇罂,想不到她竟在百川陸手上。

百川陸對她柔聲笑道:“把你做的事都交代了。”

想不到素來愛耍花招,陰險狡猾的蘇罂竟哆嗦着竹筒倒豆子般地将她如何與薛栖勾結暗害觀塵山的事盡數交代了,生怕說得晚了會招致什麽後果。徐墨這才再看向百川陸,心想這孩子也不簡單。

即使這麽多人指證,薛栖仍是輕蔑地哂笑道:“徐墨,你請的人是多,可都是與你關系交好的人,至于這個妖怪明明作惡多端你竟留她活到現在,難保不是有什麽勾當。”

百川陸看了蘇罂一眼,她忙會意地叫道:“薛栖,你才是血口噴人!在雲中書院明明是你要我逼出玄微心中的流雲劍,又勾結魏示騙走那把劍,為的是放出魔神天下大亂,這一切都是你才是幕後主使!我迫于你的淫威不敢反抗,我也是無辜的!”

薛栖冷笑一聲,道:“你這孽畜還不悔改,貧道今日便替天行道除了你去!”

最後一字落下時她眼裏殺機畢現,擡手袖中化出白光只穿過蘇罂胸口,釘在身後的樹上變回一枝箭。這箭太快,任何人都沒來得及察覺。

徐墨本想阻止,卻心裏本能地不願救她,稍一猶豫就已經遲了。蘇罂胸口潺潺地流血,萬沒想到她如此惡毒,即使這樣還要殺死自己,擡手指向她什麽也來不及說便斷了氣,那雙眼大大的睜着,血肉翻卷,死狀可怖。

薛栖卻忽然笑了,越笑越大聲。

“哈哈哈哈哈……是,都是我做的。”

這話說出,便是與整個仙門為敵,而她正在千千萬萬的敵人中狂笑着,若癡若癫,望向徐墨道:“是,你前世是我殺的,你沒做錯什麽,只是你死太乙仙盟和萬妖國才能打起來,我要削減仙門的勢力你必須死。”

她又猛地看向百川陸:“百川一家是我殺的,他們也沒做錯什麽,但只有他們死了我才能嫁禍錦繡山莊,仙盟才會內戰。你們都很無辜,可逍遙派就不無辜了嗎?”

那張昳麗美貌的臉因這滿腔恨意變得猙獰可怖,“我是瘋了,當年他們對逍遙派做的,我要他們千百倍償還!我薛栖敢作敢當,百川陸,你想報仇就來殺我吧!”

她說到最後一字百川陸早已壓抑不住劍鞘中震蕩的劍意,刷得拔劍對上她的袖箭。

作者有話要說:

弱小無助又可憐的宋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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