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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2)

兢兢的背影一眼,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也不開口叫他,在周圍投來的異樣目光之中走得四平八穩,不管黃濑是加快腳步還是有心慢下來等她,她都始終保持着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悠閑得像是在遛狗。

終于,黃濑嘆了口氣,無奈地回過身來走到月島琉衣身邊,輕聲問道:“學姐,有事嗎?”

“幫我個忙。”月島琉衣的語氣比他還無奈,只是因為太過低氣壓的關系,被理解成“不幫忙就殺了你”也不是不行。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小物件丢了過去,黃濑接住一看,是一串鑰匙,她指了指校舍說道:“車在那邊,載我一段吧。”

“哈?”

對于月島琉衣的突發奇想,之前動用了全身細胞來适應的黃濑好不容易習慣了,可是月島琉衣一下子消失了大半個月,黃濑的抗體失去了效用,不由地有些愣神。

他看向月島琉衣,她換了一副細金屬框的眼鏡,整個人看起來散發着一股書卷氣,長發在腦後随意地挽了個髻,松松垮垮地垂在腦後,顯得更加文弱了。校服的白襯衫袖子被挽到了手肘上,太過白皙的手腕上的膏藥顯得格外觸目驚心,平日裏身上太過強烈的侵略性被她收拾地絲毫不剩,此刻就像是那種經常被學校大會點名表揚的好成績學姐,溫溫柔柔的讓人在她面前說話都忍不住放輕了聲音。

對于月島琉衣這種有着強烈矛盾感的cosplay,黃濑不由地有些緊張起來。

月島琉衣見他愣神,臉上沒有絲毫地不耐煩,反而輕聲細語地問道:“你會騎自行車嗎?”

黃濑咬着下唇點了點頭。

“今晚有約嗎?”

“沒有。”黃濑想到自己像是被霍亂神上身一樣的學習成績,老老實實地回答:“晚上要回家K書。”

月島琉衣點了點頭:“那正好。”

“什麽正好?”

月島琉衣卻沒有回答,目光在他脖頸上一凝,盯了兩秒忽然笑了起來,她擡起手微微拉開了黃濑的襯衫領子,随後目光慢慢上揚,一雙桃花眼落在了黃濑眸中。

黃濑被她身上那種幹淨澄澈的白松香味驟然侵襲,整個人僵硬得不知所措,再被那雙不懷好意的眼睛一掃,頓時滿腦子都是風花雪月,不知怎麽地就想起了月島琉衣上次的那副素描,被狂風暴雨地一陣亂打之後,腦子裏居然只剩下了兩個字——

想要。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這硬幣嘛。”

月島琉衣看着那雙水潤的眸子,卻不知道黃濑腦袋裏此刻在想什麽,想到之前他那落荒而逃的姿态,不由地有些苦手,別又把人家吓跑了,于是極其有風度地後退了一步,保持了安全距離,懶洋洋地指了指單車棚的方向:“那輛。”

黃濑的腦子繞了大半圈才從神魂颠倒之中回魂,他夢游似的看了看月島琉衣,又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輛自行車,來回來去看了三圈,懷疑自己的神智可能不太清醒。

等到他漫長的反射弧總算跑完了全程,他腦子過電一般地反應過來,有些艱難地開口:“學姐,那個是……雙人協力車???”

發生了什麽?!這是打算騎到公園裏游玩嗎?!

“嗯,被漫畫同期拜托了。”月島琉衣點了點頭,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昨天本來拜托了綠間,但是他說‘腳踏車後座帶人違反日本交通法,要我載你的話去找輛板車來。’我去哪裏給他找輛板車啊。”

“哦。”黃濑有些冷淡地說道:“先找了小綠間啊。”

月島琉衣掃了一眼重點完全找錯的黃濑,大概也是覺得自己的行為槽多無口,于是選擇忽略了似乎在鬧脾氣的黃濑,自己拿過了鑰匙去把車推了出來。

她自己坐到了前座上,然後對黃濑說道:“上來吧。”

“我到底為什麽要做這種事情啊?”黃濑沒好氣地說道。

“嗯?”月島琉衣嘆了口氣,“我也覺得蠻丢人的,你要是實在不願意的話我去找綠間吧。”

話音還沒落地,她就驚奇地發現身下的自行車一重,身後已經坐上了高大的男生,她回過頭去一臉無辜地和揣着某種莫名正直眼神的黃濑對視了一眼,眼中似有疑問,卻見黃濑心懷鬼胎地移開視線,掩飾似地輕咳了一聲:“走吧。”

因為連日的趕稿以及和自己的白癡編輯抗戰讓月島琉衣的情緒感知能力直線下降,她只是隐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分不出一絲腦細胞來思考,于是點了點頭,若無其事地扶上把手:“那出發了。”

在無數路人驚詫的眼神之下,月島琉衣泰然自若地騎着車,坐在車前座的她掌握方向,似乎已經有了目的地,于是該過十字路口的時候過十字路口,該轉彎的時候轉彎,用她那十分平淡的聲音指揮着,此外一句多的廢話都沒有。

黃濑:“……”

等到最初的放空狀态過後,黃濑漸漸回過神來,等等,這條路怎麽那麽眼熟?

當月島琉衣把車子停在了他的家門前時,黃濑徹底露出了震驚的表情,腦海中“其實這個女人偷偷跟蹤過我無數次”的想法呼嘯而過,随即他就十分敏銳地從月島琉衣的目光中捕捉到了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黃濑勉力掩飾住了自己滿腹的疑問還有小小的驚慌,說道:“學姐你不用送我回家。”

“我知道。”月島琉衣轉過身去,半倚在車座椅上,歪了歪頭,露出一個陽光開朗的笑意,從包裏拿出了一個小本子,不易察覺地輕皺了一下眉,嘆了口氣問道:“怎麽樣?感覺愛情降臨了嗎?”

黃濑:“……”

沒有!我只覺得好慌!

“我猜也是啊。”月島琉衣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所以說什麽樣的大腦才會想出這種蠢主意啊?”

聽到月島琉衣似乎徹底放棄似地罵起了自己,黃濑驚異地睜大了那雙蜜色的雙眸,忽然抓住了月島琉衣的肩膀說道:“學姐!你不要放棄!”

“嗯?”被他忽如其來的認真語氣吓了一跳,月島琉衣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雖然說沒有……”黃濑覺得在她面前,那兩個字忽然變得晦澀起來,于是含糊帶過了:“但是産生了非比尋常的信賴感,而且看着學姐的背影,我心髒跳得超厲害。”

“那只是踩自行車累了吧。”

“不是!”黃濑昧着良心一臉正氣地回答道,他攥緊了自行車把手,垂下眼皮有些生澀地說道:“就是感覺,能夠多相處一會兒的話,真是太好了。”

月島琉衣被壓榨了大半個月的腦回路忽然再次通電,她愣怔了兩秒,微微前傾靠近黃濑,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打了個圈:“我可不可以理解為,小模特你這是對我別有用心呢?”

立刻被搶回主場帶了節奏的黃濑心口突地跳了一下,之前的郁結陰霾一掃而空,越發被撥弄得心猿意馬起來,心底的那個欲望在被短時間的壓抑之後迅速地膨脹起來。

月島琉衣忽然把手上的本子往黃濑手裏一塞,“那就拜托你寫一寫感想咯,超受歡迎的男主角。”

“什麽?”黃濑接過月島琉衣的便簽本,只見上面寫了一連串亂七八糟的問題。

只聽月島琉衣解釋道:“唔,就是之前學園祭你見過的那個男生,他是漫畫家,似乎因為見到了他創作的男主角本身而大受打擊,拜托我找受歡迎的男孩子問一下一起踩自行車回家的感想。”

學園祭見過的?

黃濑腦海中立刻出現了被月島琉衣調戲得滿臉通紅的禦子柴。

一想到月島琉衣這樣虛虛實實暧昧讨好的事不知道對別人做過多少回,他忽然就咬牙切齒,随即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明明是風月場上慣用的手段,怎麽自己就被這“一條鞭子一口糖”的撩撥迷了道,認認真真地要追問起來。

黃濑低下頭去掩住了眸中的情緒,只聽月島琉衣說:“那我先回家了,就拜托你了。”

“嗯。”黃濑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覺得自己必須快點遠離月島琉衣,她就像是會俘獲人心的妖精,自己察覺上了瘾,那就躲得遠遠的。

他從協力車上下來,沉默地站在一旁,雙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前,像是個犯了錯的小學生,過了兩秒,卻還是抵擋不住心裏的誘惑,擡起頭來想要再看一看月島琉衣的背影,卻見她推着車進了自家隔壁的別墅庭院,驚得他一瞬間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月島琉衣就在這個時候霍然轉身,溫文無害地展露了一個笑意:“明天見。”

“涼太。”

☆、17

黃濑聽見“咔擦”一聲快門響,随後相機背後的人擡起頭來,鏡片背後一雙桃花用眼耐人尋味的眼神打量着他,宛若秋水的眸光之中散發着極具危險你的侵略性,月島琉衣一步步走近他,來到他身後坐下,熟悉的白松香氣立刻貼了上來,一陣若有似無的清風劃過他的太陽xue,随即往耳洞裏輕輕鑽了進去。

黃濑覺得腦袋裏“嗡”的一聲,從脖頸到耳側一下子燒紅了大半邊,他的聲音帶着點顫抖幾乎是掙紮着從嗓子裏溢出:“別……不要。”

身後的人對他虛張聲勢的抵抗充耳未聞,反而越發得寸進尺起來,白松的香氣一路向下,在他的脖頸上停住,化成一點細細碎碎的濡濕,輕輕地蹭來蹭去。

“不要什麽?”

那似是帶着點媚氣的聲音讓黃濑打了個寒顫,只聽身後那人輕笑了一下,“不是明明……對我別有用心嗎?”

最後幾個字說得尾音顫顫的,黃濑的喉嚨忍不住跟着滾動了一下。

被這麽一刺激,黃濑的抵抗意志更加消沉了,他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胸膛随着動作劇烈地起伏顫抖,猝不及防地被人捏住了手腕,被人一翻身扣住雙手壓在了床上,黃濑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探身下來的月島琉衣封住了口。

唇齒之間都是淡淡的清香,黃濑懵懵懂懂地沉溺在那氣息交換之間,在舌尖被咬住的瞬間,他只覺得血液沸騰着湧入大腦,僅剩的理智被沖得七零八落,腦海之中仿若有一只咆哮的野獸兇悍出籠,被挑撥得意識模糊的黃濑終于忍無可忍地接受了少年本性之中不斷鼓舞誘惑着他的聲音,一翻身迅疾無比地把人壓到了自己身下。

他劇烈地喘息着,仿佛有一瞬間被自制力控制,雙手卻在下一秒迅速脫離了大腦的控制,手臂上的肌肉線條緊縮,将人狠狠地往身體裏揉,在靜谧的空間裏聲音暗啞地低聲喘着氣,被教唆着想要瘋狂地占有什麽。

“你想要做什麽?”月島琉衣的聲音貼着耳邊響起,帶着低低的喘息,勾得黃濑更加煩躁了。

“你想要做什麽?”月島琉衣又問了一遍:“涼太。”

黃濑蜜色的雙眸驟然緊縮,,身體輕輕向上一擡,濕漉光滑的兩條長腿虛虛地攀上了他的腰,黃濑低下頭埋到月島琉衣頸間,溫熱的呼吸拂到他的皮膚上,黃濑全身倏地一顫,原本壓抑着掠奪本能的最後一根緊繃着的弦驟然崩裂,震出袅袅餘音。

一只不老實的手涼下來的手順着他的下擺鑽進了他的衣服,在他緊繃的腹肌上來回摸了兩下,随後一點點往下,慢慢滑到他修長健碩的雙腿……

黃濑當時就忍不住抽了口氣,頭皮一陣發麻,身體立竿見影地發生了變化。

伴随着低喘和極其克制地一聲輕呼,黃濑從睡夢之中驚醒過來,緊盯着面前書本上彎彎曲曲的英文,試圖逃避某個令人難堪的現實。

————————————————

“小良,那是鳗魚。”

一個詫異的提醒聲在耳邊響起,黃濑涼太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随即把鳗魚往嘴裏一塞,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一時之間愣在原地,表情怪異得仿佛已然被魚刺給卡住。

黃濑奈奈:“莫不是傻了吧。”

黃濑涼太小心翼翼地把鳗魚嚼碎咽了下去,又把筷子伸向了羊羹。

“好甜,這種東西……”

黃濑的話還沒說完,便被一旁姐姐一句:“這是隔壁新搬來的鄰居送來的。”打斷了,他的動作一愣,只聽黃濑奈奈繼續說道:“我們是不是也該回禮。”

黃濑感覺自己的喉嚨仿佛被什麽堵住了,表情突然迷茫了起來,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下腹一陣發燙的疼痛,他低下頭,把腰彎成了一只蝦米。

黃濑奈奈躊躇了一下,試探性地伸手,摸了摸黃濑涼太的額頭,卻被對方受驚似地躲開了。

黃濑奈奈目光十分複雜地看了弟弟一眼,懷疑這孩子不會是做模特的時候被不懷好意的大姐姐做了什麽壞事了吧,忽然聽見黃濑呓語一樣地叫出了一個名字:“琉衣……”

黃濑奈奈徹底懵逼了,什麽情況?

難不成是,單相思了?!

作為一個超吃香美少年的姐姐,她已經很多年沒能享受八卦弟弟的待遇了,奈奈的眼中蒸騰起熊熊烈火,瞬間覺得神智清明,然後總覺得弟弟呢喃的那名字有點耳熟,忍了半天,沒忍住問了一句:“小涼,琉衣是誰啊?”

神游的黃濑沒有察覺到自家姐姐聲音之中的躍躍欲試,下意識地回答道:“一個……”

他不由停頓了一下,一個什麽呢?

學姐?即使是直屬的前輩恐怕也沒有他們那麽親昵的關系吧。

說到親昵,他被月島琉衣這高高舉起、輕輕落下的一番撩撥弄得心煩意亂,才意識到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詞來界定他們之間的關系。

還有那個夢……

黃濑俊秀的眉頭就擰得更緊了。

他就覺得心裏很不舒服,好像身上哪裏紮了一根刺兒,仿佛是有輕微的刺痛感,卻更讓人覺得渾身不暢快,找不到症結所在,無可奈何到只想讓他發脾氣。

“小涼沒看出你這麽喜歡吃羊羹啊?”

黃濑涼太這才意識到他的筷子又朝着月島琉衣送來的羊羹遞了出去,被奈奈這麽一打斷,他的手腕受驚般地縮了回來,感覺心裏更堵了。

他心裏忽然湧起了一股強烈的不甘,“想要”的想法越發清晰,他倏然起身,吓了同桌而席的奈奈一跳。

“我去隔壁!”

丢下這麽一句解釋,黃濑就氣勢洶洶地沖了出去。

“這是要去殺人啊?”

————————————————

黃濑一心憤懑地從家裏沖出來,在夜風之中清醒了片刻,還沒等胸前那口悶氣散幹淨,竟然就慫了。

他找到月島琉衣家裏去和她說什麽呢?告訴她自己就是別有用心?

她那總帶着點戲弄小孩子一樣的語氣讓他有些底氣不足。

黃濑的腳步停在月島琉衣家門口,路燈橙黃的光澤為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色澤,他擡起頭看着半空中那盞小小的月亮,不由地有些出神。

他們之間的關系就像是那團暧昧難明的燈光,每當月島琉衣那雙彎彎的桃花眼看向他的時候,他都能夠聽到自己慌亂的心跳,卻發現自己從沒仔細地去分辨過,她眼底是否和他一樣盛着心動的光輝。

或者其實他早就明白,只是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躊躇了十來分鐘的黃濑終究咬牙下定了決心,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複起伏的心緒,按響了門鈴。

聽着清脆的鈴聲,黃濑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

然而沒想到,開門迎出來的,竟然是一個穿着睡衣的帥哥,他歪着頭一臉疑惑地看着黃濑,“請問你是?”

黃濑愣了一下,随即極快地掩飾住了自己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霾,恢複成了往日裏受人歡迎性格開朗的少年:“請問,這是月島琉衣家嗎?”

對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語調格外輕快地說道:“啊,你找琉衣啊,她在洗澡。”

黃濑覺得對方那毫無心機的聲音紮耳的要命。

結果對方還號不見外一副主人姿态地邀請他進門,活脫脫襯得他那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格外地灰頭土臉。

這個時候月島琉衣用毛巾擦着頭發悠悠晃晃地走了出來:“小游,怎麽了?”

黃濑噎了一下,覺得月島琉衣的語氣太親密了一點,替他開門的帥哥已經朝着月島琉衣走了過去,撩起了她濕漉漉的長發湊在鼻尖輕輕嗅了嗅,問道:“你換洗發水了?”

“嗯,怎麽了?”

“一瞬間我還以為是月桂的妖精出現了呢。”

黃濑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個戲精,到底是為什麽可以如此面(hou)不(yan)改(wu)色(chi)地說出這種話啊!

只見月島琉衣輕輕握住了那帥哥的手,說道:“月桂妖精為王子殿下乘風而來,你可歡喜?”

站在門口看着兩人傷風敗俗拉拉扯扯的黃濑徹底當機,站在原地,陡然覺得自己多餘。

他胸中妒火中燒,然而又自認燒得毫無道理,穿着睡衣的帥哥在月島琉衣家過夜,哪怕不經世事也明白這意味着什麽,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屋子裏那對旁若無人的情侶,恨不得立刻沖上去把兩人分開。

感覺到沉甸甸的目光,月島琉衣看了過來,目光撞上黃濑微微蒼白的唇,有一瞬間的詫異,随即走了過來。

她每走近一步,黃濑都覺得呼吸一滞。

他幾次三番想起個話頭打破這尴尬的沉默,卻搜腸刮肚也沒想好要說什麽,後背起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涼太?怎麽過來了?有什麽事嗎?”

黃濑的喉嚨輕輕地動了一下。

月島琉衣隐約感覺到了他要說什麽,安靜地等待着。

“琉衣,我……”

他的話剛起了個頭,忽然被一道充滿活力的聲音打斷了:“喲,小涼!你在這兒啊!”

☆、18

按理來說兩人成為鄰居以後應該比平日裏有了更多的接觸,可是自從那天黃濑的話被拿着水果上門拜訪的黃濑奈奈打斷以後,月島琉衣就一整個星期都沒有逮到黃濑,這個孩子不知道鬧起了什麽別扭,像是躲瘟疫一樣地避免了所有和月島琉衣碰面的可能,甚至不顧情面到了當面轉身就跑的地步,在接連發生了三次這樣的情況之後,月島琉衣終于意識到似乎是被對方微妙的“讨厭了”?

這種想法一旦産生就變成了一塊隔夜的壽司,噎在嗓子眼裏不上不下,再加上學業壓力和白癡編輯的死線加成,月島琉衣那很多年沒有被觸動過的自尊心,猝不及防地被狠狠地戳了一下,當她把讨人嫌不斷要求她在畫作中加入貍貓的編輯吼得大氣也不敢出,她終于意識到自己失控了,挂了電話之後不停地深呼吸,試圖壓下自己出于遷怒的氣急敗壞,戴上耳機準備開始畫畫,這個時候才發現墨汁沒有了。

她覺得自己快要爆發了。

月島琉衣起身,從櫃子裏拿出一包香煙來,點了一根,卻沒有抽,斜放在了煙灰缸上,任由蒼白的灰燼一點點灑落下來。

她閉上眼,聞着袅袅升起的煙味,被尼古丁的味道刺激得鼻尖發燙,卻不知為什麽,剛才火燒火燎的心緒被這并不好聞的味道洗涮幹淨了,她隐約想起了那個懷抱,還有那句“沒事沒事,總會有辦法的。”

那個永遠在最黑暗的時刻引導安慰着自己的人,似乎并不抽煙,身邊卻有一個總是叼着香煙的家夥,所以熏了一身煙火氣。

月島琉衣一言不發地坐在自家陰森又華麗的大別墅裏閉目養神,漸漸冷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她好似疲憊萬分地嘆了口氣,幾不可聞地輕聲說:“我很想你啊。”

就在她即将睜眼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周圍的黑暗迅速散去,卻在下一秒,眼前猛地湊近一張狐貍面具,一雙吊梢眼占了大半面容,眉心有一道紅色的三葉妖紋,尖嘴彎出一個巧妙的弧度,似在微笑的樣子看起來滿是不懷好意,他忽然張開了血盆大口,尖利的牙齒看起來像是一個要吞噬靈魂的惡鬼。

月島琉衣猛地睜開眼,她幾乎是憑借着動物的本能覺察到了危險,住在一個死過人的兇宅裏,遇到這種事情不由地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擡起手想撐着桌子站起來,胳膊卻是軟的,一個踉跄,直接跪了下去,盡管地上鋪了榻榻米,膝蓋毫無緩沖地撞在上面還是撞出“咚”一聲悶響,她額角微微透着冷汗,手腳輕輕抽搐似的顫抖停不下來。

不會那麽幸運地殘廢了吧。

當時買房子地産中介看她年輕,還頗有良心地告訴她這是個兇宅,她自诩靠兇殺案吃飯,就這麽把宅子買了下來,現在她一個人在這偌大的空曠屋子裏站都站不起來,前一秒還出現了招惹地縛靈之類邪祟的幻覺,怎麽看都像是個恐怖小說的開端。

月島琉衣的心率瞬間飙到了一百五,她腦子裏一片空白,脖子僵直,一股濕漉漉的涼意竄上後背不知怎麽地剛才那張狐貍臉總是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像是深夜裏陰魂不散的蚊子。

好半晌,她輕輕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用力一搖頭,目光往四周環顧了一圈,目光終于定格在了客廳旁邊設的簡易靈堂上,照片上的老人慈眉善目地看着她,眼梢微微吊起,似是有些嗔怪地在說她今天沒有陪她看韓劇,旁邊的牆上貼了一張巨大的宣紙,上面寫了三行字——

搬到大房子裏住。

好好談戀愛。

活到七老八十。

她竟然有一種從幻覺重踏現世的恍惚感。

她曾經對生死毫無敬畏,打起架來也對身體沒有絲毫的愛惜,她清晰地記得,在看到那張狐貍臉的一瞬間,她腦海之中一閃而過一個漠然的念頭——

“來吧。”

那是一個明确地,要把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交與支配的默許。

但是她忽然想到答應了奶奶會活到七老八十,竟然骨子裏生出來一股恐懼感,催促着她避開這種毛骨悚然的陰霾,兩股強烈的念頭在她腦袋裏交彙,她根本無法理智地判斷到底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最終似乎是憑借着直覺睜開了眼。

她晦暗不明的眸子盯着桌上煙灰缸裏的香煙化作了一堆灰燼,最後一絲紅光墜落,淹沒在一片灰白之中,随後終于能夠手腳利落地起身,披上外套拿了鑰匙一腳踏入了深夜之中,平靜得仿若一潭死水。

————————————————

黃濑自從在月島琉衣家見到了穿睡衣的帥哥之後,忽然變得極其勤奮,在部活結束之後還和黑子一起到三軍的體育館裏給自己加訓,于是整個籃球部都在盛傳黃濑被灰崎搶走了女朋友之後瘋了,在每天累成狗了的生活裏體驗出了失戀之後獨特的釋放感。

黃濑和黑子從學校裏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兩人家都離學校不遠,還可以順路一起走上一段,在穿過人行橫道路過一條小巷的時候,聽見了裏面有人說話的聲音。

一個男人粗暴地說:“快點把錢拿出來,別磨磨蹭蹭的!”

另一個人的聲音則透着股流氣:“你一個小姑娘大晚上地還在外面晃悠啊,不怕家裏人擔心?要不要哥哥送你回家啊?”

自上一次大夥一起吃冰遇上了飛車賊,這一次又遇到了搶劫犯嗎?帝光中學附近的治安有待提高啊。

黃濑還沒反應過來,黑子居然已經腳步穩健地朝小巷裏走了進去,黃濑看着那個瘦弱的小身板,內心奔騰過無數只羊駝,無可奈何地也跟着走了進去,等到走近了些才發現,那個被打劫了的“小姑娘”,居然是月島琉衣。

而她此刻正格外順從地往外掏着錢包,絲毫沒有反抗的跡象,雖然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小流氓以為面前的女生是害怕了,立刻見色起意,食指勾起了她的下巴,拖長了聲音說道:“來,給爺笑一個。”

月島琉衣微微皺了下眉,聲音有些冷淡地開口:“錢已經給你們了,別太過分。”

一直面無表情的人忽然袒露了一點情緒,仿佛是畫像上的人活了過來,挑着她下巴的那個人這才發現,這女人眼鏡片背後的目光冰冷得好像無機質,直勾勾地看着人的時候,會有一種無形地壓迫感,好像一團滾燙的火焰朝人侵襲過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小流氓愣怔了片刻,随即反應過來,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了月島琉衣一番,意識到不過是個比同齡女生個兒高一些的小姑娘,還文文弱弱地戴着一副秀氣的眼鏡,有什麽好怕的,于是直接朝着她的胸/部伸出了肮髒的手。

就在這時,月島琉衣漫不經心卻又是極其狠辣地一彎腿,猛地就朝小流氓的下盤襲去,對方被她這麽猝不及防地攻擊,捂着檔便是一個趔趄,後背狠狠撞在了對面的牆上,險些吐出一口老血來。

“臭娘們兒!”

那流氓扶着牆半天沒直起腰來,目光之中露出幾分兇光,他的同伴顯然也被這忽然的變故愣住了,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月島琉衣,一歪脖子筋骨“嘎巴”一聲脆響,“小姑娘,這就是你不對了……”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後心就被人猛地踹了一腳,那人連滾帶爬地往前一撲,被月島琉衣眼疾手快地側身躲開,整個人給踹趴在了牆上。

月島琉衣神色詫異地看着從天而降英雄救美的黃濑,還沒來得及說話,忽然便被一把拖住了臂膀,手勁兒大得驚人,順勢将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拽,一把按在懷裏。

月島琉衣:“怎……”

月島琉衣被這忽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頭霧水,黃濑已經弓起後背把她整個護在懷裏,緊接着就聽見一聲鈍響,之前被月島琉衣踹翻了的小流氓不知什麽時候站了起來,随手從身後抄起了棒球棍,直直的朝着他們砸了下來。

黃濑悶哼一聲,環抱着月島琉衣的手越發的緊,幾乎陷進了她的皮肉裏。

月島琉衣的瞳孔驟然緊縮,這個時候身後呼嘯而來的警笛聲吓得兩個小流氓一哆嗦,丢下棍子就往外跑,她急忙回身去看黃濑,他喘息聲粗重了起來,下颌被咬緊的牙關勾勒出一個堅硬的弧度,滿頭的冷汗,對上月島琉衣關切的眼神,竟然還朝她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似是在安慰她。

月島琉衣有一瞬間的晃神,随後忽然意識到這麽久了警/察竟然還沒有進來,她朝巷口張望了一下,黑暗之中忽然響起一道軟軟的聲音:“學姐,是我用手機放的警笛,剛才一直沒有下載好,黃濑君就沖上去了。”

“小黑子,你靠譜一點啊……” 黃濑艱難地爬了起來,腳下踉跄着晃了晃,月島琉衣急忙伸手過去想要攙住他,卻被巧妙地躲過了。

月島琉衣皺了皺眉,近乎态度強硬地拽住了黃濑,把他的衣服一掀,看到了他後腰一道觸目驚心的淤青。

她看了一眼一旁還沒自己高的黑子哲也,叫住了逞強的黃濑,在他面前微微俯下身,說道:“我背你去醫院。”

黃濑先是一驚,随後垂下了目光,嘴裏依然是帶着三分笑意的語氣:“學姐,別開玩笑了。”

月島琉衣不由分說地抓住他的手,強壓着滿心的窩火冷聲說道:“上來。”

黃濑卻再一次躲開月島琉衣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試圖把自己的胳膊抽出來。

面對他這種別扭的态度,月島琉衣沉下臉來,很快穩住了自己的随時可能暴走的心緒,不再和他糾纏,對一旁的黑子哲也說道:“黑子同學,麻煩你扶着黃濑,我去叫出租車。”

随後就沒有絲毫留念地把黃濑甩手給了黑子。

黃濑看着她太過瘦弱的背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是最後還是一聲沒吭,低下頭去,把自己的大部分重量壓在了一旁攙扶着自己的黑子身上。

“黃濑君,你很重。”耳畔傳來了黑子語調毫無起伏的抗議。

“小黑子,我傷得很嚴重嗳。”

面對隊友,黃濑毫無顧忌地撒起嬌來。

只可惜這一套對于黑子根本沒用,“你傷到的不是腿,請盡力走一走吧。”

黃濑邁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朝着正在路邊打車的月島琉衣走去,對方聽到了腳步聲,回過頭來,目光在黃濑身上地停駐了片刻,又回過頭去看着川流不息的道路。

黑子看着這兩個人像是準備劃清界限的模樣,有些不解,看了看一言不發的月島琉衣,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黃濑,直白地問道:“兩位吵架了嗎?”

月島琉衣聽到這句話,“嘁”地嗤笑了一聲以作回應,只是她的聲音很冷,側顏勾勒出近乎淩厲的線條,像是被凝固在了燈紅酒綠的街道,再也沒了聲音。

等到月島琉衣叫的出租車到了,她把黃濑和黑子往裏面一塞,然後抽出了錢包裏所有的錢遞給黑子,說道:“如果錢不夠的話請你給我打電話,麻煩你了黑子同學。”

說完把出租車門猛地一關,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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