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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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導師認為,這才算是第一場對手戲,他們要開始真的交流了。
看着張老師比了一個OK的手勢,莫導輕輕的揚手,用一種足夠引起氣氛的低沉卻有力道的聲調喊出來:
“Action!”
啪!
“你彈的都是什麽鬼!”
琴聲被震怒的父親打斷,尹琴書安然的坐在那裏,仿佛父親的憤怒與她無關的輕聲細語。
“那我可以不彈嗎?”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平時穩重的父親已經控制不住開始咆哮,他身旁的母親一手拉住父親的手臂,帶着擔憂的語氣語重心長的勸導:
“琴書啊,我們辛苦努力了這麽多年,怎麽能輕易放棄啊,你是要成為鋼琴家的,你要有自信,你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鋼琴家……”
“我一定要成為鋼琴家嗎?”
尹琴書的詢問更像是自問,這句話讓母親格外的不安了起來。
“你在說什麽啊,琴書,我們努力這麽多年不就是為了你這個願望嗎?”
“你到底在想什麽!”
比起母親,父親早已經被尹琴書的态度所激怒了,他一把甩開母親的手,大步上前,将尹琴書從椅子上拉了起來,對着她大聲的質問:
“我們培養你這麽多年,你看看你現在都在做什麽!你那彈的是琴嗎?你的創作呢?你的激情呢?你彈的都不如高中彙演,這麽多人為了你夢想努力,你在這裏混日子!你……”
“我的夢想?”
這個詞彙終于打破了尹琴書置身事外,她被這個代稱刺痛了激怒了,放棄了僞裝和沉默,聲音陡然高了起來,生生把父親的怒吼打斷:
“我?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有這種夢想!我什麽時候有過夢想!”
應以然的雙眼已經猩紅,然而場中的人卻停頓了。
“cut。”
怕影響到應以然,莫導沒有用喊的,但是面色已經有些不愉,這場爆發非常的好,應以然的表現根本就和新人這個詞不搭邊,出錯的是張老師,他沒有接上應以然的戲。
拍攝已經過了一個月,但還是第一次看到應以然拍這種外放的情緒化的戲,這種戲被卡掉一般只有幾種情況,一種是爆發力不夠,一種是過度用力顯的很假,還有一種就是爆發之後對戲的人被氣勢震住了,一時間沒有辦法反應。
誰能成想拍了幾十年戲的很老戲骨竟然被新人給驚到了,張老師臉又一次漲的通紅,着次是被自己臊的,莫導看了更生氣,這不又出戲了,還得重新醞釀,幹脆過去也管以張老資歷不資歷,去給他講戲了,怕他打擾到應以然,還拉到了一個角落裏。
應以然默默的回去彈琴,找回最開始的狀态。
張老師被莫導講了一頓戲,感覺自己老臉無光,這會兒聽着應以然公式化的琴聲到真的開始煩躁起來了。
很快這段戲重新開始,又到了爆發的地方。
“我?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有這種夢想!我什麽時候有過夢想!”
“什麽叫你沒有夢想!那這麽多年我們的付出是為了什麽!”
“為了你們自己!”
尹琴書喊的幾乎要破了音:
“你們的夢想!你們想擁有一個鋼琴家女兒,想所有人都稱贊這一家子都是音樂家!你從來都沒有問過我!我不能喜歡除了音樂以外的任何東西,不然都是不務正業!我連選擇都不能有!”
這一頓搶白,讓父親的胸口已經開始劇烈的起伏,母親也掩住了嘴開始流淚哭訴:
“我們這都是為了你好,我們都那麽熱愛音樂,你天天都在彈琴,以為你也會喜歡……”
“我為什麽會喜歡啊!”
話一旦說出口就收不住了,尹琴書終于揭開了多年的假面,暢快淋漓又帶着撕裂的疼,這是她第一次正面的反抗,第一次如此大聲對說話,第一次去質問自己的父母,第一次這樣對不顧一起,完全抛棄了教養和尊敬長輩的束縛。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要發洩的欲望,想要發洩這麽多年的忍耐矛盾和對生活的厭惡,僅僅是訴說都都不夠,她抄起鋼琴上的琴譜狠狠的砸向了牆壁,瓷片碎裂飛濺發出巨大的響聲,她還在歇斯底裏的喊着:
“我沒得選,你們只肯給我鋼琴!我不能離開那個位置!不然你們就會說我不聽話對不起你們!我只是偷懶停頓一分鐘就要挨罰!我不能認識其他人,不能去體驗其它事情,我的時間都被綁在這個東西前面!我為什麽要喜歡它!”
母親一臉驚恐的雙手環抱住自己一步一步的後退,自己的女兒已經變成了她完全不認識的樣子。父親站在原地面色陰沉,站在那裏像石像一般,眼神裏仿佛在看一個怪物,任由尹琴書撕碎的琴譜揚到了他的臉上。
“我憑什麽要喜歡它!就憑我必須被人像看犯人一樣盯着練習?就憑我一生都只被允許和它打交道?就憑我交男朋友都要找一個和它相關的人?你們是要謀殺我!就為了這麽一件樂器!”
最後尹琴安沖到餐桌前,抄起了一把椅子,用了全身最大的力氣,狠狠的砸在了那架昂貴的貝西斯坦鋼琴上。
嗡——
宣洩了力氣,尹琴書站在了那裏劇烈的喘息,他的父親被面前毀的一塌糊塗的鋼琴深深的刺激了:
“你在怪我們,你不願意你不喜歡,那你就給我滾!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話語之後,是一個用了十成力的巴掌。
莎莎差點尖叫起來,因為在場的人都清楚看到了,這可是真的打。
這段戲過了,一氣呵成。
然而裏面出現了兩個劇本中并沒有的安排,一個是最後的巴掌,另一個是那架被砸毀的鋼琴……
“一百五十多萬沒了……”
副導演小聲的自言自語,莎莎頓時覺得一巴掌換150萬也沒啥,再轉念一想,不對啊,應以然的臉那只150萬,頓時又開始心疼了。
三個演員的情緒暫時無法平複,都處在戲中一時半會兒沒出來,特別是張老師,也多年沒有這麽入戲過了,眼淚都擠到了眼眶,剛剛那一巴掌,純粹是入戲太深不自覺的動作,也沒人敢去怪他。
唯一高興的是莫導,看了遍重放,直拍手叫絕,那架毀掉的鋼琴,他看都沒看一眼。
這部電影的投資不可謂不小,就看應以然穿在身上的衣服一件比一件貴,還有那麽多演出的大場面場景,裏面演觀衆的群演都穿的高級禮服,應以然拍一次換一身高定,這部片子說是時尚片都不為過。
鋼琴是電影中用的最多的道具,各種型號的在不同的場合使用的,都十分的昂貴,一架而已,可能導演也不在乎。
莫導是有錢不知人間疾苦,其他人可真是心疼,演員收工了,劇務們一個個的走過來哀悼這一百五十萬。
應以然早早的就回了房間收拾東西,這個房間她只能睡最後一晚了。
張老師大概是最憋屈的了,先是被小輩震住沒接住戲,然後又被導演教育了,入戲之後超常發揮,但是不小心扇了女主角一巴掌,緩過勁兒來覺得得道歉,但不能影響應以然情緒,連道歉都憋在嘴裏不讓說。
莎莎也超級擔心,緊跟着應以然後面,看她的臉,果然已經腫起來了,頓時把助理姐姐心疼的不要不要的。
“哎呦我的小寶貝,是不是特別疼,先忍下哦,我去找藥。”
一邊給她上藥,還一邊絮絮叨叨的說話:
“天啊,這也太嚴重了,從小到大都沒受過這苦吧……”
應以然忍着臉上的疼痛,聽着莎莎的話,意外的竟然出了戲,其實這種巴掌她是挨過的。
大概是剛上初中的時候,應安陽在和應琦的媽媽辦離婚,那個可憐的女人因為商業聯姻嫁給了應安陽,但卻只得到了一個位置罷了,常年的被應安陽冷遇,應琦都沒能允許讓她親自撫養,應以然的出生更是讓她瘋狂,讓她每天都在謾罵。最終,她家的公司出了問題大程度縮水,應安陽終于可以和她離婚,離婚的時候甚至還落井下石,借着分割財産的名義,拿到了她家的部分股權,将董事執行的權利拿了過來。
賠掉了半生,甚至賠掉了財産,那個女人幾乎藥精神失常。她離開應家的時候,正好撞見應以然回家,于是她身不甘、屈辱和憤怒都發洩在了這個私生女身上,她狠狠的一巴掌扇了過去:
“你這個沒媽要的小畜生,留着應家的壞種,總有一天和應安陽一樣不得好死!”
她當時被這一巴掌直接掄到倒在地,還是傭人怕這個女人接着發瘋傷到一邊的應琦,才給拉走。應以然的鼻血都流出來了,是當時照顧她的保姆幫她擦了藥,那個保姆半年後辭職不做了之後,應以然都是自己照顧自己。應琦當時還處在自己親生母親那種樣子的震撼中,完全顧及不到自己的妹妹,而應安陽,連面都沒露,他在花精力鞏固他剛得到的權利上。
尹琴書還是比自己要好一點,應以然想,她是在關愛中長大的,即便那種關愛有着過重的負擔,但至少有愛,不像自己。
接下來的拍攝更換的地點,莫導找了一個海濱小城,應以然的臉直到下了飛機都沒有消腫,讓莎莎看的十分揪心。
後半段的戲莫導反而不需要應以然時刻入戲了,她和外界的交流也就不限制了,車子上她還刷了會兒微博。
看到了許念新戲的宣傳,還看到了CARMEN新歌的新聞,标題頗具嘲諷——新CARMEN無法重現當年盛景。
這麽看來他們的新歌的評價并不好。
應以然又去翻了翻易喜的微博,她依然是時不時的和工作室連結發一些小的即興原創,應該是龔穎在幫忙掌控節奏。
想起龔穎,手機就震了起來,經紀人就如同曹操,說到就到,是龔穎來的視頻電話。
“莎莎說你臉腫了?”
上來就是這麽一句話,應以然無奈的拉開口罩,給她看了看巴掌印:
“沒什麽大礙,過兩天就好了。”
話音剛落,龔穎的臉就被擠走了,徐陽的臉出現在屏幕裏。
“小然啊,你這戲怎麽還有打巴掌?”
“……臨時加的。”
“哦,你注意點,你媽給你的藥箱裏有藥,千萬藥用啊。還有件事,你能不能讓莫導接個電話,有點事情。”
徐陽看起來很着急,應以然只好答應他下車之後說,現在莫導在另一輛車上。
“行,一會兒你別忘了。你那裏還缺什麽東西嗎?”
“沒什麽,劇組都有。”
“行吧,有什麽你和我說,我記得你加我微信了,你怎麽平時都不和我說話啊。”
“知道了……”
這個舅舅是個話痨,這點應以然已經有所體會了,不想在聽他閑扯,找了想休息會兒的理由趕緊挂了電話。
車子停在了一片沙灘旁邊,應以然下車之後覺得自己被海灘的陽光給掃射了,恨不得立刻在回車裏。
但是衆人都已經開始搬着東西往沙灘上走了,她也只能跟上,順便快走了兩步跑到莫導身邊:
“導演,徐陽徐總想和您通個電話。”
“知道了。”
莫導顯的十分不耐煩:
“不就是有人要來觀摩學習嘛,說了多少遍了……”
學習?
應以然一頭霧水。
莫導還帶學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