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兩張信用卡
這位名字叫龔穎的幹練女人,是在應以然吃早餐的時候出現的,她手裏還拿着一份合同,一上來就開門見山的自我介紹,抖了抖手裏面的紙張開始說合同的事情,直接的吓人。
“等一下。”
應以然打斷了她的話:
“公事的話,你們難道沒有個辦公的場所談嗎?”
于是一個小時後,她們兩個人坐在了旭日文化的會客室裏面。
旭日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實際上就是一家娛樂經紀公司,現在的當家做主的人是應以然的舅舅徐陽,所說這家公司是獨立于徐氏之外的,但畢竟是一家人,總是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這種後臺讓旭日文化在圈子裏面擁有別家公司所拿不到的好資源和資金底氣,目前在圈內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公司。
和應氏主要産業在實業方面不同,徐氏是近十年以來借着互聯網時代的東風發展最為迅速的企業,應以然的外祖父本身就是個是富二代,在上一輩是房地産商,他在美國攻讀了計算機專業,回國就成了早期涉足互聯網業的資本家,發展到今天,徐氏基本在線上的各個方面都參了一腳,占有一席之地。
互聯網讓這個世界發生了迅速而巨大的改變,在應以然剛出生的時候,徐家還遠遠的比不上應家,需要仰仗着應家在合作方面的關系才能在市場上有足夠的競争力,以至于應以然出生的事情徐家敢怒都不敢言,化幹戈為玉帛這種話聽了也要将氣忍下去。
到了應以然小學快畢業,徐氏的互聯網産業仿佛山坡上滾雪球一般,人都不用費力推就開始越滾越大,加上應以然的外祖父從政的弟弟升了官,關系套關系,該應家開始反過來仰仗徐家了,徐家終于揚眉吐氣,動了動手指,二話不說就斷開了和應家有關的所有合作通道,暗地還扶持了幾個有點競争力的中小型實業。
這件事除了剛剛接任應氏不久一時焦頭爛額的應安陽,就屬當年小小的應以然記得最清楚了,那段時間應安陽非常的繁忙,幾乎都是住在公司裏面的,偶爾見面的時候,都能肉眼可見的看出來臉瘦了。
即便忙,他還是時不時的就讓人把她送去外祖父家,也就是徐家。
那段時間,以往一向和藹外祖父祖母,卻每每都拒絕讓她留宿,甚至因為她去的太過頻繁,應家的意思表現的太明顯,老人後面幾乎都不露面,只是吩咐保姆抱她去書房裏面自己玩,完全不理會她的存在。
回到應家,當時還沒有和應安陽離婚的應夫人,就會在沒什麽人的時候狠狠的嘲諷她是沒人要的私生女,連這種時候需要幫忙都搭不上橋,兩邊都不願意要的垃圾。
這種生活一直持續了好幾個月,直到徐家發洩過了怒火,和應家公司所有經濟上的牽連全部斷掉為止。
而關于應以然,算是徐家唯一仁慈的部分,還能每年春節期間去徐家大宅吃一頓飯。這唯一能讓應家扯上的聯系,讓應安陽窺伺了十幾年。
後來應以然的哥哥告訴應以然,那次應家丢掉了好幾個正在競标的項目,原料供應商跑掉,導致資金鏈差點斷掉,元氣大傷,直到現在都沒有完全恢複。
長大後的應以然理解他們的做法,應安陽把她送去徐家不過是想要徐家看在孩子的情份上收手,但徐家認為自己女兒不能白白被欺負,這個孩子本來也不是大家想要的,休想應家借這個孩子做筏子讓徐家心軟,沒準看到應以然他們心裏的氣更多,畢竟她的出生是最難看的部分。
無論這群大人的理由多有充分,還是他們做的決定是出于的理智,對于應以然來說都不重要,從那之後,她只是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無論是應家還是徐家,自己都是不受歡迎的,她的存在,一開始就被打上了恥辱的烙印。
一個人的成長總是在于經歷,小孩子突然長大其實真的無關于年齡。
此刻應安然坐在旭日文化的會客廳裏面,偌大的房間裏只有她和龔穎兩個人,她沒忍住笑了。
她是應安陽試圖拉近和徐家關系的棋子,這麽多年還沒有變。
龔穎不知道她為什麽笑,一臉公事公辦的重新掏出了那份文件:
“徐總吩咐過,應小姐是組建個人的工作室,有充分的自主權,應總也會派人過來全權代理,基本是只是挂名在旭日旗下,我雖然名義上是你的經紀人,但主要工作在于幫你接洽你需要的資源,至于你的事業規劃和具體日程安排,我并不參與。”
怪不得态度如此的生硬,這算什麽藝人,上面的人不光不聞不問,甚至有想要抛清楚關系的意圖,當家作主的人還是別家來的人,和經紀人沒有什麽大關系,還要跟着找資源,簡直就是燙手的山芋,如果自己不是那個山芋的話,應以然一定會很同情面前這位看起來幹練精明的女士,現在她只能同情自己了。
簡單翻了一下文件,是工作室挂名在旭日旗下的一些亂七八糟的合約,應以然完全看不進去,她其實也不大懂這種東西,但應該是自己的舅舅放出權限的同時還要防備應安陽作出的一些約束性的東西。
徐家沒有不認自己,所以不會拒絕照顧她,但他們防備應家。
或許,自己應該先去見一見徐陽,應以然想了想,又放棄了這個想法,這個時候見,估計徐陽和應安陽都不開心。
她沒有簽字,和龔穎說要等應安陽那邊的人到了再說,其實內心更多的是覺得心不甘情不願。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還不是自己想要做,好像是被逼着做的,卻都誰都不想理她,兩邊都嫌棄她。
自己也沒做錯過什麽,投胎的運氣不好罷了。
離開了旭日,心情極差的應以然,訂了一家高級餐廳的包房,然後分別打電話給易喜和許念:
“逃課的逃課,逃排練的逃排練,吃飯去。”
易喜和許念能吃這種大餐,全看應以然心情,應以然心情不好就會努力的想要花應安陽的錢。
這家私家菜館大廚來自潮州,據說手藝相當不錯,這家店經常接待名人顯貴,私密性極高,如果不是拿着應以然哥哥應琦的名號,應以然這個只有名頭的大小姐都訂不到位置。
服務員受過良好訓練,雖說一般接待的都是豪車接送衣冠楚楚的貴人們,見到三個穿T恤牛仔褲打車來的女孩子,也沒有露出什麽多餘的神情,但如果她一直在包房內接待估計可能也就兜不住臉上的表情了,看着桌上菜消失的速度,簡直就像日軍掃蕩,這應以然不禁慶幸自己一次性多點了點,不用在丢人的喊人進來加菜。
“你是多餓……”
“……我……嗯,昨中午吃過一直到現在……”
易喜狼吞虎咽吃相狼籍,另兩個人都不想問她為什麽不吃飯,不用問其實也知道,不是去打工了,就是抱着吉他一整晚。
“诶诶!給我留塊!”
這種高級餐廳就是盤大菜少,眼看着一盤五塊排骨馬上就剩了最後一塊,許念也顧不上自己少女偶像的包袱,上手就開始搶。
這種氛圍下三個人吃飽喝足也不到半個小時,話說等上菜還等了四十分鐘呢……
易喜是餓了太久,而許念作為少女偶像,每天跳舞加上體能訓練還要練打鼓,食量想小都不可能,桌上十幾個盤子加幾個籠屜,幹幹淨淨,連雕花的蘿蔔都沒了……
“許念你今天竟然穿的這麽素!”
吃飽了易喜這才有心思關注一下自己的小夥伴,一眼就被許念不同以往的風格震驚了。
“沒想到你這麽好看!”
“什麽鬼!我一直都很好看好嗎!”
沒有了粉紅色或者碎花裙也沒有了那些蕾絲邊和閃亮亮的裝飾品,只穿着黑T恤和破洞牛仔褲的許念,看起來真的十分的清爽,她本身一米七二的身高和有着深刻五官的禦姐顏就不适合什麽公主裙。
“恭喜你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應以然舉杯和易喜慶祝了一下,終于不用在辣眼睛了,不然每天看着許念都好比看着伏地魔穿圍裙一樣難過。
“哎,你們都不懂我。”
許念對這種反應很傷心,
“還不是現在所有人都在學校裏找我的粉紅色口罩和蝴蝶結小布鞋,害得我都不敢穿小裙子了,最傷心的不是要遠離我的小公主生活,最傷心的是,你們所有人今天見到我都是這麽說!你們都不懂我的少女心!”
許念拍桌子憤起,易喜笑的沒心沒肺。
這樣扯皮扯了半天,應以然心情平和了不少,她們才終于開始聊正題了:
“有了工作室不是有自主權不是很好嗎?”
“但是我爸爸大概會派人管着我。”
“所以他會幹涉你什麽嗎?”
“大概……”
應以然想了想:
“可能會希望我迅速紅?”
“……”
面對兩個沉默的人,應以然嘆了口氣:
“我從來沒有想過進入娛樂圈,也不想紅不想當什麽明星。本來我只是想要玩一玩才做樂隊,你們也知道的,我爸爸可能只是想趕緊讓我紅,能夠在公司說的上話,幫他拉下徐氏關系,不會有長遠打算。”
“知道是知道啦,不過真的很心酸,不想紅的被逼着捧,想紅的求都求不上……”
“不一樣啊,他說出體驗生活四個字,意思就是只讓我在裏面溜達一圈,他自己的目的達到了,估計就會要求我退圈結婚。”
話說的有些惆悵,不過很快她就打起了精神:
“不過也沒拒絕嘛,反正都要進圈,紅的總比涼的過的好。我爸爸大概會主動曝光主唱的身份逼我,現在至少乖乖的,還能自己多安排點什麽,交給公司至少是公事公辦,既然做了決定,我不打算對不起自己。”
“所以呢?”
“畢竟是我自己的人生,盡量為自己多争取一些東西喽。”
聽到這句話,易喜終于擡起頭:
“那我有工作了是嗎?”
“沒錯,而且是很重要的工作,我決定工作室以你的名字命名。”
“哈?什麽意思?”
這個決定完全讓人摸不着頭腦,易喜都難得的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作為藝人我不能完全自主的話,我們的工作室至少可以自主,我打算做一個獨立的音樂工作室而不是藝人工作室,把我和工作室分開,工作室就是做該做的事情。今天的合同我看了,沒有簽,在簽之前,我們先計劃好怎麽辦。工作室以易喜的名義開,主導也在易喜,建立一個獨立的音樂工作室,我只是一個獨立藝人。這樣即使我退圈了,工作室也能一直在,我也算多個退路。”
“你是不是太悲觀了,還沒開始就想着跑路了。”
許念看起來有些擔憂,應以然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微笑:
“你在圈子裏呆了兩年了,比我明白什麽是身不由己。”
應以然的情況,許念和易喜知道個七七八八,唯一不清楚的只是她和徐家的真實關系,以為只是應安陽生意場上的事,所以聽到她工作室挂在了旭日下面,許念覺得有些迷:
“你家和旭日公司很熟嗎?我怎麽聽說旭日的藝人都不接應氏的代言的?”
“……有點關系,也确實不大好,不過對我來說不影響。”
見她不想說,許念也就沒有接着問,又灌下一杯茶揉了揉肚子:
“算了,旭日畢竟是個大公司,背靠着大樹好乘涼,不過我是只能聽聽你們的計劃了,我可能終于要忙起來了,我們團挑了五個人出來要建一個風格和本團完全不同的分隊,我今天剛收到通知,所以後天就要出國集訓準備分隊出道,估計這段時間電話都不能常用了。”
“算是熬出頭了嗎?”
“希望吧。”
許念并沒有抱多少希望的樣子,看起來有些頹廢:
“死馬當活馬醫呗,總要先做做看。”
“怎麽今天才通知你,後天就走好急啊。”
“……”
許念的表情看起來更加難過了,盯着發問的兩個人沉默了一小會兒才開口:
“因為昨天晚巧遇我們分隊制作人的時候就穿的這身,他說以前都沒發現我長這樣,光注意蝴蝶結了,這麽乍一看才覺得我不錯,今天就把我加進名單了……”
“噗嗤——”
“相信我,你要是遠離你的小裙子蝴蝶結,安靜的站那裏少說話,你肯定早就憑着臉紅了。”
“……我去上廁所。”
許念的背影仿佛帶着一團陰郁的烏雲。
“我們是不是應該安慰她一下,畢竟她那麽想當小公主。”
“……算了吧,萬一她聽了我們的安慰還是覺得粉紅色好換回去怎麽辦。”
明顯兩個人的擔心是多餘的,不過五分鐘許念就回來了,臉上一掃剛剛郁悶,可以用興高采烈容光煥發來形容。
“你們猜我剛剛看到誰啦!”
“……這裏碰到名人很正常,影帝還是天王。”
應以然不大理解,畢竟已經在娛樂圈裏給各種大佬們在晚會當過背景板的,又不是沒見過,看到誰能這麽興奮。
“徐依!徐影後!媽呀媽呀女神!剛剛我回來正好看到她進了隔壁!天啊!女神就在我們隔壁!”
“真的嗎?真的嗎?”
易喜也頓時激動了起來:
“最近好幸運,昨天剛看過發布會,今天又偶遇了……”
應以然抿了抿嘴唇:
“下午有事,我們該走了。”
錢包裏面有兩張信用卡,應以然少有的猶豫了一下,第一次拿出了裏面格子的那一張。
錢包裏面永遠有兩張信用卡,放在很方便位置的,是應安陽的副卡,應以然幾乎每個月都努力将額度用完。另一張則是那個人在四年前随手給的,大概是因為兩個老人都遞了過年紅包,她沒有什麽準備就随手将信用卡副卡遞給了她,這張卡一直放置在錢夾的最裏層,今天算是第一次,就這麽鬼使神差的拿出來用了。
用花錢這種方式來報複讓自己心情不好的人,十分的幼稚,特別是對于不缺錢的人來說,但是似乎并沒有什麽其他的方法了,應以然這麽想着,突然感覺有些委屈。
許念打車走了,易喜去了公交站,應以然沿着馬路緩慢步行,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裏。
從酒店剛剛走出來的徐依将自己包的像一個重病患者,她帶着帽子墨鏡口罩,在炎熱的夏天長褲加西裝外搭,或許在室外多呆幾分鐘真的會變成重病患者。
“怎麽依依,快上車啊,你不熱嗎?”
聽到人叫,徐依按掉手機,快步上車。
“怎麽了,還在外面看上手機了,什麽消息這麽重要。”
經紀人董聞的調笑,未免沒有幾分試探的意思,藝人的交友情況是經紀人需要在意的事情,帶了徐依有年頭了,她從來沒有在這方面出過差錯,但這種沒有差錯是建立在她身邊沒有多餘的人的情況下,董聞從來沒有發覺過她有過戀情或是出乎意料了朋友,這點讓他反而更在意,誰知道一旦那種情況出現了人會變成什麽樣子呢?
“不用擔心,消費信息而已。”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擔憂,徐依對着他搖了搖手機,屏幕上确實是這家店的信用卡消費信息,董聞沒有注意後面的價格也就沒有多想什麽。
徐依動了動手指,按滅了屏幕,短信信箱裏面躺着兩條消費信息,同一家店,前後不過十分鐘。她沒有懷疑是店家弄錯了,早一條的信息是這張信用卡的副卡,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那張副卡在現在哪裏。
董聞在她身邊絮絮叨叨的說着行程,徐依支着下巴有些心不在焉的望向車窗外,一個有點熟悉的在路邊慢步的背影一閃而過,恍然間想起來了,那張卡在誰的手上。
還以為陌生的很,沒想到,只是一個背影就能輕松的認出來,這種感覺讓人頗感意外。
“怎麽了?”
董聞注意到她望着窗外突然露出的不一樣的微妙神色。
頓了頓:
“……沒什麽,你接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