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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六幕:我的喜悲都被你包圍(七)

第六幕:我的喜悲都被你包圍(七)

薛栖袖中箭出如閃電,百川陸一轉手腕,劍意澄澈,竟将那道白光從中劈成兩半後直奔她面門而去。他遇強則強,越是磨難越是堅韌,只這一劍無論是速度還是氣勁較一年前都增了不止一星半點。

薛栖的箭又快又準,但近身難以施展,不多時便落了下風,逍遙派弟子見狀要上前相助,卻見徐墨的身影出現在他們面前,擡起執扇的手臂沉聲道:“包庇叛徒,當同等論罪。”

他說話的瞬間臺上卷起的風仿佛都停滞了,直教人覺得連呼吸都壓低聲音,竟無人敢上前。

這時只見薛栖被逼擡手,一道白光從他掌心化出,将百川陸的劍打偏過去。使得同樣不是仙門正統道術,臺下一時嘩然,紛紛私語道:“私修妖術,難怪品行不端。”

“據說她年少的時候便背叛仙門,成了後卿的劊子手,殺了不少同門呢。”

“我也聽說她還打傷了自己師父,掌門對她恩重如山,真是造孽……”

這蚊蠅般的竊竊私語在薛栖耳裏卻如雷鳴般震耳欲聾,失神間被百川陸捉住破綻,手起刀落對準她右手便是一劍。薛栖右臂血霧噴湧,四周同時炸起刺目的白光,将他們籠罩在這強光下,周圍人被晃得一時竟睜不開眼,擡手遮擋視線,等看清時才發現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靜靜躺着一節細嫩白淨的玉臂。

仙門的人還要去追,百川陸卻收了劍,望着逍遙派弟子的方向出神,衆人這才發現本還站在那的徐墨也不知何時不見了,想來他們的一箭之仇徐墨也不會放她離開。

薛栖手捂住右臂,血仍從指縫汩汩地向外冒着,落在走過的山路上,這是逍遙派一條偏僻的小路,極少有人會來。即使僥幸不死,地上的血跡也早已指引了她要去往何方——

早被荒草淹沒的道路盡頭,是一座孤墳。

這一路早不知流了多少血,血跡在她白皙的指尖幹涸,她跌倒在地,膝蓋被砂石劃破,可看到那光潔的墓碑又不知哪來了力氣狼狽又艱難地爬向它,想要觸碰它,這時身後忽然響起平靜的聲音。

“你以為逃得掉嗎?”

薛栖只望着那墓碑吃吃笑着:“我從未想過要逃,我從不後悔,只是在死之前至少讓我再,再看一眼……”

徐墨道:“既然不後悔,又為何扮作玲珑心阻止自己?”

薛栖身子一頓,向來能言善辯,卻頭次不知如何作答。

逍遙掌門的墓碑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她跪直了身子想去觸碰碑上的字,可能是知道自己染了血的指尖會弄髒了那座碑,又顫巍巍地縮回了手阖上雙目,一行淚從兩腮滑下,她在自己衣服上擦去手上的血跡,卻怎麽也擦不盡。

只聽徐墨接着道:“你自知自己越陷越深無力自拔,所以扮作玲珑心想救自己,其實,你早知道自己錯了。”

淚水落在手背上,她終于放棄了去洗淨滿手的血污,只是無力靠着那座碑,擡頭望着徐墨蒼白地笑了:“你說得對,原來師父死後我便已經瘋了,原來玲珑心不是師妹,而是我自己,原來我早知道我錯了……想不到最後點醒我的竟是你。”

說着摸出袖中一只煙火,注以自身修為将其點燃,那火光沖向天際,綻放出絢麗火花。徐墨看出這是帝國退兵的信號,只能由她親手發出,想不到她在最後竟選擇了退兵,或許是為自己贖罪吧?

得道成仙後他便只剩憐憫,連恨的感覺都很淡薄,他平靜地聽着看着,雙目如一潭墨池,無論什麽都無法激起情緒的波動,只是面帶悲憫的神色說道:“你既已悔改,我便送你一程,望你來生別生在亂世了。”

只見剛還晴空萬裏的天空卻有星星點點的雪花飄落下來,她擡起沾滿血腥的手,六角冰晶便落進了她的掌心,在這貫徹天地的刺骨寒風中她仿佛幻覺了般,看到一道久違的身影,淚水和着笑容同時出現在她原本豔美的臉上,就在這場美夢中靠着那座無人問津的孤墳停了呼吸。

她的淚水像薛栖,可笑容又像是玲珑心。

迄今,善與惡,正與邪,對與錯,截然對立的百年戰鬥終于結束。

徐墨怔怔地看着,他的心依舊空落落的,不悲不喜,雪落在他肩上,将白衣暈濕,冷意點點散開,頭頂兀地多了一把傘。

這一幕仿佛多年之前,又仿佛還是昨夜,他卻記不清了,只是回過頭來看着沈硯雙目迷茫。他忘了自己曾多愛這個人,也忘了在囚車中他在漫天風雨中用身體為自己撐起一片天地。

在這凜風中,他似乎很渴望面前的溫暖,卻感受不到一點歡喜。遲疑了一下,才笑道:“魔尊大人怎麽來了?”

沈硯深深地望着他,似乎要将他望進心裏,知道他的痛苦,未開口眼中卻已帶着淚意,搖了搖頭道:“因為我答應過一個人,不會丢下他。”

徐墨茫然地啊了一聲,沈硯突然伸出手來輕撫他前額的印記,徐墨驚了一下,本能地向後退,卻發現自己似乎不讨厭他的觸碰,他的指尖明明與傘外的霜雪一樣冰冷,可碰到的地方卻又是熾熱的。

沈硯的目光盈盈落在他身上,眼帶溫柔的笑意,可徐墨卻感覺到難以名狀的悲傷,他偏過頭去避開那只擾亂他思緒的手,側臉看起來極其冷淡和疏離:“貧道該走了,魔尊請自重。”

徐墨當然知道自己身上這個咒,也隐隐記得自己似乎和他有些糾葛,但細細回憶卻又怎麽也記不起來。陽靈鬼咒是是雷澤族妖怪下給自己奴隸的,想來也不是什麽好的回憶,于是越發冷淡:“你究竟有何目的?這咒除了施咒者能夠殺死中咒者還能如何?你覺得貧道怕死嗎?”

“目的?”

即使知道他是不記得了,被再三質疑還是回讓人怒火中燒,一股電光在他修長的指尖凝成,周遭的雪都冷了幾分。他将手中的傘收了高高抛向雪花飛揚的灰色蒼穹,翻手出了一掌。

徐墨早有警惕,在他動手的同時便已出掌接住。他的腳印沒入兩寸高的雪中,然而那掌卻并沒用上多少功力,掌心攜着的電卻從右臂貫穿他的全身,讓他整條右臂幾乎麻痹失去知覺,動作一滞被沈硯從側面牢牢摟住,剛好接住落下的紙傘再撐開,連一片雪花都未能落上肩。

沈硯在他耳邊低聲笑道:“如果真有目的就是把你綁在你的道觀裏,日日□□你,叫你再不能這樣冷淡地看我。”

聽到這淫詞浪語徐墨騰地紅了臉,想到他是妖怪怎會懂什麽禮義廉恥,便忍耐着勸說道:“沈硯,我們修道人一心清淨,莫再貧道面前說這些污言穢語。”

哪知這妖怪得寸進尺,手按在他腿間,輕輕在他耳垂上一咬,暧昧地說道:“我就是要說,你能把我怎樣?我知道你不怕死,你不是要一門清淨嗎?不如我讓你好好清淨清淨?”

“你,你這……”

簡直有辱斯文!被如此羞辱徐墨連耳根都紅了,身子不住地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羞恥,他忽然反應過來自己竟有了憤怒的情緒,他得道後也只在青羽提起秦仙的感覺到了一絲憤怒,但秦仙與他是結拜兄弟,為何會為了這妖怪動了氣?難道說他在自己心中也同樣重要?

這片刻的功夫他的身體已恢複了知覺,卻只是一言不發地推開了沈硯轉身沒入紛擾的白雪中。他臉上早已不見剛才的失态,若不是耳根那一點紅暈根本看不出剛才的失态,可這番離去卻頗有些落荒而逃的狼狽。

他越是逃避,沈硯越知他已亂了心神。

今日集會剛撤了淩茗的仙尊之位,又發現新任仙尊玲珑心便是幕後黑手薛栖,此時逍遙派群龍無首,集會更是大亂,徐墨剛回來便見臺下議論紛紛,不用說他也能感覺出這仙盟人心早已散了,想不到僅僅百年便已成了這樣。

百川陸知道太乙仙盟是有內務處理,他一個外人不方便多留,又從遠處見到沈硯的身影,忙對徐墨拱了拱手匆忙道:“晚輩還有事先告辭了,改日一定登門拜訪。”

徐墨看着他一雙熟悉的眼,忍不住問:“如果仙盟以後變了模樣,你會回來嗎?”

本是急着想走,聽到這個問題百川陸卻遲疑了,猶豫了片刻燦然笑道:“人各有志,我既已離開便不會回去了。”

沈硯眼裏本只有徐墨,但見徐墨和別人說話也很難不注意到百川陸,之前便猜到他的身份,如今雖沒有确認但他直覺得就是這個孩子,尤其是那雙像極了自己的眼,不是他養大的劍麟又會是誰?

沈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道:“你是小麟兒。我找了你好久,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百川陸早就想溜卻沒來得及溜,感覺到那股灼熱的視線只得勉強對上沈硯的眼睛,這一看卻仿佛陷了進去。劍靈生長得極慢極慢,百年來滄海桑田,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卻只在夢裏記起沈硯這雙眼睛和書墨離開時的身影,那時的心情帶着初春濕冷的心痛總會沒上心頭。

他費盡心思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麽,即使知道不是他們的錯卻也無法釋然,也不知如何面對他。

于是他拱手笑道:“我過得好不好現在還重要嗎?晚輩先告辭了。”

沈硯聽得胸口發悶,他關切地還想問點什麽,卻被徐墨拉住緊張地提醒道:“魔尊大人,我們太乙仙盟有內務要處理,你在這裏不方便聽。”

這個功夫百川陸就趁機溜了,沈硯眼神不好也沒找到他跑哪去了。

他本就因弄丢了小麟兒埋怨徐墨,如今他還不記得這件事了,委屈和煩悶堵在胸口,唇邊忽得挑起不及眼底的笑容,厚着臉皮說道:“萬妖國和仙盟向來交好,都是一家人有什麽不方便的?”

徐墨一口氣上不來,說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只得憋屈地忍了。臉上神色難堪,哪裏還見淡漠和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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