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龍袍
陳壁眼神也跟着微妙起來,探究道,“那,這個邵澤志……豈不是很有問題?”
陳修遠看他,“你找人跟着他,時間一長就知道了,但是切忌打草驚蛇。他一個兵部侍郎而已,背後沒人,掀不起風浪,也想不了這麽深遠。他如果真有問題,那他背後就是大魚。”
陳壁倏然會意。
陳修遠繼續道,“放長線,讓他背後的人慢慢浮出水面,不要操之過急。”
陳壁颔首,“我明白了。”
“還有。”陳修遠眸間微斂,“讓人查查漣宋的事。”
陳壁意外,“漣宋公子?”
他不清楚查漣宋公子做什麽?
“淮陽郡王府那場大火,漣宋公子不是已經……”陳壁欲言又止。
人都死在大火裏了。
陳修遠沉聲道,“我想知道漣宋是如何同溫漫定親的?還有漣宋同邵澤志之間的親疏遠近。邵澤志如果真的有問題,那這樁婚事前後肯定有蛛絲馬跡。邵澤志這處如果三緘其口,那就從漣宋之前開始查,一定有端倪。”
陳修遠提醒,“還有,這兩件事寧肯查慢些,也不要引起旁人注意,過猶不及。”
“我知道了,我去安排。”
等陳壁轉身離開,陳修遠才想起天子過世前同他說過的那些關于淮陽郡王府的話。
——朕讓人查過淮陽郡王府走水之事,這件事很蹊跷,朕也沒查背後的緣故。
——能做這麽幹淨,肯定對淮陽郡王府很熟悉,或者說,淮陽郡王府背後興許還藏了旁的秘密。
陳修遠深吸一口氣,眸間填滿黯沉。
真被天子說重了。
邵澤志這條線背後牽引出來,還不知道指向的是誰?
陳修遠垂眸,想起早前問起過天子,“之前定下的儲君不是漣宋嗎,後來怎麽換成了漣卿?”
天子告訴他,“漣宋不是淮陽郡王兒子。”
他斂了眸間詫異,盡量平靜問道,“那,為什麽不是漣恒?漣恒是淮陽郡王府的世子,就算不是漣宋,那也應當是漣恒才是,怎麽會是漣卿?就算漣恒當時不在京中,可漣卿也不在,這些都說不通,除非,是陛下一定要漣卿做東宮。”
天子笑了笑,看向他道,“是淮陽郡王。”
他不由皺眉。
天子沉聲道,“雖然朕喜歡漣卿,但你也知道,如果可以,朕不希望任何人重蹈朕的覆轍。但淮陽郡王,堅持漣卿做東宮。”
淮陽郡王……
陳修遠眉頭微攏,這其中的蹊跷之處,仿佛越來越多了。
寝殿苑中,卓妍正逗着‘沒想好’一道玩,‘沒想好’起初還反抗,但後來發現,即便陳壁不在,東宮中值守的禁軍也都能把它抓回去給卓妍,‘沒想好’索性也不反抗了,老實認命,吃着卓妍喂它的小魚幹,滿足嚼着。
等賀之同和漣卿一道從西暖閣出來,賀之同拱手離開,漣卿才往卓妍這處來。
‘沒想好’正低頭吃着小魚幹,看到主人上前,‘沒想好’腳一瞪便往漣卿這處來了。漣卿抱起她,卓妍酸溜溜感嘆,“‘沒想好’,你這就不厚道了,我喂了你這麽多小魚幹。”
‘沒想好’歪着頭,好似聽不懂。
卓妍打趣道,“看看,說你才養的貓,我都不信。”
原本,好像也不是才養的。
漣卿笑了笑,沒有說穿。
卓妍回頭看了賀之同背影一眼,似是想起什麽一般,輕聲問道,“賀之同與殿下走得近?”
漣卿沒有否認,“我正好有些事讓他去做,你同他熟悉?”
卓妍搖頭,“也不是,就是聽說賀之同早前在京中是十足的纨绔子弟一個,是那時候的京城‘六害’,後來,好像是聽說被人給收拾了,再回京就真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還真入仕了……”
纨绔子弟這一條,漣卿是知曉的,他自己也時常把纨绔子弟挂在嘴邊,可另一條,漣卿笑道,“他這麽滑頭一個,還能被人收拾?”
“聽說收拾得好慘,回來就老實了,等旁人怎麽問他都不說。”卓妍當做趣事來說。
漣卿忽然想起陳修遠早前的話。
——我給你推薦個人,賀之同。
漣卿心中兀得唏噓。
卓妍說的人,該不是陳修遠吧?
但賀之同見過陳修遠,沒什麽反應,如果真是陳修遠,賀之同不應該這麽平靜。漣卿忽然想起,倒是賀之同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一臉苦大仇深的表情……
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浮上心頭,難不成,是她?
漣卿想起賀之同從第一次見她起,就巴不得離她越遠越好,她就是沒說什麽,賀之同就一臉愁容看着她。他那個時候那麽怕信良君,但還是聽她的,讓人跟着信良君行蹤,其實反過來想,他也怕她,而且更怕她才是。
漣卿忽然意識到,不會真的是她吧?
但如果陳修遠讓她去找賀之同,一定是認準了賀之同會聽她的。
她越發覺得卓妍說的人是自己……
思緒間,卓妍正好在一側問起,“馬上要登基了,殿下會不會緊張?”
漣卿回過神來,如實道,“有些。”
卓妍提起,漣卿的思緒也到這處之上。
登基大典會在天子過世後的一月舉行,她從寒光寺回來時就已經過去十日,然後其間過了兩個休沐,也試了兩次龍袍,送去修改第三回 。
的确,還有六日就是登基大典了。
比她想象中的還要更快些……
漣卿輕聲道,“其實以前好像還更緊張,現在反倒沒那麽緊張了。”
卓妍笑道,“那是因為殿下熟悉朝中之事。”
“好像也是。”漣卿想起這些時日同陳修遠在一處,雖然一整日從早到晚仿佛連歇息的時間都沒有,但這些時日的積累,也确實讓她更有底氣。
至少,眼下的她同早前相比,即便有朝臣當面發難,她也能應對得過去;更勿說平日裏的早朝,她能聽明白,看得懂,也能站在東宮和天子的立場去思量事情,而不是諸事都想當場能有解決。
“殿下從小做什麽都好,寬心些就是了。”卓妍寬慰。
“嗯。”漣卿點頭。
言辭間,陳淼來了苑中,“殿下,太傅請殿下去書齋。”
今日的功課又要開始了,而且休沐日,要複盤前幾日所學,其實要比平日都更嚴苛。
“去忙吧殿下,我也回去了。”卓妍說完笑着起身,又伸手摸了摸‘沒想好’的頭,“‘沒想好’我走了,下次再同你玩。”
漣卿也抱着‘沒想好’起身,‘沒想好’不得不“喵”一聲,表示送別。
漣卿也正好要去千水別苑的書齋,兩人正好一道。
“等下次再見,就要稱呼陛下了。”卓妍忽然想起。
漣卿恍然大悟,但這個稱呼從她口中喚出的時候,怎麽聽都有些違和。
長廊分岔處,兩人駐足。
“殿下,那我先回去了。”卓妍朝她福了福身,而後又伸手摸了摸‘沒想好’的頭,“‘沒想好’,我走了,下次給你更好吃的小魚幹。”
“喵”沒想好總要表示下謝意。
漣卿看着卓妍背影,忽然想,京中有卓妍在真好,否則,她真的有好些話都找不到人說……
等到書齋處,漣卿沒見到陳修遠,倒是宋佑嘉忽然跳出來,“殿下!”
漣卿吓了一跳,沒想到宋佑嘉會在這處,而且,看到他那身湖藍色的衣裳,也讓漣卿眸間微楞。莫名地,又想起早前的噩夢裏,陳修遠護着她,被利劍從身後刺穿,鮮血染紅了身前,寬大袖袍上也沾滿了血跡。
漣卿不由心悸。
又是這身湖藍色的衣裳……
宋佑嘉自然不知道,只覺得許久未見,早前才經歷了生辰宴上的劇變,後來又是天子過世,殿下監國,六叔不讓他來打擾殿下,他就一直沒來,眼下好容易再到殿下,便一直滔滔不絕地同漣卿說着話,沒發現漣卿的臉色都有些泛白。
等陳修遠走下閣樓,遠遠看到漣卿臉色泛白,再看到宋佑嘉時,才見他身上穿着一身湖藍色衣裳,同他早前的那件有些挂像。
“六叔!”宋佑嘉見了他,頓時熱情起來。
“你怎麽來了?”他看了他一眼。
“早前老師不讓來,說太傅同殿下這處每日都在忙,今日休沐,我就來看看殿下和六叔。”宋佑嘉嘻嘻笑着。
陳修遠上前,看了漣卿一眼,四目相視,宋佑嘉則在繼續,“殿下,你都要成京中茶前飯後的談資了,去到何處,都聽人在說,殿下如何勤勉,如何用功,如何夜以繼日……”
話音未落,陳修遠手中的茶杯沒拿穩,灑了不少在他身上。
“哎呀!”宋佑嘉身前濕了一大片,“不礙事不礙事。”
漣卿:“……”
陳修遠冠冕堂皇道,“衣裳濕了,去找陳淼尋一件衣服換上吧。”
他同陳淼差不多個子。
“哦,好。”宋佑嘉反應過來,可不能在殿下跟前失禮,換身衣裳再回來就是,“殿下,六叔,我去去就來。”
等宋佑嘉跑開,漣卿看他,“特意的?”
“不然呢?”陳修遠也看她,溫聲道,“上次也是,你見我穿湖藍色的衣裳,臉色都白了。”
漣卿如實道,“我早前,做了一個噩夢,夢到……”
見她眸間都是難受之處,陳修遠開口,“難受就不說了,夢是不是反的不重要,我日後不穿這個顏色的衣裳就是了。”
漣卿眸間微舒,心底卻微暖。
“不用理佑嘉了,開始吧。”他在案幾前落座,翻開手中的折子。
等宋佑嘉折回,兩人已經開始了。
宋佑嘉原本就是天子早前欽點的伴讀,聽這些朝中之事無可厚非。再加上這些時日在張大儒這處憋壞了,異常活躍。
原本這一整日,漣卿同陳修遠兩人複盤下來會很累,但仿佛今日有宋佑嘉在,又因為宋佑嘉的話多,漣卿竟然頭一次覺得複盤不是件很累的事,最累的,反倒是聽陳修遠擠兌宋佑嘉,宋佑嘉一幅吃癟,又委屈的模樣。
就這樣,一連兩日的休沐過去,有宋佑嘉在的時間,都過得很快。
等到登基前兩日,漣卿尚在思齊殿見朝中官吏,宮中的女官送了龍袍來,“陛下,龍袍改好了,請陛下一試。”
後日就是登基大殿。
登基大殿和大婚一樣,天子都要身着最正式的龍袍。
今日試過,若有不合适,還能再改一次。
思齊殿中還有旁的事,漣卿就近去了思齊殿的內殿中,簡單換了衣裳;陳修遠則在同翰林院的兩個編修說起剛才見戶部時,東宮與戶部商議的糧倉改革之事,要怎麽呈現……
言辭間,內殿的簾栊撩起,東宮身着明黃色的龍袍出了內殿。
陳修遠原本只是擡眸看了一眼,卻頓住,沒有挪開目光,
早前她試龍袍的兩次,他都不在。今日,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龍袍下的漣卿。雍容,華貴,氣度,既有天子的威嚴,亦有女子的韻致,動人心魄,而不突兀。
只是,很難讓人移目。
陳修遠低頭,順着方才沒有說完的話,同兩個翰林院編修道,“今日先到這處吧,先回去整理眼下。”
“是。”兩人也知曉東宮要準備登基大典之事,遂也拱手行禮,而後帶了文書退出殿中。
漣卿行至他跟前,輕聲道,“太傅看,合适嗎?”
他擡眸看她。